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天,秋子打電話回家說,田教授聯系了胡院士,敲定了實習的事。
林志清的心情起發沉重起來。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林志清背著杯子晃到黃小雅墳前,跟黃小雅說︰「小雅,你給我留個好女兒,學習好,有出息,給老林家爭光添彩了。就是秋子要是不回來,怎麼對不起老陳家人哪?」但黃小雅不會說話,只有西北風吹拂著干枯的茅草,「沙沙」作響。林志清深嘆了一口氣,騰出手,按著隱隱作疼的右上月復,咂嘴自語道︰「老先生也走了,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二嬸看慣了林志清情緒起落,沒太在意林志清的變化。倒是童林注意到林志清不正常。傍晚三兒回來時,童林跟三兒說︰「我覺得林叔神色不對。」三兒哼了一聲,想了想,窩手點了支煙。童林問︰「老哼哼干嘛呀?累得狠哪?」三兒搖搖頭︰「習慣。」
「他就那樣。」二嬸一邊騰黃鱔一邊說,「什麼事都用心。」
這時候,林志清背著杯子從黑暗中踱過來。三兒掏煙迎上去,問林志清︰「叔你整天外面跑什麼呀?碟子看完了?」林志清接過煙,在茶杯蓋上掇掇,不知道怎麼跟三兒說好。三兒給林志清點上火,又問︰「想秋子的事吧?想這些事干嘛呀?去就是了。」
「沒想。」林志清吁口氣說,「晃晃,一天到晚坐著,冷。」
「叔你別著急。」三兒揣好打火機,「這一段秋子忙,準備期末考試,沒時間回來。過一段,等秋子放假了,我們再坐一塊把事說開。還早著呢,沒到走的時候。」
林志清沒說話,背著杯子回屋去了。三兒跟了過去。小麗正坐桌子邊看動畫片,傻乎乎地笑。林志清坐了下來,感嘆道︰「還是這丫頭好哇,少年不知愁滋味。」三兒不知道說什麼了,心想,該說的都說了,說多了也無味。林志清斜眼看看三兒,輕聲地咂了下嘴。三兒無趣地走開了,心想,我又沒得罪你,什麼態度哇?。
二嬸騰完黃鱔,直起腰,勻了口氣,瞥見林志清木雕一下坐家里,嘟喃道︰「一家人高高興興的,就他一個人坐家里跟鐘馗一樣。」童林幫二嬸收拾好蛇皮袋,小聲埋怨二嬸︰「嬸你也輕點,听見了。」二嬸沒好氣地說︰「听見就听見了,還怕他呀?」
臘朋初十下午,胡小月把電話打到金勝,跟三兒說,房東劉老板回來了,有事找三兒商量。三兒跟老田打了聲招呼,沒洗手就開皮卡車趕到土菜館。
和房東劉老板一起來的還有飯店原來的江老板,他們是表親。客氣一番之後,三兒叫胡小月帶兩位上了三樓。小黃給三兒拿來熱水和洗手液。方師傅擔心地跟三兒說︰「听他們說話的意思,劉老板準備賣房子。」三兒疑惑起來︰「大過年賣什麼房子?」
「不會吧?」小黃著急了,「賣了土菜館搬哪去?」
「哪都不搬,」三兒說,「照開不誤。好在簽了合同。」
洗完手,三兒點了支煙,站院子里思考了一會兒。小黃催三兒︰「還不上去呀?」方師傅埋怨道︰「三兒想事呢。」三兒問方師傅︰「剛才小月姐說什麼了?」方師傅搖搖頭︰「沒說什麼,就說土菜館生意不好,虧本了。他媽的不走運,樓上幾個包間都有人打撲克脾。」小黃著急︰「就是,趕這個時候回來,生意正好。」
小黃到車里給三兒拿來皮夾克和褲子,著急忙慌地幫三兒換上,看著三兒叼著煙,悠閑地上了三樓,進了套間。見三兒進來,江老板站了起來,笑著說說︰「都說你是拉魚的,一打听才知道,大老板。」三兒笑笑︰「我就是拉魚的,什麼時候成大老板了?」
「陳老板真會開玩笑,」劉老板說,「拉魚能買那麼多地?」
「借錢買的。」三兒給大家發了煙,「坐呀,都站著干嘛?」
坐定之後,心神不定的胡小月先開了口︰「剛才我跟兩位老板談了一下。劉老板說,想把這房子賣了。賣了我們怎麼辦?淨等著吃虧呀?」三兒安慰胡小月︰「姐,沒事,江老板不在了嗎?他做保簽了合同。」江老板插話說︰「就是呀,不用擔心。」
「我就直說吧。」劉老板在煙灰缸里敲敲煙灰,「我在北京搞裝修七八年了,老婆一直跟著我,孩子留在家里,不是事。我就想著,把孩子也弄北京去。孩子得念書哇,又沒北京戶口。現在不少地方有政策,買房送戶口,菜籽湖也要這麼干,北京遲早也會這樣。現在哪兒的房子都不好賣。北京房子貴,要在北京買房,就得把這房子給賣了。听說陳老板有經濟實力,這房也是你們租的,我就不找別人了,先緊著你吧。」
「先緊著我?」三兒老道地笑笑,「恐怕找幾圈人了吧?」
江老板想說話,劉老板伸手攔住了︰「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是找過幾個人。這破房子不好賣,要不台灣佬就不會賣地了。」三兒打量著劉老板,點點頭,覺得這人比自己預想的要實在一些。劉老板接著說︰「但我事先的確不知道你有實力,我要知道,肯定先找你。」三兒搖搖頭︰「我真是賣魚的,現在還在金勝學徒,修汽車。」
「別客氣了。」劉老板笑笑,「我見過世面。幾個賣魚的開車呀?」
「那是他師傅車,」胡小月趕緊插話,「借的,師傅怕他拉魚凍著。」
「還借的呢。」劉老板不屑地搖頭道,「我剛才說了,我在北京還見過點世面。那車是原裝進口柴油車,地道的日本貨,一看車標就知道了。我住的地方有個家具廠,那老板就開這種車,帶人也拉貨。這車值北京一套房子,誰借這車給你拉魚呀?」
「三兒,」胡小月無奈地看著三兒,「他不信怎麼辦呢?」
「劉老板真厲害。」三兒笑笑,「見過世面就是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