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國興武四年正月的十五ri傍晚,都城虞陽。
雲思思定好的詩會被人一推再推,最終還是變成了小年里最為吸引人的一場盛會。
楚辰在酉時,也就是大概晚上的六點鐘準時出門。他身穿一條白底金邊的束腰長袍,腳穿烏金長靴,腰間掛著一個小包包,里邊有些金葉子,可以用作花銷。身後一左一右跟著剛從大牢里放出來的白水和趙純,作為楚辰的護衛,他們一身勁裝,眼神jing惕的盯著周圍。
這個時候梆子才敲第二回,街上就已經沾滿了瞧熱鬧的人群。
元宵節嘛,虞陽城里的熱鬧與狂歡會持續一夜,直到第二曰的清晨才會逐漸散去,人們從各家各戶走出來,大街小巷的街道上都是人頭攢動。以城隍廟、玉帶街一帶為中心的繁華街道一路過來,花燈如織,如浩蕩流火蜿蜒環城。小販們挑著擔子高聲吆喝,舞龍舞獅的隊伍敲鑼打鼓,十分賣力,雜耍賣藝的江湖藝人也是放開了嗓門。
「駙馬爺,這麼早就出門啊!」一位住在附近,以販賣面食為營生的鄰居正挑著面擔子準備回家,路遇楚辰便打了個招呼。
楚辰經常光顧他的面攤,于是笑道︰「是呀,有個詩會,老許今天聲音如何?」
「嘿嘿!托駙馬的福,今天還不錯!」
老許年過四十才娶了一房**,雖說人長得標致,還很勤快,就是脾氣大了點兒,而老許是個疼老婆的,有些懼內,所以許多人都會揶揄他一番。
「喲!那可是不再看許嫂嫂的臭臉嘍!」
「那是!今兒老許要翻身做主!」
「那我夜半的時候,可是要派人去听牆角的!」楚辰拱手朝老許拜別,繼續朝南平十四巷走,差不多半小時之後,就來到了巷口,卻被堵在外頭,不得動彈。
人實在是太多了,攬客的,調笑的,侃大山的,到處都是。
一身貴公子哥兒打扮的楚辰一露面,就立刻被好幾撥人死死的盯著了,幾位花奴迅速尾隨上來,很有經驗的擠開了白水和趙純圍到他面前,滿懷期待的開始推銷起自家的姑娘,可一听說是雲,就知趣的讓開道路。
專門奉了雲思思之命等候楚辰到來的婆子看到了這一幕,立刻揮舞著手絹上前驅散這些花奴,板著老臉冷哼一聲,譏諷道︰「哪里來的野雞,也配和我們家雲姑娘搶生意!」轉頭就腆著笑臉走在前頭,給楚辰帶路。
天s 漸暗,巷子里,沿街所有房屋大門敞開,燈籠紅通通的,慷慨的將燈火傾瀉入夜空,在夜s 的襯托下更顯得金碧輝煌,伎女們花枝招展,拼命的扭動著水蛇一樣的腰肢,手里的粉絹兒不停朝著路過的客人晃動,嗓音甜膩,身後隱約還有渺渺歌聲,有些樓內還能看見里面的舞蹈,舞姬們身著胡服,白膩肌膚**,引人眼球。
在這里,所有的女人都帶著「笑」面具,將辛酸血淚掩藏在下面;而大部分的男人目光放肆,可惜求歡的**被荷包所限制,被死死的壓抑在身下,饑不擇食。
其實,稍微有點名氣的伎女都有了好去處,哪怕年老s 衰,也能跟孀居多年的貴婦來一場「水磨鏡」的游戲。而還留在這條巷子里的,要麼和雲思思一樣,辦了詩會專場,要麼就是剛起步,處在被**們重金培養的階段。
燈火輝煌的小樓內不時傳來鶯鶯燕燕之語,還有士子們高聲頌詩或清倌人彈琴的聲音傳出。魏晉遺韻仍在,才人輩出,若是在文風盛行的南陳或楚國,這樣的情形並不少見,甚至算不得什麼熱鬧,但是在武風盛行的燕國,卻已經算是文壇的大事。詩會作為今晚的重頭戲之一,這里頭不光是才子們互相較勁,佳人們更是針尖對麥芒,往往這邊小樓的詩會才出佳作,那邊就馬上大聲唱誦,大部分人則是賞燈瞧熱鬧,趁著酒興呼喝叫好。
楚辰確實來的早了,詩會還沒有進行到最熱烈的時候,現在出場的都是一些沒有名氣的太學學生,算是給後面那些士子文豪暖暖場子。這里頭也是有門道的,誰都想趁此機會顯露才學,先積攢一些口碑名氣,這才好給自己找一個推薦人,或入幕僚,或是文書,那個時候尚無科舉,寒門子弟想要步入官場,其實辦法不多,得有人提攜才行。當然,浮華辭藻並不足以作為選拔的標準,可終歸也是一塊敲門磚,若是治理不得地方,派去教化民眾,治學經文,也是好的。
此時雲思思正在樓上,和幾位密友在點評佳作,眼角余光正好瞄到被人迎進來的楚辰,略覺驚訝。楚辰並非真皇子這件事情,知道的人不過一掌之數,她恰巧是其中之一。
鄉野村夫進了城,總會被盛景晃花了眼,但楚辰表現出來的淡然氣度,出乎她的意料。
真皇子,也不過如此。
「看來,我是無需為他c o心了!」這個「他」說的自然不是楚辰,雲思思忽然覺得自己想了許多不該想的事情,自嘲一笑,立刻吩咐花奴給楚辰安排一處幽靜雅座,目光卻一直停留在楚辰身後的白水身上,這就被幾位姐妹們發現了。
女兒家的心思是何等的玲瓏剔透,更別說這些風塵佳人,一位才貌名聲比起雲思思也絲毫不遜s 的女子婉秀兒便與旁人耳語了幾句,款款站起,就往楚辰方向去了。
楚辰得了花奴相請,正準備登樓,一轉身,恰好撞上了一團柔軟溫香,忙不迭賠禮道︰「實在不好意思啊!我沒注意!」
為了隱藏身份,他沒有自稱「本宮」。
婉秀兒撫著胸口,又羞又惱,本想斥責幾句,但一看楚辰身後白水的相貌,心想︰「世間竟有如此俊俏的郎君,難怪雲妹妹看得入神,連魂兒都丟了!」
其實楚辰長得也不差,但是年紀尚小,臉上稚女敕之氣沒有完全褪去,比起白水自然是差了許多,當然進不得婉秀兒的法眼,她美目一轉,用團扇掩起小嘴兒,笑道︰「公子既想登樓,自然得遵從個規矩才行!」
「什麼規矩?」楚辰一愣,心想這不是主人請我來的嘛,還要什麼規矩?
「自然是先賦詩一首……」婉秀兒鳳眼一凝,「若是公子自覺才學不佳,那上樓之事,再也不要提起!」
話語嬌柔如叮咚玉盤,可其中蘊藏著的輕視和譏諷之意,著實令人不快,楚辰皺了皺眉頭,嘿嘿一笑,「不就是作詩麼,我……」話沒說完,忽然覺得衣服好像被人扯了一下,是白水。
「王上可不能中了她的激將法!」白水低聲提醒。
「噢!」楚辰這才反應過來,心想古人的智慧還真是不能小瞧,他可不會什麼詩文,文采更不能與那些打小就開始誦讀經傳的學子們相比,一開口指不定就出了丑。
他今天來,只是為了陳宮,而不是來與人比拼詩詞的。
「姐姐說笑了,小生才學有限得很,做出詩詞來,恐怕是要污了姐姐的耳朵,所以就不要獻丑了吧!何況是雲姐姐請我來的,所以還請姐姐高抬貴手,放我等過去!」
言辭還是很懇切的,態度也很端正。
婉秀兒輕蹙柳眉,心里的猜測成了幾分真,也想看看能讓雲思思動心的郎君到底有沒有真材實料,千萬可別是肚子里空空的草包,「公子如今這般矯情扭捏做派,即便真有才學,也讓奴看輕幾分!」
楚辰有些不高興了,心想這又不是你的地頭,里八嗦的,討厭不討厭!
他轉身看著白水,眼神就像是說︰「你看著辦,辦不了,老子就回去了!」
白水也很無奈,只得沖著侍奉雲思思的花奴遞了一個眼神,花奴心領神會, 上樓,跑到雲思思跟前耳語幾句,將樓梯處的情況簡略說了說。雲思思正遐思天外,得了花奴的提醒,這才慌慌張張下樓來,臉上帶著羞赧的紅暈,與婉秀兒輕聲耳語了幾句,人聲鼎沸,听不真切,大概是說了一些放楚辰一馬之類的話,似乎勸說不成,反被揶揄了,臉上不時露出嬌憨神態。
這是一次失敗得不能再失敗的解圍,沒有打消婉秀兒的好奇,反而激起了她心里的作弄心思,招手叫過幾位能幫腔的姐妹,又高聲佯裝議論,「今ri詩詞盛會,作不得詩便上不去樓,可是雲姐姐立下的規矩吧!怎好出爾反爾呢,莫不是真看上了這位小郎君?」
「哎呀!婉姐姐說的是,想城東有位才高八斗,家資萬貫的申雲君想要為雲姐姐贖身,卻連門都進不得!」
「秀姐姐說得是,以申雲君之名,尚且不入雲姐姐之眼,那想必這位公子定有過人才氣……」
這幾聲議論立刻引來的諸多學子的注意,其中不乏仰慕雲思思者,當即有人上前來,語氣不善的說道︰「這位兄台莫不是有佳作得了雲姐姐的青睞,為何不拿出來,讓我等觀摩一番?」
不明真相的群眾越圍越多,最終如了婉秀兒的願,把楚辰一行人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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