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兒想到了老甘。老甘跟三兒說過,想跟三兒合作,找點事做。三兒從九五年三月開始拉魚,起初每月掙六七千塊錢,入秋後能賺一萬多,年底更多。三兒把這些錢存著,平時只花販黃鱔摟黃鱔掙的錢。到九六年十月,三兒手頭有十七萬多塊錢。三兒估計老甘手頭不會少于十七萬,跟老甘聯手就能把台灣佬手上的地接下來。
三兒意外的是,沒等把情況听清楚,老甘頭就搖得跟撥浪鼓一樣。老甘跟三兒說︰「狗日的膽也太大了,十萬塊一畝地就敢買。我也不勸你,你要是錢不夠,我借點給你都行,就是別拉我干。」三兒好生失望,原以為老甘有眼光,哪知道他也膽小如鼠。
十一月初的一天上午,童新華打電話到土菜館,把三兒叫到土地局,問三兒︰「買地的事想好沒有?」三兒撓撓頭說︰「當然想好了。怎麼了?真有人賣呀?」童新華笑笑︰「看樣子等不及了。我再提醒你一回,這兩年開發桐子路的可能性極小,近乎于零。起早貪黑拉魚賣魚,掙點錢不容易。十萬塊錢可不是小數目。叫我拿一萬也難哪。當初搞房改,買我住的那房子,八千塊錢,就是拿不出來,天文數字。現在你高姨單位集資建房,也是八千,三室一廳,費我牛勁了。」三兒眨眨眼︰「要不這樣,到時候我再給你湊點。」
「不是這意思!」童新華嚴正伸手制止,「你別把事想歪了。」
三兒沒想到童新華如此嚴肅,趕緊解釋說︰「沒想歪。房管會房改房的事童林早跟我說了,上回沒買吃大虧了,要是把那房子買下來,到時候再一拆遷,不得了。我的意思是,這回高姨單位的集資房再不能錯過了,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童新華抬抬手說︰「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有辦法了。我告訴你,小三兒,做生意要走正路,不管干什麼都要走正路,別為了幾個臭錢走歪門邪道,出事就麻煩了,寧願少掙點。你以後要是亂七八糟地來,別怪我不搭理你。」三兒特別委屈︰「我想走歪門邪道呢,叔你告訴我,路口在哪?」
「不說這事。」童新華搖搖手,「項老板想到高陽發展,高陽不是要搞個新市場嗎?他想盡快把桐子路的地賣了。價格沒談,估計不超過十萬。目前情況是這樣的,供電局嫌那塊地太偏僻,職工上下班不方便,沒公交車,也沒路燈;不過項老板說,天成制衣長的範曉強想買,他現在的廠房是租的,但他資金有限。我跟項老板說,我可以幫他賣一部分。價格你們自己協商。要不你回去再想想,跟家里人商量一下,然後再決定。」
「不用,想好了。」
「跟老先生說了嗎?」
「老先生听我的。」
在童新華的搓合下,十一月中旬,三兒和範曉強以每畝九萬的價格協議購賣了項忠義的三畝多地,三兒要了一畝二,範曉強要了兩畝。供電局最終在城西買了地。
拿土地證時,三兒跟童新華說︰「等我發財了再謝叔。」童新華後悔地說︰「謝就免了,到時候不怪我就行。」三兒不安地說︰「叔說什麼呢?不行我再放六年,我就不信桐子路修不起來。」童新華苦笑道︰「全國各地,爛尾工程多了,何況區區桐子路呢?」
台灣佬項忠義賣地的事很快傳遍菜籽湖;還有人傳言,項忠義還準備轉讓大順商場。項忠義是改革開放後第一個到菜籽湖投資的台商,菜籽湖名人,他做的大順商場當時是菜籽湖的標志性建築。項忠義賣地也引起人們對菜籽湖經濟發展前景的擔憂。菜籽湖本來就沒有什麼外資項目,市里天天喊招商引資,結果項忠義還跑了。
只是大家都知道買地的範曉強,卻不知道買地的陳三到底是何方大神。範曉強也迷糊,懷疑地問三兒︰「真是賣魚的?」三兒笑著問︰「怎麼了?範老板想買魚呀?」範曉強打量了一下三兒說︰「賣魚的還穿這麼整齊?」三兒牽牽皮夾克說︰「這是我的工作服,薄皮的,兩千多呢,兩年了還跟新的一樣。」範曉強笑笑,伸手捏捏三兒的皮夾克,一臉不屑。童新華無奈地插話︰「別捏了,真皮。他那身行頭比你那身裝備值錢多了。」
事情很快傳到清水。有人跟林志清說︰「你女婿不得了哇,在城關買地。」林志清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不是他,他沒那麼多錢。清水還有一個陳三吧?」那人又說︰「清水有幾個賣魚的陳三呀?」林志清這才明白過來,氣壞了,把事情跟蘇老大說了。
傍晚,林志清和蘇老大來到三兒家,批斗會就開始了。
蘇老大鼓一脖子老筋,大聲叫喚︰「小三兒膽子越來越大了!在城里買地也不跟家里人商量。別人不知道你有錢是吧?老陳家世代貧雇農,到你這兒成地主了,再來次運動,你就等著戴高帽子吧!」林志清接著數落︰「三兒你這就不對了。平時我不管你,這麼大的事不能不問。掙幾個錢不容易,辛辛苦苦的。別人不要的地,你買!有病哪?早跟你說過,有錢放銀行存著,以後事多著了。」等蘇老大和林志清數落完了,三兒跟二嬸說︰「媽你別罵了,直接打吧。」二嬸搖搖頭︰「自己掙錢自己花。花錢買地,又不是給扔了。」
二嬸這麼一說,蘇老大和林志清就沒話了。蘇老大和林志清一走,二嬸火來了,抄起擋帚就抽三兒,說︰「你個跳跳死的,這麼大的事都不跟我說,十幾萬就拿去買地。」童林和小麗趕緊把二嬸拉住。三兒模著後背咧嘴笑著說︰「我還說我媽開明了呢。」
林志清跟老先生訴苦說︰「小三兒變了,不听我話了。」老先生無力地笑了︰「志清,多慮了。這回跟我都沒說,數額太大了。志清哪,相信三兒,不會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