兩年前,定州。
雷霆隱隱,閃電交加,不過須臾,悶雷便滾滾而來,後面裹挾著萬鈞風雪之聲。驟雪凌亂,在空中隨風狂舞,不一會兒工夫,大街小巷都被覆上了一層輕白薄冰。中午的時候出了太陽,雪卻還未停,愈加地大起來。整座定州城里鵝毛大雪翻飛,白茫茫一片,宛若被罩在一顆晶瑩剔透的水晶球里,在暖洋洋的日光底下發出一陣皎潔迷人的薄憐雪光。
風刮著雪霰子飄起來,打在臉上砭骨的疼,卻有穿著厚棉襖的佣人三三倆倆成群結著伴,執了掃帚木鏟在森嚴戒備的督軍別苑前掃雪。
有愛嚼舌根的婦人掃累了雪,便坐在石階上閑聊,一個稍微年長的說︰「阿蘭,你知道別苑住進來一個漂亮女人嗎?听說是從宣州過來的,還帶了一個嬰孩。」
被喚作阿蘭的年輕女子搖了搖頭。
那年長的又說︰「阿蘭你有所不知,咱們督軍是北地有名的不近美色的正人君子。快到而立之年了,卻並未與哪個女人傳出過什麼流言蜚語,更別說有什麼花邊新聞了,連南地的時報主編都對咱們督軍的人品豎起大拇指稱好。可就在前幾天,咱們別苑突然就戒備森嚴起來了,衛隊人手也加多了,整天里背著槍支到處走,嚇得人人心惶惶的。後來便住進來一個漂亮女人,剛生了孩子,是個女兒……」她突然就納悶起來了,道︰「阿蘭你說會不會是督軍的女兒……可……可不對啊,督軍不是那種隨便讓女人就給他生孩子的人啊!我來這督軍別苑好多年了,是知道督軍的品性的,可怎麼還沒正式結婚,就直接生孩子了呀……不!這事肯定與督軍無關!對!肯定與督軍沒關系!」
阿蘭則壓低了聲音道︰「也不是這樣說的,祥嫂,說不定再過些日子,督軍就把那女人領回北平結婚了。」
祥嫂想了想,便說︰「那女人也不知是怎麼的,身子太弱不禁風,自從住進了別苑,藥水就沒斷過,估計是從南方過來的。昨兒個我還見著好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大夫進了別苑,問他們,說是給那女人治病的。」
阿蘭正要說些什麼,就看見三四輛軍車開了過來。
別苑的四周種著冬青和松柏,此時結了晶瑩的冰稜子,以往那幾棵被北風吹得光禿禿的泡桐樹,如今也開了滿樹銀花。日光薄薄的,一點點光線落在晶瑩剔透的冰稜上,折射出一種干澀的薄憐冷光,幾只不知名的鳥雀停駐在電線樁上,卻被軍車突然的尖銳鳴笛聲嚇得撲稜稜著翅膀,一挫身飛遠了。
軍車停在了別苑前。
祥嫂和阿蘭站了起來,連忙下了石階,拿鐵鍬在雪面上鏟著薄冰。
顧北望下了車來,他穿了一身筆挺的立領戎裝,外面披著軍氅,手上帶了雪白的手套,縴塵不染。一張稜角分明的臉,那一雙劍眉斜飛入鬢,眉目清朗,英姿天挺,卻在翻飛的白雪中模糊了。剛一下車,就有李副官為他打傘。他抬手拭了拭軍帽檐上的一層薄雪,問李副官身後的于媽道︰「白姑娘還是不吃飯嗎?」
于媽面露難色,欲言又止道︰「白姑娘這些天還好一些,為了孩子,總算喝了點粥。就是身子弱得不行,沒有女乃水,又染了風寒,大碗大碗的湯藥喝進去,也不見好,已經暈厥過好幾回了。請了西醫過來,她又始終不肯就診,現在還在房間里與大夫們僵持著。」
說到這兒,于媽長長嘆息一聲,「老身是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才請督軍過來的。」
聞言,顧北望抬眼望向遠處松針上漱漱落下的殘雪,見天地間粉裝玉砌,皓然一色,卻被層層疊疊的黑雲籠在一片灰沉沉的昏暗之中,心頭驟然閃過一絲悸動,思緒漸做一張細密蛛網,正要掙扎,就有一只手翻弄了風雲。
他不禁一拂袖,徑直入了別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