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生产大楼下高大的泡桐树上,两只痛失幼鸟的大灰喜鹊,焦急地围着鸟窝上窜下跳、出嘶哑的尖叫声,甚至失控地飞下来袭击路人……那场面令好多人围观并唏嘘不已
泡桐树下的马路上,一只毛戎戎的小喜鹊,不知被谁踩死了,另一只**也被捡走了。据说,两只小喜鹊是在学飞行的时候,从树上掉下来的……随后,两只大喜鹊赶来哀鸣不已,并不时对靠近幼鸟尸体的行人拉屎,叫嚷声嘶哑又凄惨,它甚至冲下来抓啄路人。有好心人怜惜地把幼鸟尸体掩埋了,两只大喜鹊却继续在周围翩飞盘旋,哀鸣声不绝于耳,叫得人心紧,厂区笼罩在哀怨的气氛当中。
上午,厂纪委进行抓赌人员的分组时,吴阳坚决不愿去和尚庙。他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我住在和尚庙的,我就该回避哟。吴阳主要是怕与金元庆遭遇上,他心头清楚,金元庆他们那一伙人,是查抄重点。
“资产阶级恶习!”
修回潮!”
“歪风邪气!”
“其实,大家都有数,”姜守业说,“打麻将的主要是上海人,而且,主要还是中层干部或老师父。”他轻轻拍了拍李玉堂和郝长贵,“我们也是上海人,我们并不回避嘛。抓赌不是要整人,是在关心他们。”
“上海本来就是资产阶级大染缸嘛。”
“瞎讲,上海还是工人阶级的摇篮、**的诞生地呢。”
“莫扯野白了,”吴阳调侃道,“工人阶级与资产阶级是对立统一,谁也离不了谁。”
纪委副书记陈太良恶狠狠地说:“只要拿出整顿私烧电炉的劲头,就没有治不了的赌。烧电炉的罚到翻三番的时候,终于刹住了嘛。”
“打麻将与烧电炉不一样,”组织科长郝长贵说,“打麻将并不损害公家利益。他们好像就只是输赢一支香烟。”
“输了巴胡子、钻桌子甚至披蓑衣都行嘛,啷个要输香烟嘛?”
“香烟也不行嘛,”张大国说,“只要是财物的输赢,都叫赌博。香烟也是财物嘛。”张大国是党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
吴阳却小声嘀咕:“像抓作风问题一样,禁欲终究是禁不住的。”
张大国厉声斥责:“小青年懂个啥!”
“要抓到现行很难,就算是有香烟摆在桌面上,他们也会说是自己抽的。”
“就不说赌与不赌,打麻将本来就是不允许的。”
“抓打麻将好办嘛,把麻将收缴了不就行了,缴了他们就再也买不到了。”
姜守业手一挥:“说得对,反正不准打麻将,麻将一律收缴上来。”
“重点在和尚庙,”熊中武说,“反正我跟你们走。抓中层干部,必须由厂级领导出面。”
最后,吴阳分在与张大国、李玉堂、陈太良一个组,负责排查二号、三号单身楼。
不满食堂肉类涨价,大家牢骚;一些工人把椅子的钢管靠背摔得“咣当、咣当有人在买饭的窗口起哄,“叮当、叮当”地敲饭碗……
粉蒸羊肉涨到了两角,方块肉涨到了二角五,黄花肉丝涨到了三角,只有洋芋丝、冬瓜之类的素菜没有涨,仍然是五分。行政科解释说,肉类在一年前物价普遍上涨的时候就涨价了,已经卖到了七角几、八角。就连鸡蛋都从七、八分涨到了一角一,什么东西没有涨价哟?这些情况人人都清楚,就是不愿个人来承受。过去的一年,大食堂吃的是冷冻库里的肉,当时买成六角七分。冷冻库能够装十多万斤肉,抵挡了一年。
饭菜吃下去,牢骚出来,各种绯闻趣事也在这儿酵和扩散,就显得闹闹嚷嚷的。有时候惹出了是非,还要吵架、拍桌子,日娘道*在中午不准喝酒,大家基本上还算有节制。
吴阳的午饭没有吃安稳,一对农民夫妇,要进厂里来找保卫科。二道门的黄万从,专门跑来请示,问放不放进来。食堂里已经冷冷清清了,吴阳就让他把两个农民带到食堂里来,吃过饭他还要去张长有那儿一趟。
两个农民的态度蛮好,但意思很执着,他们要求工厂赔偿损失。昨天晚上,一群盗儿从工厂的围墙跳出去时,踩坏了他家的庄稼。红苕地毁了一大片,包谷苗也踏死了不少。
“你们找厂里赔,”吴阳说,“工厂的损失找谁赔?”
那个女人说:“工厂的事情我们管不了,反正我们的庄稼损失是工厂造成的。”
“啷个说是工厂造成的呢?”
“那些盗儿是从工厂里跳出来的,是你们的人把他们撵出来的。”
“工厂保卫自己的财产天经地义嘛,这是国家财产。工厂并没有伤害你家的庄稼地,与我们没得关系。”
“啷个没得关系呢?”那个男的急了,“你们工厂如果不修建在这儿,盗儿就不会来偷。”
“未必工厂建在这儿是个错误?国家的工厂,想在哪儿建就在哪儿建,这你们管不了。”
“建在这儿可以,但不能给我们造成损失嘛。”
吴阳不屑于扯这些闲蛋:“道理很简单,冤有头债有主,谁损坏东西谁赔,与工厂没得关系。”
两个食堂清洁工开始打扫卫生,她们一边擦桌子一边听这边的争执。
“你们工厂啷个不讲理呢?”那个女人急躁起来,“明明就是从厂里头跳出来的盗儿嘛。”
“如果这样说,那我就要较真了。”吴阳说,“第一,你们并没有亲眼看到盗儿从厂里跳出去,就算看到了,既然有人损坏你家的庄稼,为什么不去抓他们?第二,如果说,从厂里跳出去的就该厂里赔,那么,他们经过你家的地头爬进厂的,你家的地是盗儿的跳板,厂里的损失你们赔不赔?”
夫妻俩一时语塞。并不是来瞎胡闹的,其实他们蛮真诚。
“算了,你们也不要扯了,”吴阳心平气和地说,“你们算是遭受了误伤,就算是天灾吧。”
“刚刚搞了承包,我们就认倒霉呀?”
“你们实在不服,就到法院去告,法院说该工厂赔工厂就赔。”
“法院也是听工厂的,我们明明告不赢嘛。”
“谁说法院听工厂的?上次那一块堰塘土地纠纷,法院就是判决工厂输嘛。我们还要划一块土地赔给生产队。”吴阳说着,用手指了指窗子外头猪圈那一片地,“就是那一块地,要赔出来,害得我们猪也养不成了。”
“不过,这次你们不要打官司了,跟去年大水冲坏稻田差不多吧。”吴阳说,“去年那场大雨,厂里水沟流出去的水把稻田冲坏了,受灾农户要工厂赔偿就告我们,法院根本就不受理,还劝说是天灾,不该工厂赔偿。工厂流出去的水是哪儿来的?山上来的、天上来的,你搬起石头打天哪?”
那个男的不安起来:“那今后的时间还长,那些盗儿经常偷厂里的东西,还得要踩踏我家的庄稼,那儿是个头啊?”
“那就想个长远的办法嘛,”吴阳说,“那个地方是一个容易翻墙的老盗口,你们地头有两棵树,像给别人搭的梯,这次就把树砍了嘛。那两棵树又影响厂里的电线,过去我们电工班叫生产队砍树,生产队不同意砍。现在树是你们私人的了,就砍了嘛。”
歇了一会儿,吴阳看看手表,拍拍**想走了,他说:“就这样吧。回头我叫人把围墙上掏出来的砖缺缺和蹬脚窝子,用水泥抹平。你们也管好自己的田地,莫让别人去踩踏。”他给男人递了一只香烟,并给他点上火:“回去把包谷苗补上,还来得及。”
张长有这个公安特派员,管这么大一个区,就一间屋子,办公和寝室都是这儿,够寒碜的了。一张单人床,一只吃饭的小木方桌,一张办公桌,还有两个大木柜。木柜上放了一口木箱三只纸箱,外加几根长板凳,两只方木凳。面盆是搁在一只破木架上的,墙钉拉一根麻绳搭着洗脸帕……公与私融合在一起的,难得区分开。
“听说你们了《侦查证》,让我看一看。”张长有兴奋地说,“我们统一照了相,还没有下来。”
吴阳掏出那个小红本本递给张长有。封皮上印有“公安人员侦查证”几个金黄色的隶书字。“县局二股给我们办的,你们正规军啷个还晚一些。”
“这下子好了,这才正规嘛。”张长有说,“过去我们办案,主要是靠熟脸嘴儿,大家都认识你,或者靠当地干部给当事人介绍。走远了还得开证明,老是到局里头去开证明,不方便。”他把红本本抚了抚,“这就叫执法依据,依法办事嘛。”
两人寒喧完,张长有踢了踢门角的两只布口袋,“这是从王家垭口铁匠铺查抄来的,一看就是你们厂里的东西。”
吴阳打开布口袋,一袋装的是铜屑铜刨花,一袋装的是铝冒口和砸断的浇口棒。
张长有又递给吴阳几张材料纸,“这是铁匠铺的讯问笔录,你们自己去挖,可能要**来一串的案子。最起码也够行政拘留几个。如果要走判刑的程序,那就要深入挖,材料还要弄完善一些。”
“我想培植两个耳目,”吴阳说,“那个王铁匠我接触了几次,我看控制得住。”
“如果想建耳目,那就另当别论。”张长有建议道,“那你就把王铁匠切割出来,但材料上还得把问题反映清楚,局里也会同意的。你年轻,一时半会儿月兑不了手,是得要搞一些基本建设的。”
“这事儿就不说了。”接下来,张长有神秘地关上门,从一只木柜子里取出一摞彩印宣传单,“你看,厂里头有没有捡到这些东西?台湾的空投传单。”
吴阳接过来一看,那些彩色照片的印刷质量非常好福的儿童”,“康乐的老人”,“富裕的社会”等宣传主题,蛊惑煽动人心的。
“我们厂里没得这些东西,”吴阳说,“厂里的面积那么小,摊不上。”接着,他想想不对劲,“台湾的空投,啷个深入到我们这儿来了?西南内地,太远了嘛。”
“估计是空飘,”张长有说,“可能是飘进来的。我们这个区的好多地方都有现。”
它们来自台湾哪!吴阳面对那些彩印图案,感觉新奇。
打麻将,是上海人的老风俗,据说历史渊源蛮深,几乎成为上海城市文化的组成部分。就是在“破四旧,立四新”的红色恐怖高压下,上海人仍然有偷偷打麻将的。既然打麻将,就得要来一些小彩头,上海人认为这很正常,并不是赌博。
“文革”过后,私生活自我解禁,麻将是其一。三号楼许文根的房间就是一个麻将窝子。许文根是总工程师,围着他转的,主要是一帮老师父和技术骨干。
晚上,许文根又邀张祖国、张亚中、冉军围了一桌,门窗紧闭,谨慎有余,大家像搞地下活动。为了消音,桌面上铺了几层棉布单。长城拆了又砌,砌了又拆,间或搓洗得哗然有声。秦有根和任典章,坐在许文根和冉军的身旁敲边鼓。
张亚中谙晓麻将经,大家从他口中学到不少窍门。“老板叉麻将包和三台,中风白板碰出,自模财,杠头开花,和了三元又和四喜,打扑克拿到同花顺子……”
麻将牌每样四张,有了一对,须再凑上一张,方能成副。如果四张牌分执在两家手里,两家皆不肯牺牲拆对,大家不能碰出,迸死在手里,那么这一副牌,就永远和不了。“所以呀,打麻将就有一些格言,”张亚中控制着声音说:“宁拆对子不拆搭,双碰不如一嵌,就是怕与别人对煞。”
笃,”轻轻的敲门声……肖立刚贼一样挤了进来。
麻将牌上雕刻了各种不同的花样,老上海人就给麻将牌取了许多绰号,如九筒叫大麻皮,一筒叫大**,二筒叫眼镜,七索叫乌龟,一索叫命根,五索叫阴门,中风叫蜡烛擀子,西风叫风箱。
“这些绰号,好像都不大雅致,”张祖国一边出牌一边阴声阳气地说,“惟有那四张白板,他们白面无瘢,干干净净。所以,叫了一个‘小白脸’的雅号。”
说起小白脸,许文根的狎侮之气就冒出来了:“鸨儿爱钞,姐儿爱标。小白脸是女人最爱的人物。”
“所以,窑姐儿搞感情走私,就爱偷偷结恩客。”
张亚中接过话头:“老鸨最反对妓女做恩客,但妓女却是没有一个不做恩客的。”
肖立刚忌讳这样的话题,他就默不作声。
秦有根说:“只有小白脸儿,才有做恩客的资格,我们这些老面孔过时喽。”
“不服老哇?”任典章帮冉军丢出一块牌,他慢悠悠地说,“做恩客的只能是少数人嘛。一百三十六张麻将牌中,只有四张小白脸,平均扯起来,每三十四张牌中,才有一张小白脸。按照这个比例,东山厂还剩六七百人,能有多少个小白脸啊?所以就稀罕嘛。”
“稀罕个啥啦?”秦有根说,“东山厂的窑姐儿少,小白脸在厂里头过剩啰。”
“莫瞎讲哦,”许文根纠正道,“东山厂没得窑姐儿,只有姐儿和姘头。”
“这么个鬼地方,哪个男人没得偷香窃玉的心思啊?”
“姘头之间纯粹搞娱乐活动的也有嘛,并不是为了钱,也算是玩儿感情。”
冉军附和道:“就是嘛、就是嘛,张富根和顾淑梅就是那样的。”
“古家场上的女人没有不要钱的,有品味的窑姐儿也不多,倒是野鸡、破鞋不少,破烂货。”
“东山厂的小白脸,在古家这一带,蛮吃香的呢。”
张亚中说:“恩客多了,在白板对煞的时候,窑姐儿难免就要轧扁头咧,恨不能将**分裂出化身,去应付所有的小白脸。”
“有经验的窑姐儿,决不怕白板对煞。”任典章说,“有时候操作运筹得当,把四张白板完全抓在手里,组成一个‘暗杠’,通宵达旦,辣辣叫,能够把暗杠敷衍得头头是道哦。”
许文根拍出一张牌就需要手腕啰,要是玩得一个不得法,有哪儿没搁平,也许要吃人家一副辣子。”
笃,”又有轻轻的敲门声。
门刚刚眯开一条缝,张大国、陈太良一帮子人一拥就进来了,屋里顿时弥漫着一股杀气。吴阳手头拎着两副先前收缴的麻将牌,麻将牌都是用桌布裹着的。
顿时形成了双方的对立,一方如坐针毡,一方大义凛然。
李玉堂先用上海话与他们咕哝了几句,许文根沉着地说:“没有赌博,就只是打打牌。”他依旧端坐着,面色凝重,悠然点上一支香烟。
“是的、是的,我们没有赌博,”冉军小心地站起来说,“大家都是抽自己的烟。”
“就算是没有赌博,打麻将也不行!”张大国声色俱厉。
“那我们干啥嘛!”许文根拍案而起,“这个山沟沟里头,能够干什么嘛?”
“能够干的事情多嘛!非打麻将不可?”陈太良也拍了桌子。
“工人阶级不能干这个。”
许文根吼叫起来:“你们简直是在瞎乌搞!工人阶级该干啥?不准打麻将,哪儿的王法?不让赌,那我们就去偷鸡模狗?”
李玉堂看见越说越僵,他就善意地拉了拉许文根的袖头,劝他要自律,尊重组织上的意见。
“自娱自乐哪儿不行嘛?”许文根忿然作色,“打麻将总比**好嘛。那么多轧姘头的,你们为啥不去抓?”
喂,注意你的身份啊,这儿中干骨干一大帮,”张大国平静又揶揄地说,“除了日嫖夜赌,你们就做不来正经事啊?”
许文根气急败坏,他把香烟捏碎,扬手狠狠往地下一摔,火星飞扬,“这么个鬼地方,除了日嫖夜赌,还能干啥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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