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端上来了,两大碗泡馍。上面是红色的女敕羊肉,白色的粉丝、好看的葱花漂在上面,冒着热腾腾的白气。两个小碟子里,装的是辣椒和糖蒜,散发着让人喜欢的气味。
经常吃这种饭的人,从掰馍开妈起,就已经想吃了。也有饿得急的人,一边掰着馍,一边弄一口吃到嘴里。这是不懂吃的人干的。真懂得吃饭的人,总是先到了泡馍馆,要两个饼,一个人坐在那里慢慢地掰着。扮得越碎越好,那样汤容易进到馍的中间。泡馍的汤,煮了羊肉的汤,很肥很鲜,用它来泡馍,味道好,颜色也好。坐在泡馍馆掰好了泡馍的人,自己的肚子差不多也饿得不行了。卖馍的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越是饥饿的人,越是容易到了饭菜的可口;相反,那些胃里有残食的人,那些消化不良的人,那些经常吃零食的人,总是感到饭不好吃,菜不可口。其实他们是肚子里不饿。一个没有饥饿感的人,一个消化能力很差的人,只能把责任推到与这件事有关的做饭的人或是卖饭的人身上。饭馆的学问大了。一进饭馆,人家先送来一杯茶。来吃饭的人不是肚子饿了吗?怎么不给他送上点心水果之类的吃食,相反倒送上茶水这种帮着消化的东西。这是因为先让他们把胃里的食物清空。胃里没有其他的食物时,人会感到更饿,本能地这一顿要吃得比平时多得多。当然,客人吃得多了,饭店的生意就更好了。
当然了,吃羊肉泡牛肉泡的,那是那个过去年代的产物。以前的养殖业不发达,肉少,不是逢年过节,难得吃上肉。平时人们的胃里缺少油脂,劳动量又那么大,所以大家就喜欢这些油水大的食物。相反,现在人们的生活水平高了,吃肉成了一个很平常的事,相反倒没有人喜欢吃这种难以消化的食物。
两碗饭端上来,花想容把一碗递到老爸的手时,再端起自己面前的一碗,“爸,我来给你拔一些,这么一大碗,我是吃不了的。”
老头子坐在那里没有反应。他好象还在想着心事。
饭拔出去了,花想容又劝老爸说:“吃饭吃饭,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快吃。”
老头子抬起眼睛,看看花想容,花想容知道,老人的心事还在刚才的事件中。唉,人老了,怎么跟一个孩子一样,小小的一件事,怎么他就放不下来呢。没有办法,她只好把拿起来的筷子和碗放下,说:“爸,是这样的。你也知道,我去厂子里,师傅一直把我当个孩子一样看待,许多事上照顾着,你看,象入党,当团支部书记。人家对咱好,咱不能背过河不叫叔啊。平时也遇不着人家有什么事,这不现在正好他高升了,成了经理,我这不是想趁着这机会表示一下对人爱的感谢吗?有些事件,平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那是没用的。现在的师傅,成了公司的副总,巴结他的人多着呢。许多人想巴结还找不着路子,咱们不是有以前的关系,正好走一走吗?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厂子里的人一见我的面就说我,说人家全都去贺了,只有我没有用,你师傅以前可是白白地培养了你一番。这些话说得我不好意思了,这不今天一个人出来想着卖点什么礼物。”
啊呀,原来是这事。不就是人家高升了,大家去贺一下喜吗?老头子明白了。他的心放下来了。这是工厂里边常有的事。工人们要是没有事,要么就打牌喝酒,要不就去看戏看电影,年轻人嘛,也就是这点娱乐。
老头子高兴起来,开始低着头,大口地吃着面前的饭了。看得出来,老头子身体不错,身体好表现在饭量上。他吃饭很快,大口大口地吃着,眼睛也不看人,也不看饭,碗里的热气升腾起来,刺激着他的眼睛,太热的饭下到肚子,热得受不了,他的全身全是亮晶晶的汗水。
花想容劝着:“爸,你慢慢吃,反正回家去也没有什么事。”
老头子嘴上答应着,可是手上没有停,嘴上更是没有停。一个人养成了某一种习惯,怕是一辈子也改不了啦。
花想容见劝不住,就不管父亲了,自己一个人低着头慢慢地吃着。
从小到大,花想容饭量一直不大。上学的时候,她的个子最小。总是被老师排在第一排的前面。但是到了初中,一年多的时间,她的个子一个子长得比母亲还要高一点了。要不是因为瘦小,从背影上看,她还真有她母亲的一些影子。
不过,她的性格不象母亲。母亲是家庭妇女。没有出嫁以前,在家里听老人的哥嫂的;出嫁以后又听老爸的。不管出了什么事,也不管别人说了什么,她总是毫无声息地去默默地做着。家里有事,包括孩子们有什么事,如果寻到母亲的面前,她总是说:“等你爸回来吧,等他回来了你跟他说。”所以,一家姐妹三个,从小就养成了对父亲所形成的一种权威,一种无法动摇的权威。
可花想容不一样。她是老小,母亲和父亲总是有点偏向着她。而她正好倚小卖小。有什么事情,大人们还没有开口,她的小嘴巴就先喊了起来。主意和办法一套一套的。有时母亲揍她,嫌她掺杂外面的事大人们的事,她也不怕,嘻嘻哈哈地跑着躲着,从来不把母亲的打骂当成一回事。在她看来,这是玩,这是游戏。
父亲的饭快完了,可是碟子里的糖蒜还没有动几个。而花想容呢,饭没有吃多少,把自己面前的糖蒜全吃光了。
父亲问她,“你怎么不吃饭呀?一个劲地吃那糖蒜,那可能吃饱?”
花想容灿然一笑着,“我喜欢它的这种滋味,有点甜,有点酸,有点辣,也有点苦,吃起来真是有后味。”
这个事情,老父亲是插不上话的。他吃饭那么地快,吃得那么地香,什么样的饭,到了他的手里,恐怕都是饭都吃完了,还没有尝出是什么滋味吧。
“妞,我跟你商量个事。”吃完饭的老父亲,对花想容说。
“说吧,爸,跟你女儿说话,怎么跟外人一样。”花想容噘着嘴。
“能不能在你们送礼的时候,给我也随上一份礼,给人的师傅。我这次送得多一些,随五块钱吧。”
花想容笑了,“爸,人家不是随礼。我去了厂子里一年多了。现在把以前的随份子那一套全给打倒了。嫌那个规矩送的钱少,去吃饭的人多。现在送礼,都是谁爱去谁去,不去的也没有人请,更没有人通知你,你凭志愿哩。”
“啊,五块钱还少。以前我们随的是一块,后来变成两块。关系好一些的随三块,怎么一下子把这个规矩给打破了?妞,你说,爸这次随多少合适?”
花想容说,“爸,你就别凑这份热闹了。咱是一家人,有一个送了礼就行,不需要每个人都送。再说,现在的礼,少了拿不出手,人家笑话,去把你当个要饭吃的看了。多了咱们又没有。我正在为这事为难呢?”
老头子下了决心说,“那就随上三十五十地吧。我听说现在的小伙子结婚,他们随礼都是三十五十,跟老年人不把礼搭一块儿。”
花想容摇摇头,笑了。
“那得多少,总不会是一百二百吧?”老头子问。
花想容说:“差不多,我这次就想给人家卖个三四百元的东西。卖的东西价钱太低了,人家不希罕,送去了跟没送一样。可送的贵重了,咱又没有。送多少我倒不为难,我为难的是卖个什么东西这件事……”
花想容停住了口,她看见老父亲又低下了头,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了。这个样子,是他极力忍住愤怒的表现。这个老实的人,不会骂人,也不太会讲道理,年轻的时候,遇到让他生气的事情,主要是用力气来解决。后来年岁大了,再遇到不开心的事,他就这样低着头一言不发,忍着自己内心的不满和愤怒。而家里人,一看到他的这个样子,也就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花想容看到老爸这个样子,有点害怕,于是小声地问:“爸,你怎么了,我那里又小心惹你生气了?”
老头子摇摇头,表示这跟花想容无关。可是花想容不明白,吃饭吃的好好的,刚才还高高兴兴地要跟着给人家随礼,怎么一下子就又突然间变了脸呢?是为了现在的人送礼太重吧。那能怪现在的人吗?经济上富裕了,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礼钱跟着涨一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总不能一辈子都给人送两块钱吧。现在的社会,给人送两块钱的份子,不够恶心钱。
“爸,人家送礼爱送多少算多少,你不喜欢就装作自己不知道这事,咱不去送就完了,何必为了这事生闲气呢?”
老头子还是不说话,把那个一头白发的头低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半天才说:“妞呀,社会这几年变化得太快了,原来的好人老实人现在也学会了一些不好的乐西。咱可是个老实人家的孩子,跟他们不一样。咱们不能学那么一套。你想想,送一个人几百块钱的东西,那可是半年一年的工资。如果没有什么事情要求人,谁肯下这么大的血本。爸给你说实话,咱老老实实地当好工人,把技术学精,走到那里都受人欢迎,走到那里都靠技术吃饭,不看他谁家的眉高眼低……”
花想容听出来了,老人不高兴,其实不喜欢她给师傅送这么多钱的东西。在老一辈人眼睛里,这明显的是非正常的。更不是人们一般意义上的送客送礼。当然,老人是好心。花想容知道。但她同时更知道,爸爸的这种观念和想法,是七十年代的产物,是那个时代人们的思想。不错,给人送礼是不好。人格是不够高在完美,可是用这种方式同最有本领最有地位的人结成了同盟,这难道不是好事吗?也许老爸是心痛这几百块钱,但要知道,给别人这么多,是要求他回报的高于这个十倍以上才行。这就象是用一条蚯蚓钩得一条大鱼一样。
老辈子的人真可怜。花想容望着父亲,心里满怀酸楚。这个她所敬仰的人,一辈子就知道舍得出力,从来不懂得看人眼色,也不学着说话,因而工作了一辈子,什么也没有捞到手,什么也没有。直到现在,还以为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就是这个小馆子里的羊肉泡馍。一辈子吃也没吃到过什么好的,穿吧也没穿过什么象样的衣服,也没有是间出去玩玩,一生就这么过去了。真是悲哀。她花想容绝不想这么活着。人家有的她也想有,人家没有的她也想有。为什么呀?自己和别人相比,什么都不缺少,凭什么有些东西是别人有的,而自己却没有。
眼前的事实,教育了她。师傅,那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人,在几年的时间,就连升了这么几级。除了个人的能力,除了有好的机遇以外,还有没有别的。花想容在私下里听着许多人的议论,说师傅给人送礼时,是开着车送的。送的什么,别人当然不知道。但一定是大家都想有而没有的东西。不要以这样送师傅就会穷了,会给人看不起了,会没有地位了,不,正相反,他的权力越来越大,找他办事的人越来越多,就是连一般人去串门的人也不会空着手去的。在这种情况下,人家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想到这里,花想容把面前那半碗吃不下去的饭,推到一边,撕了一片低擦着嘴巴,做出要走的样子。
老父亲问:“妞,你是回家呀还是再转会儿?”
花想容说:“我再去转会。今天这个休息天我有时间,下个休息天厂里工会有活动。你要回先回吧,坐车小心一点,下车慢一点。”
开了账,花想容本来要送父亲去公共汽车站牌下,可是老头固执地不让,“不用不用,我还没有到那一个地步,真到了怕你那时会嫌我脏,不挽了?”老头开着玩笑说。
花想容也笑了,“那你以后就穿得干净一点,穿得新一点,不要整天弄出来这一身衣脑,出来让人家以为是要饭吃的。”说到这里,花想容突然住了口,因为她觉得不能给父亲形成一个厌弃他的衣着破旧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