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容大哥。」少女微垂著頭,睫毛輕顫。
過了許久,她深深吸了口氣,終于鼓起勇氣抬頭,「你不喜歡小悅是因為小悅哪里不好嗎?」她的眼神明亮,語氣變得急促而堅定,「如果是這樣,請告訴我好嗎?小悅會改的,一定會改的!」
容晉有些意外地看著她,「小悅,你是個好女孩。」他仔細思考了一下,認真道,「但是喜不喜歡一個人,是不能用他好不好來衡量的。就比如說你自己,世上的優秀男子如此之多,你為何偏偏會喜歡我呢?」
唐悅咬了咬下唇,「我……我也不知道。」
容晉搖了搖頭。
唐悅有些泄氣,低下頭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腳尖,沉默了一會悶悶地問︰「那容大哥呢?你有喜歡的人嗎?」
容晉的眼神罕見地有些迷茫,「我……不知道。」
「不知道?」唐悅訝異地抬頭,「有沒有喜歡的人自己都不知道嗎?」
容晉的耳朵微微一動。
下一刻,他的眼神便恢復了平靜,「不,沒有。」
「啊?」唐悅被他弄糊涂了,「你剛剛……」
容晉道︰「你听錯了。時候不早了,小悅,你先回去,有事明日再說。」
唐悅看了看他的臉色,乖巧地應了一聲便離開了。
容晉等了片刻,突然開口道︰「師兄,出來罷。」
一片寂靜。
過了一會,容晉轉了個身,「師兄是想讓我來請你出來?」
葉鴻尷尬地從藏身處走出來,「我看今夜夜色不錯,就出來隨意走走,正好路過這里,啊,對,路過。」
容晉挑眉︰「哦?」
葉鴻掩飾性地干咳一聲,「既然沒事,那我也先走了。」
「師兄。」
葉鴻回頭,「怎麼了?」
容晉湊近他,「你今天有沒有喝藥?」
「……」葉鴻倒退一步,讓自己離那張俊臉遠一點,「好像……忘記了。」
今天唐悅一直守在陣法外,就沒記得讓葉鴻喝藥,結果葉鴻就把這件事忘了。
他看不清容晉的臉色,但光從氣息上判斷他也知道容晉現在很不高興,為了避免出現被師弟教訓的情景,葉鴻趕緊亡羊補牢,「我現在就去喝。」
容晉道︰「你之前一共忘了幾次?」
葉鴻大驚,「你怎麼知道?小悅告訴你的?」
「本來我是不知道的,」容晉的聲音里有些壓抑的怒意,「不過現在知道了。寒氣入體非同小可,師兄怎能如此大意?」
「我……」
「以後我會每日將藥送到師兄手中,直到完全祛除師兄體內的寒氣。」
「可是……」
「就這麼定了。」容晉頓了頓,語氣軟下來,「師兄,我希望你能早日痊愈。」
「……好吧。」
幾月後,風雪漸停,極地冰原漫長的冬期終于過去。
葉鴻身上寒氣早已被除盡。
他正專注地揮劍。
每一劍都仿佛普通至極。
然而如果有人仔細觀察,便會發現,每一劍劃過的弧度、顫動的頻率都有細微的差別,唯一沒有區別的是,每一劍都能引動天地靈氣,但因數量極少,旁人也只當是靈氣的正常流動罷了。
隨著這一劍劍的揮下,含光劍的光芒愈發圓潤內斂。
直到雙臂酸痛難忍,葉鴻才停下收劍,準備稍作休息。
突然,靈氣飛快地向不遠處涌動而去,不多時便在某處聚成了一個漩渦。
葉鴻微微一怔,隨即面露喜色,向那里疾走而去。
等葉鴻到時,已有不少人匯集在那里。
見他過來,唐古義低聲道︰「短短數月里,容師佷竟能有此突破,這等天賦,我看可與四大天才比肩罷。」
葉鴻看向中間接受靈氣灌注的容晉,點頭道︰「師弟天賦之高,世所罕見。」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靈氣漩渦逐漸散去,容晉的氣息卻有些不穩。
喜歡……那是喜歡嗎……不……那是師兄弟……
容晉的境界遲遲不得突破。
數月的苦修都沒有辦法讓容晉放下在心里橫亙不去的心事,而在進階的關鍵時刻,這便成了他進階的最大阻礙。
「大道難登,豈能有情?」清堯恰在此時醒來,當即喝了一聲,「容晉,還不清醒?」
容晉渾身一顫,再過半刻,終于勉強進階。
「師弟,你怎麼樣?」
他睜開眼,看到葉鴻關切地看著他。
「無事。」
容晉又是一震,眼神幾變,不等葉鴻說什麼就迅速地離開了這里。
遠遠地還傳來葉鴻擔心的聲音,「師弟……」
容晉落在一個偏僻的角落里。
「清堯前輩,我怎麼辦?」
清堯往日和煦的聲音此時有種異樣的冷酷︰「早先我就因你太看重情義而有過擔憂,只因不曾誤事,也就放任了你,如今看來,果然不該!」
「修道之人,逆天而行,欲登大道,當斷情絕欲,一心求道,如何能像你這般思情念愛,心思不靜?」
「容晉,時間不多了,你不要忘了前方等著你的是什麼!這是用數萬修士的血才搏來的一線生機!」
「你只有變強,盡快地變強!」
「容晉,還不放下!」
這一句一句狠狠地砸在了容晉的心上,容晉攥緊拳頭,鮮血從指縫流下來,不多時就染紅了拳頭。
「清堯前輩,」容晉緩緩開口,「既然修士無情無欲,」他問,「當初又何必以身濟世?」
清堯怔住,師尊、師兄們臨走前的情形慢慢浮現在眼前。
「若能以一己之身拯救天下蒼生,是吾等之幸。」
「不過舍去肉身,何懼之有?」
「吾等不懼!」
「汝等若是不願,自可留下。」
「怎會不願?求之不得!」
那一日激昂的聲音仍在耳邊回蕩,過了許久,清堯逐漸平靜下來。
「修者心懷慈心,此乃兼濟天下之大愛,你心中卻是個人小情,如何能一樣?」
容晉攤開手,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不一樣嗎?」
「自然不同。」
幾日後。
唐古義詫異道︰「你們這就要走了?」
葉鴻點頭道︰「我想盡快找到塑靈草。」
唐古義理解地點頭,「地越界拍賣會極其盛大,塑靈草的消息應當不假,到時所需靈石一定不少。」他向後吩咐一聲,接著道,「容師佷那幾筆幫了冰原府的大忙,唐某無以為謝,唯有奉上五百極品靈石,聊表心意。」
葉鴻道︰「如何敢當?」
唐古義道︰「我們之間便不要如此客氣了,只怕到時不夠,葉師佷還要再做準備才好。」
葉鴻道︰「恭敬不如從命,唐府主,多謝。」
唐悅已經紅了眼眶。
等真的要離開的時候,唐悅哭成了淚人。
「葉大哥,容大哥,你們以後一定要回來看小悅。」
葉鴻點頭︰「我們一定來。」
唐悅抽泣一聲,「不要忘了帶上毛團。」
「……好,會帶上它的。」
唐悅哭了很久,最後還是唐古義把她哄回去的。
葉鴻坐在靈舟上,逗弄了一下毛團,覺得哪里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毛團這段時間長大了不少,大約是最近被照顧的不錯,精神很足,四肢有力,皮毛光滑,終于顯出幾分狼的英氣來。
葉鴻伸出手,毛團立刻露出肚皮,在靈舟上滾來滾去。
他眉一皺,收回手,終于發現哪里不對。
剛剛到現在,師弟似乎一句話都沒說?
被忽略的毛團嗚嗚地叫喚,可惜再沒有人理它。
葉鴻走到容晉身邊,「師弟,你最近有心事?」
似乎是自從上次進階開始就不太對勁。葉鴻在心里回憶著。
容晉睜開眼楮,語氣平淡,「沒有。」
葉鴻看著他的眼楮,「那怎麼今天一句話都沒說?」
容晉道︰「我向來寡言。」
葉鴻想了一下從前,「有嗎?」
容晉道︰「先前不想讓你發現,做了些掩飾。」
「……現在無所謂了?」
「……」
葉鴻道︰「師弟?」
容晉深深地看了一眼葉鴻︰「師兄今日的話特別多。」
葉鴻敲了一下容晉︰「怎麼跟師兄說話的?」
容晉忽然將葉鴻撲倒在靈舟上,傳音入密道︰「屏氣斂息。」
一群五階冰銀鳥自他們頭頂飛過。
毛團嗷嗚一聲,冰銀鳥陣型便亂了一下,然後飛快地遠離了此處。
葉鴻將他推開,戲謔道︰「師弟忘了,有毛團在,沒有妖獸敢攻擊我們。」
容晉重新盤膝坐好,面不改色地閉上眼,繼續修煉。
葉鴻不再說話,在他旁邊坐下,面上帶著微笑。
毛團跑過來,蹭著葉鴻的腿,口中嗚嗚地叫了幾聲。
然後便躺下來。
靈舟安靜地駛往地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