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時候,老隊長問醫生︰「人不行了唄?」醫生搖搖頭。老隊長嘆了口氣說︰「燒不燒下床草哇?燒就找人燒了,要不一會兒人就走了。」坐在大椅子上失魂落魄的老太太突然清醒過來,慌里慌張地站起來,拉住站一邊的三兒,雙膝跪了下去。
「老太太,」三兒趕緊拉老太太站起來,「你這是干嘛?」
醫生解釋說︰「上午老先生醒了,叫你做他繼子。本來想等到晚上,把你家里人、學校領導和村里人叫來,當面說,下午人就昏迷了,沒來得及。」蘇老大站房門口叫了起來︰「什麼繼子呀?沒血脈哪來的繼子呀?說得好听,不就是當孝子嗎?不行!老陳家人沒死光,儲麗還在,還有我!我也是老陳家人。」大家愣住了,期待地看著三兒。老太太又想下跪,三兒拉住老太太說︰「老太太你別這樣,我答應了。」蘇老大又叫︰「小三兒,你個狗日的,要不要老陳家臉哪?他老徐家沒後人哪?你呈什麼能哪?」三兒扭頭看看站門里的二嬸,二嬸含淚點點頭。隊拿了把早就準好的床草說︰「燒吧,不能等了。」
老蘇老大又想叫,林志清趕緊拽著蘇老大往大門外走︰「哥哥哥,回家說回家說。」蘇老大老淚縱橫︰「丟人哪,給人當孝子呀。」老隊長不滿地喊道︰「丟什麼人哪?不說了嗎?繼子!」蘇老大聲問︰「不丟人你怎麼不叫你兒子當繼子呀?臨死說是繼子,早干嘛去了?」在村里人的幫助下,林志清和愛琴嬸把蘇老大拉回家。
老隊長指揮大家把床上的蚊帳取下來,再整理好床鋪,又讓三兒跪在地上,點著了床前放著的那把床草和一疊上路錢。床草燒完的時候,醫生上前給老先生號了脈,扒開老先生眼楮看了看,再抬腕看看手表說︰「人走了。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二十時零七分」大家流淚了,但沒人哭靈。二嬸在門外嘆息說︰「沒女兒沒兒媳,哭靈的人都沒有,可憐。」老太太不會哭靈,也輪不到她哭靈,就坐床上拉著三兒的手流淚。
老隊長把三兒拉起來,把早就準備好的粗稻草繩捆到三兒腰上,跟三兒說︰「老先生是有福的人,還是等到你了,燒了下床草就走了,走得安心。找只藍邊碗,再找件老先生舊衣服,給三兒披上。是老先生晚輩,都跟三兒後面,到清水河給老先生取水去。」
老隊長打手電走頭里引路,三兒腰上系著草繩,身上披著老先生的舊衣,捧著碗,帶人往清水河方向走。隊伍排得很長,許多人跟三兒後面,不光徐莊人、學校領導和老師,還有鄉里人,鄭如松也在。鄭如松看童新華的面子,帶鄉里主要領導趕了過來。
天太黑了,童林有點害怕,不自覺地拽住三兒的後衣襟。
到清水河舀了碗清水,三兒又帶領大家走回來,把水放在老先生床頭的椅子上。老隊長拍拍三兒說︰「我們倆回去睡覺,早上七點多來。明天忙呢,接客人。接客人要跪著,穿舊衣服來。」三兒問︰「客人在哪吃飯哪?沒安排呢。」高中嚴校長說︰「學校安排。陳三你先回去歇著。」三兒客氣地對嚴校長笑笑︰「麻煩校長了。」
林志清拽拽三兒,帶童新華和鄭如松走出門外。童林跟著三兒問︰「還送魚嗎?」三兒扶著脖子咂嘴說︰「不送人沒魚賣。老甘也不知道,肯定要起魚。」童林關心地說︰「我陪你送魚。」三兒搖搖頭︰「不用。開師傅車快,一會兒就回來了。不往飯店送了。」
三兒一回家,小麗就奔過來,拉著三兒手說︰「都不回來,嚇死了。」鄭如松問︰「三兒還有個妹妹呢?」王啟玉解釋說︰「派出所吳所長女兒,二嬸干女兒。」
進屋客氣一番後,二嬸忙著給大家做飯,吳啟玉幫童林給大家泡茶。林志清讓三兒先去洗澡,自己則帶著鄭如松參觀了三兒家。鄭如松說︰「怪不得王主任說三兒家做得跟宮殿似的,這樣裝修是好。」林志不滿地說︰「我說做樓房,不听,非要做平房。」
三兒洗完澡還沒出門,王啟玉把三兒堵在門里。王啟玉叫三兒趁機跟童新華說自己扶正的事。三兒認為不合時宜。童林正巧往廚房走,三兒叫住童林,把王啟玉的事跟童林說了一回。童林滿口答應,說這等事過了再跟父親說。王啟玉欣喜萬分。
做好飯,二嬸著急老太太餓了,用保溫桶盛了點飯菜,急匆匆地走了,把廚房里的事交給了童林。看著童林忙里忙外樣子,鄭如松跟童新華說︰「童局長跟三兒家關系是不錯。」童新華說︰「多少年了,不是親戚勝似乎親戚。童林在這兒住。」
吃飯的時候,鄭如松又提起土地的事,跟童新華說︰「三兒建議我們到市里鬧去,童局長覺得這主意怎麼樣?」林志清吃一驚。三兒也吃一驚,心想,這人嘴也不把門。童新華故作鎮靜地想了一下,笑著點點頭︰「這主意不錯。你想哪,不鬧別人把地送給你呀?地就是錢,鬧了還不一定給呢。」林志清這才放下心來。
在林志清的催促下,三兒很快吃完飯,準備起身告別去睡覺時,想想又坐下來,問鄭如松︰「鄭書記,听說塑料廠要賣?」鄭如松放下筷子,無奈地笑笑︰「能賣的只有它了,不賣就賠光了。關鍵是賣不了哇。」三兒追問︰「怎麼賣不了呢?」鄭如松搖搖頭︰「皮猴子威脅我,說要是把廠賣了,他就帶人到鄉里靜坐絕食。廠成他家的了,不給他糟蹋還不行了。賣還是要賣,不賣真糟蹋光了。」童新華及時地插話︰「三兒想買呀?」三兒說︰「價格合適我想買。」林志清焦急地問︰「還買廠哪?不是買地了嗎?」
「再說吧。」鄭如松說,「賣我叫王主任通知你。廠里的地還沒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