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7月25日深夜。
J市看守所NO1号子。
楚田从梦中醒来,浑身酸痛,看了看铁门边搁在门铃上的石英钟,慢条斯理的指向凌晨三点。
左右高窗外两片漆黑,显得十分压抑。
天花上呼呼转着吊扇,把原本昏暗的灯光搅得稀烂,身边各色被子横裹着七八个人,一个磨牙磨得“嘎嘎”直响,两个胖子一唱一合的鼾声此起彼伏,抑扬顿挫。
室内夹杂着阴湿霉味,几只蚊子还在不知疲倦地来回巡逻,寻找袭击目标。
楚田从心底涌出一丝烦躁,逐渐弥漫开来,变成一声叹息。
从厕所的风门口兀地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楚田心头一紧,探头看看,原来是“老犯子”在偷着吸烟,听到床上有动静,探出手来做了个打招呼的手势。
睡不着,眼睛也有些涩涩地难受,楚田索性悄悄坐起来,仔细琢磨起这间屋子。
高约6米,米以上是纵向条纹的白色水泥凹凸肌理,米墙裙刷着深绿色的油漆,年代久了,到处都是些斑驳的痕迹。天花是横向预制板,没有抹灰,刷着白色的涂料,露出了一道道预制板接缝。U型节能灯管估计只有8瓦,在电扇上方与吊杆重合。入口一扇深赭红色铁门,门旁2米高左右有一个二十公分见方的小洞,应该是平时和外界沟通的唯一洞口,与大门相对的卫生间堆满了大雪碧瓶子,瓶子内装满水,阴阴暗暗一片绿。
楚田揉揉眼睛,重新仰天闭上,两行泪水顺颊流下,这两天的事情如梦如幻,杂乱无章地重复播放。
四
楚田的曾祖父是生意人,乾隆年间从山东移民至湖北,因常年水上货运往来,便倚居汉水边上的一个小镇。
曾祖父去世后,爷爷继承了祖业,只是不做货运,买下八十多亩良田,成了方圆几十里远近闻名的大户人家。
楚田没见过爷爷,大一那年冬天和楚禾一道回家,路边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在身后指指点点,说这是原来楚天宝的后代,言语中含着些许羡慕与赞美,陡然就增添了他内心对爷爷的无比景仰。
这景仰在楚田骨子里流淌,生根发芽,以至于在他漫漫的人生路上影响深远。
楚田的父亲就兄弟俩,父亲楚则恭,大伯楚则友,源自《三字经》中的“兄则友弟则恭”,楚田爷爷念过几年私塾,取名自然有些文人味道。
那时家中殷实,楚田爷爷请了拳师和夫子做家教,老大从武,老二从文。
则友师从了几位拳师,练得一身好武艺。1942年日本鬼子进驻汉水时,他曾单挑三个鬼子,打得鬼子兵满地找牙,后来全家在杨汊湖畔躲了大半年(这事在当地县志中史有记载)。
土改时楚田爷爷和大伯则友连同财产都被清算,具体详情楚田父母一直缄口不提,这段变故好像被格式化了,空白一片。
楚田父亲则恭因出身问题,虽满月复经纶,却一生未能重用。
在教育战线平凡地耕耘了一辈子,因其一直以“敏于行,讷于言”为处事原则,才得以从“土改”、“三反五反”、“三清五清”以及史无前例的*这些浪潮中夹缝通过。
以国史为鉴,以家史为鉴。
楚则恭深谙“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个道理,虽低调地给儿子取名“禾、田”,但在他的希望中,后代必须“学而优则仕”。
多年后,楚禾楚田开着奔驰回到家乡,楚则恭含笑收获了他的希望。
五
1993年华师中文系毕业后,楚田分到武汉市汉阳墨水湖中学任教,次年与同事夏霏结为连理,从来就没有安分守己过的他晃悠两年后,停薪留职下海,只身奔赴深圳。
几番折腾,终于有了些原始积累,于是和朋友在深圳成立了一家广告策划公司。
深圳打拼的三四年,两口子始终两地分居。
两地分居是个挺可怕的状况,只能靠回忆和幻想来解决荷尔蒙分泌过剩的冲动。
从古至今,夜深人静时,牛郎织女总在榻上低吟:想你时你在身边,想你时你在眼前。
九十年代初期的深圳,刚被改革开放的春风吹绿,涌入形形色色的人才,将社会变成一个大染缸。
楚田本不是耐得住寂寞的人,没出两年便拜倒在自己公司行政经理杨芳的超短裙下,杨芳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近水楼台先得月后直接打电话向夏霏叫板,逼宫让位,气得夏霏在医院住了半年,拖拖拉拉两年后,楚田给她二十万协议离了。
2002年深秋,秋风瑟瑟,楚田从深圳回到武汉。
只带回一段伤痛。
公司破产,杨芳离他而去。
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曾经是一首疯狂的摇滚,但一无所有时没人能唱出铿锵有力荡气回肠的《一无所有》!
楚田蜷缩在楚禾家里,消沉了很久。
楚禾在兄弟风光时只是听了些传说,但在落难时却第一时间接纳了他,毕竟兄弟情深。
由楚禾投资,楚田全面管理的“禾田策划”2004年在武汉开张了,楚田痛定思痛,埋头发奋图强,将资金只有二十万的小规模公司逐渐发展成了几千万的“禾田集团”,短短七八年,楚田又重新站了起来,这次站得更高。
六
网络是个好东西。
它构建了新的媒介形式,构建了新的沟通渠道,将人与人的距离缩短,将人与人的情感延长。
楚田有幸生活在网络时代,禾田集团的迅速崛起,与楚田的文学功底,策划和管理才能是分不开的,他更是巧妙的运用了网络的传播以及网络带来的人脉。
2011年初禾田集团又开始招聘。
三月,曾紫鹃通过“”走进禾田集团,到人力资源部初试时,楚田在公司走道与她擦肩而过。
秀发如瀑布飘逸,双目似寒潭深遂,浑圆身段修长*,一颦一笑蜻蜓点水……楚田突然想起了杨芳。
“女人美不美,关键看大腿”,这是楚田一贯的审美观,正是基于这种审美观,沉溺其中,才兵败深圳。
所谓“业精于勤而荒于嬉”。
楚田不愿这种诱惑留在身边,至少暂时不希望,于是曾紫鹃没有收到复试的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