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華夫人臉色一沉,眾人心道不好,暗罵那小二沒眼力。春香瞟了眼華夫人,當即邁出一步,陰影籠罩在小二面上,她呵斥道︰「放肆,也不看看我們是什麼人。」
小二沒想到這姑娘年紀輕輕,模樣也好看,可教訓起人來一點沒有含糊。看著她突然變得慍怒的臉半晌回不了神,呆滯地張著嘴瞪眼。
這時,華夫人使了個眼色。
秋香一見便會意,從袖子里拿出碎銀塞到小二手中︰「小二哥幫個忙,這風大雨大的你讓我們夫人哪里再去找客棧。」
「這……」小二模著銀子面上一喜,見秋香美目含笑語調溫軟,一時也猶豫起來。
秋香又故意讓開道,華府的鎏金餃牌映入小二眼簾,心中也忙不迭驚訝起來,能打著餃牌出門,絕對不是他可以得罪的人物。沒想到這一夜,這家名不經轉的客棧居然迎來了兩個大人物,可無論是哪個他都得罪不起。
這可如何是好?
而秋香做完這一系列動作,便下意識用余光看向身側的華夫人,她面色淡然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有與她相撞的目光里帶著欣慰與滿意。秋香頓時松了口氣。
春香離得近,自然是把兩人的小動作收入眼底。她心中暗恨,又不好發作,只好對小二撒氣。
「還這什麼?難道我們的身份還不夠入住你們這小客棧嗎?」
「不敢。」小二道,可仍舊擋著門沒給讓道。他面色猶豫,惶恐地望向客棧內,小聲道︰「掌櫃的……」
***
春香還想開口對小二說什麼,但一直沉默的華夫人難得開了口︰「春香,夠了。」
她的音色低沉,本讓人听著安心,但此時又帶著上位者的氣勢,一字一句滲入心脾,愣是把春香剛想張口的話堵回了肚子中。
「是。」春香眼色黯淡,退了回去。
秋香當然知道華夫人的用意。用權勢太過壓迫只會適得其反,污了華太師的名聲,這華夫人怎會不懂得審時度勢。
稍待片刻,那小二嘴里那「掌櫃的」卻並未出現。
隨之而來的是個身著黑衣腰間佩刀的中年男子,他長得剛毅有稜有角,下巴上蜿蜒了一道長長的疤痕,一頭長發束得緊湊,面色肅然。
他走路幾乎沒有聲,悄無聲息的來到小二身邊,直把冬香嚇得打了個哆嗦。
他面無表情,淡淡對小二道︰「把華夫人請進來吧。」
男人的音色暗啞,在這被黑色籠罩的深夜里透露著絲絲寒意。小二听了眼皮一跳,縮了縮胳膊,不敢有絲毫怠慢,忙作揖把華夫人請入室內。
華夫人慢慢掃視那黑衣男人一眼,微不可見地皺眉,又轉瞬即逝。秋香挨得她最近,不露聲色地把這表情收入眼底,心中揣測起男人的身份來。
從黑衣男人的打扮看來,他大概是包下這客棧主人的侍從,。他口中那一句華夫人,也分明是識得他們的身份。
能有包下整間客棧的氣魄,不是達官權貴也是富庶人家。秋香無論從哪里看,都覺得包下客棧之人的身份並不普通。
在她思考的時候,小二已經領著她們進入客棧大堂。
與外面黑色的夜相比,這可謂是燈火通明,燈盞上的燭光被風慫恿,跳躍了幾下,就像是對她們的迎接。
風雨終于被攔在了門外,丫鬟們安心下來。
趁眾人把客棧打量的光景,秋香把視線轉移到黑衣男人身上。
只見他極為自然地模著腰間的刀柄,往二樓走去,腳步輕緩,動作毫無違和。被火光照亮,只見秋香眯了眼,她朝著男人的方向看去,二樓雅座珠簾之後竟有幾道身影。
那是兩個男人。
秋香離得太遠看不清他們的長相。只見其中一個穿著絳色緋袍,頭戴束冠,黑衣男子便走至他身後抱胸而立,身份不言而喻,大抵他就是今日包下客棧之人。
大概是一干丫鬟們進入客棧時有些吵鬧,那穿緋袍的男人側了下頭,朝她們看來。秋香雖看不清他的長相,可只覺打量在身遭的目光生冷,好似利刃,能把人拆骨入月復。
仿佛是她的錯覺,他們的目光有那麼一瞬間交錯,秋香打了個寒顫,不敢再去看他。便向他對面的白衣男人看去。
那白衣男人與緋袍之人對面而坐,秋香只能看見他的背影。比起緋袍男人來,他要顯得縴瘦一些,白色的長袍把這背影凸顯得極為清冷。
他背影筆直,一身書生打扮。可面對那緋袍男人,卻沒有輸掉丁點兒氣勢。
這兩人似乎在對話,秋香一點兒也听不見。
她觀察了片刻。
正當掌櫃抹著汗,出現在華夫人面前時,樓上的局勢驟然發生了變化。緋袍男人籠著陰翳,手中的酒杯被投擲在地。
「嘩啦」一聲碎裂,酒水與杯壁剝離,惹得丫鬟們投去注目的眼光。
緋袍男人並未在意這些目光,仍悠悠坐于凳上,剛剛發生的似乎只不過是場幻覺。
也不知其後白衣男人說了些什麼,這次緋袍男人沒有動作,反而身後的黑衣男人動了。
沒有人知道他什麼時候走到白衣男人身後,他腰間的刀徒然出鞘,迸裂著寒光刀影閃爍,下一刻便架在了白衣男人頸間。
而那白衣男人沒有挪動分毫,只見他手中的酒杯緩緩向嘴邊送去,他說︰「好酒!」
語音沒有顫抖,反而在這靜謐的客棧里清晰可聞,也不知那個書生打扮的男人哪里來的勇氣。
客棧內變得悄無聲息,丫鬟們個個抿著唇,屏息注目。連華夫人也露出思索的神情來。
然後只見緋袍男人向黑衣男人招了手,拎起酒壺對白衣書生飲盡。黑衣男人會意,下一瞬間刀已然回鞘,徒留劃過空中的影子。
杯酒喝罷,白衣男人起了身。
黑衣男人想阻止,可還未踏出一步,便听那緋袍之人呵斥道︰「讓他走!」
這聲呵斥中帶著強烈的怒意,他像是極力按捺住內心的滔天,語氣壓抑,好比蓄勢的猛獸。
秋香又隱約听到那緋袍男人道︰「本王雖求才若渴,卻也不是強人所難之人,好看的小說:。」
本王?
秋香不由覺得眼皮一跳,有種不好的預感騰然而升。
不敢多做停留,她咬著唇收回目光,便見白衣書生模樣的男人順利下了樓。丫鬟也因剛才看到的那幕向他投去探究的目光,可惜他刻意低著頭,回避了眾人的目光。
燭光躍動,依稀只能看見他模糊的側臉。唯有沉靜的黑眸與薄唇,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的腳步沉穩,完全想象不出方才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的模樣。
秋香便看著他與自己擦肩而過,他下擺上有未干透的水漬,大概是被剛才及地的酒水所濺。她也因風勢聞到他身上混雜的淡淡墨水味與花香。
就在眾人看他時,樓上的緋袍男人也動了。他移步至樓梯邊,手上已然換了新的酒杯,他模著扶手居高臨下地投來目光。
語氣風輕雲淡,怒意不再︰「華夫人,好久不見,身子可安好。」
華夫人瞳孔中的火光跳動了下,沉聲答道︰「托寧王的福,一切還算健朗。」
寧王!秋香那個不好的果然應驗了。
華夫人一句風輕雲淡的話便道出緋袍男人的來歷,此時眾人只覺心間一跳,不再關注白衣男人轉而望向二樓。
幾十道目光定在一處,可謂是萬眾矚目。寧王非但沒有絲毫不適,反而因華夫人的一襲話嘴角含笑,輕笑起來。
他本就長得俊朗,更是迷了一群丫鬟的眼,少不得臉紅心跳。
唯有四香與石榴立于華夫人身側,不敢有松懈。大場面她們比這群小丫鬟見得多了,人也鎮定不少,這寧王恐怕來者不善。
他此時本應呆在南昌封地,怎會秘密跑到蘇州來?眾人不明。
而此時華夫人喊了她名字︰「秋香。」
「是。」她應聲,卻不知華夫人此時喊她的用意。
「送那位白衣公子一把傘,這風大雨大的夜,讓人著涼了可就不好。」華夫人說著話,目光始終不離寧王。
秋香一愣,終于想起寧王與華太師在朝中不和的傳言,恐怕這傳言並不是空穴來風。
華夫人的語氣听上去雖溫和,可暗地里分明是與寧王作對,暗諷了他待客不周。明眼人都能看出那白衣書生與寧王鬧得不愉快,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外加上,華夫人不滿寧王剛剛把她們拒之門外,此時竟發作起來。
寧王听了華夫人的話只是挑眉,不做反應。
「是。」秋香也不再去看寧王的臉色,反正她只是個小人物,不會有人關心。她還記得寧王謀反的結局,還是保持適當的距離為妙。
***
接過夏香手中的傘,秋香向白衣書生追去。
外面風雨交加,電閃雷鳴,他走得並不遠。只見他拂住衣袖擋著了臉,逆風而行。白色的袍子早已濕了一半,在風吹過的途中颯颯作響。
秋香見了蹙眉,加緊腳步,對著那背影叫道︰「公子,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