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勝修車廠佔地兩畝多,呈正方形,前面是院子,後面有一排房子;靠東頭是辦公室,辦公室不小,足有二十多平方米;辦公室的後面是庫房和值班間;西頭是一排敞著的大修車間,可以同時修四五輛大卡車。房子是七十代建的,有些破舊,外牆是磚,內牆是土坯,屋頂的牛毛氈早風化了,破布一樣掛在木櫞之間。
修車廠的設備和房子一樣陳舊,也是七十年代建廠時候添置的,已經落伍。老田一直想修車廠,把房子推倒重做,再添些新設備,招幾個工人,把汽車裝潢帶起來。菜籽湖有人買私家車了,機關單位添置的新車也不少,摩托車就更多了;金勝的生意相當紅火,院子里總停滿了車;而金勝帶老田才五個人,更本忙不過來。
三兒把三輪車一直開到修車間邊才停下來,老田扶腰直起身子,問三兒︰「又給老子送魚呀?」三兒翻身下了車,笑著說︰「我師傅真勢利,不送魚就不能來呀?」
「誰是你師傅哇?叫得倒親熱。辦公室坐去。」
「不坐了,請你吃飯。」胡小月牽著長裙,跳下車廂。
「我來師傅不高興哪。」三兒無奈地掏香煙。
「肯定沒好事。」老田揚揚手,「車間不能抽煙。」
「我給我師兄們發煙,先擱著,回頭再抽。」
「還師兄們。」老田無奈地笑著,目光卻追隨著三兒,看著三兒走進修車間。
胡小月著跟老田說︰「走吧,叫師娘去。」老田翻翻眼︰「你也學壞了。」胡小月回了一個白眼︰「叫你師傅不好哇?」老田不屑地哼一聲︰「就為這事來的吧?」
「你還真是他師傅,心有靈犀。」胡小月笑出聲來。
三兒給四個工人發了煙,跟胡志打了聲招呼,又走了回來,催老田說︰「師傅你也快點呀,接我師娘去。」老田又搖搖頭︰「狗日的,臉皮比發動機蓋還厚。」
老田領三兒和胡小月走到皮卡車邊。老田的大皮卡車也是事故車,用了好幾年了。市里的事故車都在金勝修,有合適的老田就給淘下來,修好了再轉手賣掉。三兒拍拍車頭說︰「師傅,還開這破車呀?」老田直著脖子叫︰「老子這是進口柴油車,怎麼是破車了?」三兒搖搖頭︰「照師傅這身份,開皮卡,太掉價了。」
「不是不是,」老田吸口氣,「你小子不會又想打這車的主意吧?」
「師傅提醒我了,這車我開合適。」三兒特別認真,一點不笑。
「我還提醒你了!」老田哭笑不得,「才賣幾天魚你就買汽車了?」
「現在不買,」三兒說,「沒錢。師傅先給我留著,不著急用。」
老田和胡小月都笑了。老田說︰「操,老子見過的人多了,沒見過你這樣的。」
三兒的三輪車剛到小月土菜館,老田的皮卡車也到了。三兒趕緊下車,小跑過去,給秦姨開了車門,扶秦姨下車。秦姨稀罕地看著三兒,笑著說︰「三兒真常用。」三兒說︰「我好吧?我就這麼好,師傅還不喜歡我,老罵我。」三兒把秦姨逗笑了。
「就是嘴油。」老田抬頭看看前門上的燈箱。
三兒搖搖頭︰「師娘你看,罵我了吧?」胡小月和秦姨笑了起來。
「這店還不小哇。」老田說,「生意怎麼樣?」
胡小月拉過話茬︰「是不小,不是三兒膽大,盤不下來。就是生意不太好。師傅你要請客就到這兒來,我給你打折。」秦姨插話說︰「我們來不耽誤生意吧?」胡小月笑道︰「三兒是大老板,我是二老板,老田是三兒師傅,你是三兒師娘,我們還是老同事,再做生意,也先緊著你們哪。」秦姨笑笑︰「小月現在真會說話。」
「她有師傅哇。」老田接著三兒遞過的煙。
進了包間,坐定之後,老田問三兒︰「不拉魚了?」三兒撓頭說︰「拉。跟師傅不說謊,現在拉魚正賺錢呢。就那小三輪,一天拉兩千多斤。年前一天至少拉兩趟,四五千斤。」老田提醒三兒︰「那車最多拉一千公斤。」三兒點點頭︰「就是,要不叫師傅把大皮卡留著呢。拉魚舍不得丟,要不早就找師傅了,就怕師傅不答應。」
秦姨搶著說︰「答應了答應了。」老田問秦姨︰「我什麼時候答應了?」
「現在答應也不遲。」胡小月給大家端上茶,「師娘說話不算數哇?」
「算數的,算數」秦姨說︰「老田平時是不帶徒弟。不是怕人搶飯碗,他脾氣不好,話少不說,出口都是粗的,耽誤人孩子。跟三兒處得來。放心,不答應我不干。」
三兒又撓撓頭說︰「讓師傅為難了。不答應也沒事。修車我肯定學,師傅這徒弟我是當定了。現在不行就等拉魚不賺錢了,我再找師傅學也不遲。」老田敲敲煙灰說︰「現在修車生意好做,學吧。這時候不學,到時候真遲了。坑都被人佔了,你還拉個屁屎呀?魚照拉,下午去學就行了。你小子有孝心,比我那兩孩子好。」
「田黃、田青工作了還要錢……」秦姨說,「三兒才多大?掙錢養家。」
「我那是沒辦法。」三兒靦腆起來,「我爸不死,我也想上大學。不說這事。謝謝師傅,謝謝師娘。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我沒爸,你們就當多生我一個孩子。」
老田修車,有職業病,腰不好,喜歡喝酒,量不小。三兒高興,陪老田喝。但三兒酒量不行,沒喝三兩酒,頭就暈了。三兒再倒酒的時候,秦姨把酒瓶搶了下來︰「都不喝了。你看你,臉紅的跟殺嗆了血一樣。你師傅一會兒要開車,也不喝了。師徒就是一家人,喝酒的日子有。」三兒看著老田笑。老田揚揚手︰「小月弄飯去。」
小月出門喊玲子盛飯的時候,老田招呼三兒︰「一會兒睡一覺,臉那麼紅,不能開車,出事了就不好了。」三兒感激地點頭說︰「還是師傅師娘對我好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