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几小时?几天?甚至几年。夏芒感到头昏沉沉的,痛疼难忍。周身上下,似乎也使不上一点力气。周围弥漫着嘈杂声,看来耳朵还管用。夏芒慢慢把眼睛张开,四周的情景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最后完全看清楚了,竟有数不清的陌生面孔,围绕在前后左右,喧嚣声就是从这些人的嘴里发出来的。
夏芒发现,周围的人和自己都围坐在一个圆筒状的容器当中,以圆筒的中心为圆心,构成了十几个同心圆,人数有上百人。夏芒自离开海城监狱,转到这个不知名的监狱以来,遇到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太多了,总是怀疑生活在梦中。
夏芒想活动一体,却发现根本动不了,四肢被牢牢地卡在座位上。夏芒打量了一下四周,其他的人情况类似,身体都固定死了,只剩嘴巴可以说话。这些人穿的衣服相当奇诡,臃肿不堪,虽然感觉不到热,但不应该是这个季节穿的衣服,有点象去掉了头盔的太空服。
“感觉不舒服吗?”悦耳的女声从右边传来。
夏芒点点头,右边的女孩非常漂亮,二十来岁,眼睛大而灵动,鼻梁高挺,粉女敕的脸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自从醒过来,夏芒就发现她一直盯着自己,目不转睛。夏芒凝神看了看她,脑海中完全没有这人的记忆,应该是不认识的。夏芒认识的女人屈指可数,机电系是男子汉的天下,不多的几个女生也属于恐龙级的,与身边这位比起来,无异于癞蛤蟆比天鹅。
“喂!是夏哥吗?我在你后面。”
好在头部并没固定,夏芒扭过头朝后看去,竟是谢胖子,说:“你怎么来这里的?看见老胡他们没有?”
“是啊,我正打算问你呢,幺零五就我们两个,其他房间的人倒是不少。”谢飞答道。夏芒也注意到了,周围的人当中,有不少熟悉的面孔,那个硬是将秦始皇与秦桧扯成了两爷子的三角眼也在。
旁边那个老盯着他看的美女问道:“你真的姓夏?”
夏芒心想,我不是真的姓夏,未必是假的姓夏?有这么问人的吗?不过还是点点头,没说话,蹙眉看着她:这女孩子有点奇怪。
女孩惊喜地说:“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你叫夏芒,对吧?江州市的。”
“对呀,你怎么认识我?好像——你,你是谁啊?”夏芒惊讶不已,怎么她认识自己,自己却不认识她。
女孩高兴地说:“还记得洛雁吗?”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由于兴奋,显得更加千娇百媚,明丽动人。
“洛雁——洛雁?”夏芒喃喃自语,这名字好熟悉,就是人记不起来了。
女孩嗔道:“丑小鸭洛雁都不记得了?江州孤儿院的。”
这回轮到夏芒激动了:“你是洛雁?真是洛雁吗?——洛雁没这么漂亮啊。”最后一句,夏芒承认说得很没水平,但在夏芒的印象中,全班同学就数洛雁最丑,穿得脏兮兮的不说,性子还特别粗野,喜欢打架,比男孩子还男孩子。
女孩爽朗的笑起来:“你夏芒的意思是,现在还流鼻涕,穿得破破烂烂,脏兮兮的,才叫洛雁,否则的话,就不是洛雁了,对吗?”
夏芒不好意思地跟着洛雁笑。夏芒记得在江州插班上小学时,经常受到同班同学的欺凌,每次都是洛雁给他充当保护伞。夏芒当时尽管认为洛雁丑,但一点也不讨厌她。两人身世相仿,性格迥异,城市里的孩子都不大愿意搭理他们两个,所以整个小学,都是他们两个玩得来。小学读完以后,夏芒就再也没看见过洛雁了。想不到十几年之后,夏芒再一次遭遇劫难,却再一次遇见了洛雁,好像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洛雁咯咯直笑:“十几年了,你这胆小鬼,还是没改变,哪怕一点点的改变都没有,从你一醒来,我就怀疑你是夏芒,加上后面那个人叫你夏哥,我就猜,你就是夏芒了。”
“天底下那么多姓夏的,你怎么猜出来的?难道我的样子真的一点也没变吗?”夏芒很难想象,一个人从十岁的小孩到二十三岁的大人,没有改变是不可能的,就象洛雁,完全和小时候挨不上边,自己必定脸上有某个特征,让洛雁记死了,才会认出来。
“是呀是呀,你不知道你自己吗?你看别人的时候,老是喜欢皱着眉头,好像人家欠你钱没还的样子。”
夏芒莞尔,自己看别人,怎么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呢。“你怎么也到这了?知道怎么回事吗?”夏芒早就想问这句话了,只是让洛雁打了岔。
“我哪里知道?我还想问你呢?我在上原监狱坐牢坐得好好的,却无缘无故的送到了这里,也没有一个人给解释一下——你也坐牢了?不可能吧?你从小就胆子小。”不问还好,一问更糊涂。
“你从上原来这里多久了?也被关在那个白色的房子里吗?”
洛雁点点头:“两三个月了吧——难道你真坐牢了?”
“你能坐牢我就不能坐——”话还没完,忽然响起一阵奇怪的蜂鸣声,听起来异常刺耳、古怪,不知道从哪里而来。蜂鸣声只持续了四五秒,便停了下来,圆筒中上百人的争吵、议论、推测声也戛然而止,一时安静异常,气氛显得更加诡异无比。
“诸位勇士们,我是国家59号秘密行动的总负责人,三分钟之后,你们将前往二十八万光年之外的美丽星球,我们称她为59号星球。诸位勇士们,你们即将发现,她是如此的地大物博,如此的美丽富饶,她将以无比广阔的胸怀迎接你们,拥抱你们。在她美丽的土地上,没有仇恨,没有战争,更没有死亡,你们是广袤宇宙间最幸运的生物。你们在她美丽的土地上工作、生活,结婚和繁衍,生生不息,欣欣向荣。你们将是整个人类行程最遥远,使命最高尚的伟大开拓者,你们必将载入整个人类文明的史册——祝勇士们旅途愉快,一路顺风。”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无比的疑惑、震惊、恐惧。这超越了所有人的认知水平,它是无法想象,也不可能想象的。
这玩笑开大了,这哪是开国际玩笑,完全是开宇宙玩笑。人类迄今为止,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国家有能力在火星上建立永久性的科研基地,至于说大规模的火星移民,还定位在遥远的将来。夏芒不是学天文的,但基本的科普知识还是懂一点。如果这个圆筒状的东西是一个太空舱的话,那就必须依靠大推力的火箭才能升空。即使升空了,又能如何?火箭能达到光速吗?即使能达到光速,又能如何?二十八万光年啊,早已经超出了银河系,进入到河外星系了。
没等夏芒想多久,所谓的太空舱开始剧烈颤动起来,所有的人开始尖叫,包括男人和女人,愤怒的尖叫,恐惧的尖叫。
“太空舱”开始旋转起来,并且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周围的情景由清晰迅速变得模糊、混沌,甚至完全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在离心力的影响下,夏芒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一截一截地撕裂,迅猛地撕裂,头、四肢、胸部、月复部、乃至于所有的骨骼,毛细血管,都无一列外地向虚空之中抛弃而去。头脑中又重复着在手术台上的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无形无色,无声无息,寂寞空旷。
当夏芒再一次醒来时,周围的场景根本无法用语言所能形容,震惊!震撼!诡异!恐怖!在一片空地上,在一片阴霾的雾气中,确切地说,在森林中的一片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堆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扑着的、仰躺的、坐了的、蹲了的、站了的,千奇百怪,无奇不有。那空地的直径绝对不超过五十米,而位于其间的生物——人——却不计其数,人挨人,人挤人,人码人,就好似是从刚才那个圆筒中倾倒出来的一堆。
周围安静极了——能不安静吗?任何人置身于这么一个诡异得近乎让人发疯的环境中,你不可能发声,尽管所有的人都张大了嘴巴。
片刻的死一般的寂静过后,人们才回过神来,互相打量对方,互相寻找熟悉的人,也自发地稍微向四周扩散,因为人实在太多了,以至于举手投足都感到困难。林地间开始出现声音,开始有了生存的气息。笼罩在头上的浓雾也渐渐消散,从树梢顶上漏进一缕阳光来。这时,人们才有机会有时间打量那些围成一个圆圈,将他们圈在一起的大树:什么叫参天大树,这才叫参天大树,随便一棵,都有十几层楼的高度,有的甚至达到了惊人的二三十层楼高,那是一个什么概念?一百多米啊。每棵树都有如一个个顶天立地的将军,直逼云霄,绝对找不到一棵弯曲的。
人们开始吆喝,叫喊。夏芒也焦急地喊起来:“洛雁——洛雁——”
“来了,来了,在这里呢。”洛雁从夏芒后面的人堆中挤了过来,脸上布满了好看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