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茉茉哄來不哭睡著了。閑徵得出空來,便讓下人收拾出來一間空置的屋子,讓白閑淳進去住著。晚上吃飯的時候,顧北望來了,他將寬大的軍氅褪下來,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笑道︰「于媽,你們在吃什麼好吃的,都不叫我一聲。」
于媽忙道︰「以為督軍在忙事情呢,便沒敢打擾督軍。」
閑徵站起身來,盈盈一笑,「不過是添一副碗筷的事情,督軍也別責怪咱們了。」她轉身吩咐其中一個碧衣丫鬟道︰「再拿一副碗筷來。」
等到顧北望坐下了,閑徵才介紹大哥白閑淳與顧北望認識。兩人認識了之後,倒不像兩個陌生人,而是像兩個久別重逢的知己,先是款酌慢飲,漸次侃侃而談,從軍事談至商業,從天南談到地北,說到興處,不覺飛觥獻斝起來。
一頓飯吃得四個人都醉醺醺的。
月亮被淺薄的雲霧纏著,一絲一縷射進來,斜照出淡淡的明亮,屋子里的物什上面都似籠著一層燦然光華,裊裊繞繞的,連窗紙上的薄白花紋,都透出一種朦朦朧朧的夢幻感,影影綽綽。窗外花枝疏影像故事中的剪紙油畫,在風里搖搖晃晃,搖搖晃晃的,斑斑皎潔的月光與絲絲繚繞的濃霧交錯而過,漸漸映入眾人的朦朧醉眼。
夜已深了。
那天晚上,閑徵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醉了。
春庭里的**樹斂去了芳魂艷骨,一絲一縷的靡麗幽香消失在夤夜深處。月光妙美,在黑暗中裊裊蕩漾。夜風自宅子外飛進來,輕搖樹影,淡淡月光被細碎晃開又開始融合,一縷縷飄過雕琢細花的欄桿,跌落在 亮烏金的地面上。
她被人抱了起來。
花竹翳如,四面荼蘼的雪色花瓣飛了她一身,衣上紅香散亂,那紅色的裙擺上更猶如滴滴點點滴下水來。
她抬眸,從模糊的視線中望去,隱隱約約看見傅宣頤的臉。襯著周遭搖曳不止的暈黃燈光,那側臉埋在陰影里,好似一個謎,裊裊然埋在了她的心底。
沒有任何預兆的,就在他抱她回去的路上,她突然就哭了。
她攥住了他的袖擺,手指緊緊地抓住他袖擺上面鐫刻著花紋的鎏金銅扣,哽咽道︰「傅宣頤,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
他說︰「我知道。」
聞言,她哭得更厲害了,像個小孩子一般,在他懷里嚎啕大哭。
他吻了她。
他的吻引起了她靈魂深處最憂傷的悸動,一切的思念、怨懟、愛恨、絕望,都在那一瞬間變得濃烈起來,在**間寸寸鮮活。她睜大澀澀的眼,臉上的淚痕被風吹干了,視線卻又被淚水模糊了,心也像地上的影子一般,被揪成一團,是那樣的難過,好像四肢百骸都灌入了重重的悲傷。她閉上眼,只覺心里沉重得發慌,沒有辦法,找不著泄氣口,只有絕望的陷進去,哪怕是減輕一點痛楚也好。在恍惚而痛苦的這一刻,她清清楚楚地明白這只一場夢境,可是她寧願置身夢境,永遠不醒。于是她哭著回應他,當酥軟的喘息聲從舌尖迂回百轉地傳進傳進他的喉嚨,傳進他最柔軟的心房。他抱緊了她,手指緊緊攥住她如藻般的墨色長發,微微生痛。
兩個人都像是,在飲鴆止渴。
最後,她哭著咬了他的唇,狠狠地用力,直到唇齒間嘗到了鮮血的腥甜味道。
醒來之後,閑徵模著唇上淺淺的傷痕,知道那並不是夢。
天光漸淺,困倦疲憊隨之襲來,閑徵垂了垂眸,發現自己的如藻黑發間儼然飄著一根銀色發絲,沉如磐石。
翌日,白閑淳來了,他道︰「縱然你不回上海,也是不能待在定州待在顧北望身邊的。畢竟,你現在還是傅宣頤的妻子。」
她有氣無力地說︰「我知道。可是天大地大,我又能去哪里呢?」
白閑淳便道︰「你出去散散心吧。」
她沒說話。
白閑淳看了一眼嬰兒室緊閉的門,說︰「你帶著茉茉去國外吧。歐洲也好,美洲也罷,去散散心,什麼時候想回來了,再回來吧。」
她蒼白一笑,「這樣也好。現在我對他心存芥蒂,不相信自己回去之後,還能與他破鏡重圓、和好如初……如果我離開了一段時間之後,他仍然未再娶,我便回去,等到真相大白,如果白家遭遇的一切與他無關,我再把茉茉的事告訴他,否則這一生,他都休想知道茉茉的存在!」頓了頓,她又道︰「倒是苦了大哥了。這段時間,家中所有的擔子都落到了大哥身上,閑徵到底是……到底是心有愧怍。」
聞言,白閑淳搖搖頭,「別考慮大哥。白家雖落敗了,可大哥的實力和地位還是有的,上海經濟圈里的闊佬與富商們,到底會賣給大哥幾分薄面。也要相信,咱們白家不會徹底落敗。只要大哥還在這世上一天,咱們白家就永遠是上海的名門世家。」話畢,卻忍不住幽幽一嘆,「只是六妹,你太絕情了,茉茉畢竟是傅宣頤的骨肉,縱然他再不是,也不能不讓他與自己骨肉相見。」
晨風從窗外飛進來,吹得紫玫色的窗簾尖銳地嘶鳴,也吹翻了她潔白的裙子。她看著眼前淺影流漾的燈光,說︰「大哥,我都听你的。」
白閑淳道︰「那你去歐洲吧。大哥之前托朋友在法國購了一處不大的莊園,本來是留作戰時備急之用。如今戰爭未起,上海還算穩定,大哥的事情還未處理完,也沒打算遷過去。那莊園空著也是空著,你帶著茉茉過去,正好可以添一些人氣。」
她垂眸盈盈一笑,「多謝大哥了。」
白閑淳笑了,在淺淺的晨光之下,與她清嬈入骨的微笑絲絲重疊,「六妹,你什麼時候想回來了,就回來吧,白家隨時歡迎你。」
她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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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寫完了。我承認我變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