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那天,三兒只拉了兩趟魚,秋子沒跟車拉魚,在家里幫二嬸做飯。
拉第二趟魚的時候,三兒把老甘帶到清水。老甘給吳志剛帶了二十多斤野魚,在吳志剛家門前下了車。三兒拉魚回來時,吳志剛和老甘已經喝了起來。許姨給三兒拿了杯子,給三兒倒了半杯酒。三兒發現吳志剛臉色不好看,就看了看許姨。許姨無力地解釋說︰「天和成績單寄來了,考得不好。」三兒還沒來得及說話,吳志剛揮揮手說︰「老戰友來了,喝酒。大過年的,不提那狗日子的事。」三兒笑笑,給大家發了煙。
老甘問三兒︰「狗日的個子這麼高,打架那麼狠,怎麼喝酒不行呢?」三兒撓撓頭︰「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喝不了三兩酒,不算男人。」吳志剛翻了三兒一眼︰「還知道不算男人,那你還叫老子不喝酒?」老甘笑了︰「也叫老子不喝酒。不喝酒不行,一天不喝酒,骨頭縫里都不舒服,沒精神。飯可以不吃,酒不能不喝。」
「少喝,不能過量。」三兒解釋,「不是叫你們不喝。」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吳志剛在桌上掇掇煙,「一煩心老子就要喝酒。」
「還有句話這麼說的,」三兒說,「借酒澆愁愁更愁。」
吳志剛把煙含到嘴里,拿過老甘手上的煙頭對上火,斜眼看著三兒︰「你也愁吧?」老甘接過吳志剛遞過來的煙頭,不解地問︰「這小狗日的愁什麼呀?」
「林志清,林大副主任,」吳志剛舉著煙冷笑一下,「年底天天在斜對面老吳家麻煩館打麻將,吹牛皮,說他女兒能,什麼破作品被院士看上了,還國家科學院,說那院士叫秋子到北京實習,說他問秋子學校了,學校領導說,秋子以後就留北京了。」
「沒听說呀。」老甘意外地看看三兒,「有這回事嗎?」
三兒點點頭,抽了一口煙。老甘咂了一下嘴︰「要說呀,大男孩真不錯,對你這狗日的也好,真要到北京了,嘿。」吳志剛問老甘︰「秋子怎麼是大男孩呢?」老甘說︰「你看她那樣,大大海海的,像女孩嗎?小三兒呀,沒念大學,虧了。要不,這兩個人多般配呀?看著都般配,一個模子月兌出來的。家里好好的,到北京干嘛?」
「老子看不慣。」吳志剛敲敲煙灰說,「那天老子沒事,到麻將館玩,林志清又在吹。我說你吹什麼?不是二嬸一把屎一把尿地把秋子拉扯這麼大,就憑你拿著個官架子,一天到晚抱杯子到處晃,清清亮亮的,沒事人似的,秋子有現在這樣嗎?」
「操,也就你敢說。」老甘笑了。
「老子怕他!」吳志剛扭頭看著一邊,「天天吹就沒意思了,吹得老子心煩。三兒我把話放這兒,你跟秋子好不了。不是秋子不行,林志清不行。林志清的底我還是了解一點的。清水,屁X大的地方,頭頭面面的人就這麼幾個,誰不知道誰呀?怎麼說呢?倆字,勢利。真看得起他的人是高主任,提拔他,重用他,要不他當個屁副主任。他剛提副主任那會兒,三兒高中畢業頭年,冬天,有人舉報高主任貪污,上面來查。別人都不說,林志說高主任大吃大喝。我操!哪個單位不吃不喝呀?他林志清能吃能喝的不也照吃不誤嗎?高主任那個人還是不錯的,就是脾氣不好。查了兩個月,查個底調,屁毛病沒有!也是高主任海量,要是老子,找個理由就把他辦了。」
「不說這事。」三兒端起杯子,「我陪兩位叔喝點。」
吳志剛問三兒︰「你就那麼不上心哪?」三兒放下杯子說︰「可憐天下父母心。哪個父母都希望子女好。你也一樣。林叔就是有什麼想法,也是為秋子好。」
「操!你還真不是男人。」吳志剛不滿地扭過頭。
「老吳也是,」老甘舉起杯子,「還怕三兒找不到老婆。我有女兒,倒帖!」
吳志剛看人還是很準的,這時候,林志清的心思的確變了。秋子剛上大學時,林志清還有些瞻前顧後,覺著秋子跟三兒委屈,又覺得秋子嫁三兒安心,加上欠老陳家人情,權衡之後認為,秋子嫁三兒還是不錯的選擇。現在,眼見秋子就要土雞變鳳凰,林志清的考慮自然有所不同。林志清後來又給田教授打了電話,田教授說,胡老是五院名譽院長,既然胡老點頭,秋子留五院是板上釘釘事。那以後,林志清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三兒之前太過顧慮親情,沒看出林志清的道道,這時候已然心知肚明。
林志清過于心急了。秋子放假前,林志清給秋子打了個電話,建議秋子不要回家,回家也不回三兒家,到供銷社他的房間住,他自己借別人房間住。林志清的意思是,讓秋子盡早和三兒作個了斷,別到北京了,還和三兒糾纏不清。秋子給林志清留了句話︰「你要讓我離開老陳家,離開我媽,離開三兒,我就沒你這個爸。」
這種事林志清以前也干過。陳長庚死後不久,林志清想把秋子接回家。二嬸也覺得讓秋子回家合適。二嬸想,陳長庚死了,以後家里日子就難過了,讓秋子留家里跟著受苦不好,但秋子死活不願意回去。後來,供銷社食品廠倒了,二嬸沒了工作,家里日子越發困難,林志清又叫秋子回家住,說現在你學習緊張,我要是給你買點好吃的補身體,都不好送去,怕你吃不上嘴。這時秋子已然懂事,秋子沒想到父親這麼自私狹隘,當場拒絕了,說我不要好吃的,我媽養我一場,我願意跟媽受苦。
三兒一直感激林志清在困難的時候出手幫過忙,其實也不算幫忙。陳長庚死前,秋子在三兒吃住,林志清連供應糧油錢都不用給。後來,三兒家生活困難了,林志清才給點生活補貼,這點補貼,二嬸都用秋子身上了,秋子心里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