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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钩弯月,众星环绕。苍蓝夜色下,凄凉荒芜的尕佃平原南部,一道小河蜿蜒流淌,闪烁出粼粼波光,仔细看去颜色却是嫣红。
“少主!前面死人了!”
一驾硬木马车旁,一老者骑一瘦马对车内人道。
“哦,去看看。”车内人声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黑帘随风浮动,隐隐显露一张侧面,披散的长发挺直的鼻梁。
老者应声,虽是驼背,但白发黑衣,一身干净整洁。他引车驾前往,拉车的却是匹贞国境内少见的红棕骏马。
走了一会,老者忽停下马步,迟疑道:“前面死了不少人,还有许多死马,看上去死的好象是尕南的土匪,少主我们还去看吗?”
“更要去了!”车内人道。
“是的。”老者停顿下又道,“但是我们只是去看看,少主千万别动了慈悲,去给匪徒们埋尸耽搁了时间。”
“我知道。”车内人叹了口气,“他们生为尕佃的贼人,死自有尕佃为他们收尸。”
老者放下心来,继续往前,但没过多久,他又停下马来。“少主,不能前进了。前面的状况太惨,死了许多匹马,我怕我们的马会受惊。”
“哦,那我们下去看看吧!”
老者忙道:“别,少主,你在车内等我,我去转一圈就回来。”想了想,老者又追加一句,“前面血腥得很,别脏了你的鞋。”
“这样啊!”车内人犹豫了一会,还未说话,老者已经下马前去。他掀开车帘,露出小半张脸,柔和的脸的弧度,薄如线的嘴唇。眼前惨景,令唇线微颤。
一地的尸体,人尸马尸,且没有一具是完整的。如同被一群疯狂凶猛的野兽杀戮,到处是残肢断体。血液在荒野上凝固,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死亡。
“连刀都来不及拔!”老者边走边道,“只射了箭,莫非是遭遇了狼群?也不对,尕南的刀疤李再不济,也不至于一头狼都砍不死!”
“有没有活下来的人?”薄嘴唇问道。
“看上去没有!”老者的脚步声在幽静的夜里分外沉重,“哚哚”声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
车帘放了下来。“那我们走吧!”
“等一下!有一个没断手断脚!”老者提高了声音道,“身上全是血,不知道是死是活。哟,还是个小孩!”
金铃子一直在听他们对话,听到“还是个小孩”,不禁白了老者一眼。老者立刻警惕地退后一步问道,“你是人是鬼?是人就说话啊!”
金铃子看了看自己,浑身是血,衣服被血染得深红,指甲虽复平常,但十个指头亦是鲜红鲜红的。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沾染污血,就像刚出地狱的血海爬出来似的,难怪老头问她是人是鬼。
见金铃子动了动脑袋,老者长吁了口气:“你还真活着啊!”
“跟我走吧!”老者伸出手,见金铃子无动于衷,以为她受了伤,更近一步道,“是不是不能走了,我抱你!”
金铃子立刻往后一退,不是怕,而是不想离开。
一只白皙如玉的手向她伸了过来,如玉的皮肤粉红色的光泽。车上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跟前。
“跟我走吧!”声音如泉水流淌。仿佛被那声音迷惑,金铃子抬起头来,这一看顿时失神。
夜色下,他的脸散发出幽静的光芒。略长的脸型,挺直的鼻梁,单薄如线的嘴唇,披肩及腰的长发,一身玄衣。如梦似幻,一张脸与玄君七分相似,却比之年轻柔女敕。
他微笑:“吓坏了吧?放心,我们不是坏人,跟我们走吧!”
金铃子恍恍惚惚地伸出手,却是只血迹满满的手,与那人的玉手形成鲜明的反差,她顿时回过神来,却来不及收手,已被对方牢牢握住。一股暖流瞬间传递过来,穿过她的手,流进她的身体。眩晕的感觉袭上脑海。他是谁?玄君吗?难道时光倒流回到过去,让她遇上几百年前的玄君吗?
那人稍稍惊讶:“你的脉象很乱,但却没有受伤,奇了……也是,若非你身具灵力修为,恐怕早就同他们一样。”
金铃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到他肩膀的高度因而仰视。
一样的玄衣,夜一样深沉,一样的长发,丝绸般的光泽。但那白皙的脸庞,那温柔如水的眼,不,这不是他!他的眼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而眼前的这个人,却是清澈如泉的双眸!他只是个少年,他不是他!
金铃子颤了一下,身子往下坠落。
“小姑娘!喂!小……”
玄衣少年抱起金铃子,身后的老者又开始唠叨:“少主你出来干什么?还抱她!衣服都脏了!”
“没关系。”少年望着金铃子道,“我只是觉得,她很奇怪!”他抱一人飞身回车驾,轻身功夫之高,不在金铃子之下。老者也快速跟上,嘴中还喃喃:“每次都要捡点什么回去,这次居然捡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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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铃子再次醒来已在一间宽敞整洁的房间里。她一睁开眼,就看见二个女孩欢乐的模样。“你终于醒啦!”“赶紧洗澡换衣服吧!你身上又臭又脏,一股血腥味,难闻死了!”
不由分说,二个女孩就拉起她,推她进了侧门,那门里面早预备好水桶皂角等一干洗浴用品。金铃子默默无语,由那二女孩伺候她。
是梦吗?那酷似玄君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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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衣少年换了身雪白衣裳,坐在书房内。二个女孩伏地,其中一个禀告道:“少主,她从始至终都没说话。奴婢们伺候她洗浴换衣,不见她任何怯场,衣来伸手,举止得体,想来是位被伺候惯的主。”
“还有呢?”少年身后的长者问。
女孩道:“她背上有二道旧伤,还有……就是她很美。”
少年微微一笑:“下去吧!”
二女孩退下后,长者道:“少主还是让她走吧!这样的女子不是贵族就是妓女。若是贵族女子,恐怕她的家人迟早要找上门来,若是妓女,留在我们这里有损少主清誉。”
少年摆手道:“她不是妓女。青楼女子怎么可能身具灵力修为?”
老者月兑口道:“我倒宁愿她来自青楼!”
少年笑道:“无论她来自何方,现在已是我的客人。我倒想看看,她洗去血污后的脸,究竟是张什么面孔。”
窗外已是明媚阳光,正如少年的笑容,穿透北国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