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下午三时以后。
我肯定不会记错。因为正在那时侯,每天送饭的那俩个家伙又来了,他们推着装有窝头筐、菜汤桶和咸菜盆的车,一个口挨着一个口分晚饭。刚发到我的邻监,有个民警走过来,打开我住的牢门,叫着我的名字,把我带了出去。我空个肚子走在前面,那个民警跟在我的身后,走进了那间我熟悉的审讯室。
一到审讯室门口,我一眼就看见了大嘴叉子,他和一个民警并排坐在写字台后,正“恭候”着我。
不用再等谁张口呼我,因为我早已轻车熟路,一坐在了他们对面几米远的小木凳上,等待新一轮受审。
“想明白了没有?”
和从前一样,对峙了片刻,大嘴叉子开口问我。
我一如既往,也跟数次受审时的情形一模一样,只要是这种频率的声波一震荡我的耳膜,就如同条件反射一般,我便立刻耷下了脑袋,开始静默。
千万别误会,以为我是个铁嘴钢牙的“英雄”,长着熊胆豹子心,敢于同人民政府的专政机关叫板儿。其实,我真不是不想说,而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无法启口。当然,这一点也怪不着我,他们无数次刨根抠底地啈得我,全因为围绕着一个我永远也回答不上来的问题——究竟是谁指使我写的“反标”。我无话可说,即使再扇我一千个耳光,再踢我一万个腚根儿脚,哪怕是踡出黄稀屎,我仍然无话可说,正如前面所叙诉的那样,确确实实没有人躲在幕后指使自己。
但是,人民警察坚决不相信!
“混小子儿,榆木疙瘩不开窍是吧?!”
过了一小会儿,见我像个死猪似地不吭气,大嘴叉子的脾气便又上来了,他气哼哼骂我。
我依然低个头,不敢抬眼看他。但是,他大嘴叉子里面发出的嘎吱嘎吱地咬牙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顿时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滚过来!我给你开开窍!”大嘴叉子吼道。
我站起身,拖着两条打摽儿的褪,忽忽悠悠地杵在了他面前。
“去,把这桌子掉过个。”
大嘴叉子手指着写字台,命令我。写字台挺沉,我搬带书箱的一头,以四组抽屉的那边一根木腿为支点,猛一使劲,就将写字台转个一百八十度。
“把书箱门打开。”
按照大嘴叉子的吩咐,我蹲子,伸手拉开书箱上的一扇小木门。
“钻进去!”
突然间,大嘴叉子厉声一吼。
我骇然一抖,脖颈子一仰,撞见了大嘴叉子一对三角眼里放射出的两道凶光。不过,直到这会儿,我仍然不知道,凶相毕露的大嘴叉子他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当然,此时此刻我别无选择,只有惟命是从。我猫下腰,双手着地,像狗一样往书箱里爬。然而,这毕竟是装书籍的箱子,容积太小了,横着竖着,也只能盛得下我腰以上的部分,剩下的两条腿不得不搭拉在箱外。
“不行,重钻!”
“还不行,再重钻!”
在大嘴叉子的连续吆喝下,再加上另外两个民警的手脚“协助”下,我先挺进,再缩进脑袋,双手搂在怀中,最后屈膝收腿,作成了一个在娘肚子里做胎时的模样,才勉勉强强进去,还没容我反应,那扇小木门立刻就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