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逸抬眼,盯着桌上闪烁的烛火,似有若无地叹息,“或许,我们今天,救了自己一命。”
草草半天没有说话,突然一拍大腿,叫了起来,“那天那个男人,我见过他!”
唐逸挑眉,高大的身子不经意地欺近,“哦?什么时候?”
“就是那天在啃得鸡啊。他来找我谈生意。”草草说着将那天的事情说了一遍,唐逸的脸色越变越差,最后已经转为铁青。
“你是说,他逼你?”草草翻了个白眼,果然是不听重点的人,她明白掌握经济大权对一个国家是多么重要,尤其是在争权夺位的关键时刻。眼阿出手。
“唔。也不算吧,我拒绝了。”草草漫不经心地说,看他一脸紧张,早知道就不说这件事了。
没想到唐逸反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身子不由得颤抖起来,嘴里喃喃道:“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草草打了个哈欠,睡到一半被人吵醒,这滋味真不好受,其实刚才那男子进来之时,她已经有所察觉,只是没料到,他动作快如闪电,她几乎没有呼救的时间。
“没什么。”唐逸眸间闪过一抹狠戾,只是垂着头打瞌睡的草草没有发觉。
安顿着草草睡下,已经是下半夜,唐逸唤来了阿绍守着房门,并嘱咐他半分也不可掉以轻心,阿绍递过去一抹了然的笑,奇异地,唐逸竟然没有生气,只是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绍一瞬间觉得自己任重道远起来。
云山离京城说近也并不近,不过这个小客栈,只消半个时辰便可进城,唐逸之所以没有坚持进城,就是怕事情生变,被困在城内。可如今形势危急,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轩王书房的灯还亮着,若凡一反颓势,正与轩王相对而坐,侃侃而谈。唐逸开门见山,将草草说的事情重新叙述了一遍,末了,还加上自己的判断,“看来,他们是有所行动了。”
轩王凝眉,随即递过去一个密封的公文,“你来得正好,看看这个。”zVXC。
唐逸接过公文,粗略浏览了一遍,眉间的川字愈发深刻,周身散发着极地的冰寒之气,轻轻吐出两个字,“他敢。”
“敢不敢的,也已经做了。”若凡凉凉地说,自从唐逸进来,他似乎连姿势都没有变过,脸上是全然的漫不经心。就连听到景奕去找草草的事情,眉毛连动也未曾动过。
唐逸冷冷扫过去,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看向轩王,“这个消息是否可靠?”
轩王点点头,“卫忠将军亲笔所写,大帐内调动频繁,全是眼生的人,看来是要变天了。”
唐逸眉头紧锁,忽又看向若凡,却是对着轩王道:“这就是你的军师?”言语之间鄙夷之情显露无疑。
若凡并不急躁,修长的手把玩着手中上好的狼毫毛笔,时而随意在纸上落下一行小字,漫不经心仿佛在听一件于己无关的事情。轩王可以理解唐逸的不忿,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你总该听过卓君吧?”
唐逸垂首,卓君乃一代筑器名匠,却不甘为他人所用,十几年来作品寥寥无几,但是件件称得上是传世佳品,世间练武之人,莫不以拥有一件卓君筑的兵器为荣,可是,这跟若凡有什么关系?他疑惑地看向轩王。
轩王笑起来,目光却向若凡看过去,“你还不准备说吗?慕容。”
“慕容?”唐逸陡然一惊,他向来镇定自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如今眸子睁得老大,像是听到什么骇人的消息一般,嘴角微微抽搐,“你是卓君的师父,慕容?”
若凡浅笑,仍是执着毛笔的姿势,与平日的温柔谦和判若两人,他坐在不远处,你却觉得他的笑容甚至比冰还要冷。
“莫非你觉得我不配?”若凡轻声开口,落笔完成一幅突兀的水墨画,光秃秃的山上,却独独盛开一树梅花,点墨之间,繁华却又孤寂。
唐逸此刻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面无表情,躬身做了揖,不卑不亢地道:“晚辈眼拙,前辈不要见怪才是。”他将“前辈”“晚辈”这几个字咬得极重,用意不言自明。可是若凡早就已是看淡了名利的人,对于他的小心思视而不见。
轩王笑着圆场,“既然都已明了了身份,那就开始进入正题吧。”
话音未落,若凡一抬手,眸子晶亮有神,“等等,我倾身以告,唐庄主也不该有所保留吧。”
说话间唐逸已变了脸色,扬着眉毛沉声问:“前辈这话,什么意思?”
“御世山庄庄主,哼,只有草草也会信吧。”若凡终于提到草草,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不屑一顾,就连一向沉稳的轩王也有些气恼,压低了声音轻喝:“慕容!”
若凡看也不看他,仍是定定地注视着唐逸,似是在执着地等一个回答。半晌,唐逸扯出一抹笑靥,“这件事,我自会告诉草草。但是前辈,请恕晚辈失礼了。”
若凡轻笑一声,对着轩王道:“阿轩,开始了。”
轩王松了一口气,漫漫长夜在灯下一一铺陈开来。天微亮的时候,紧闭的书房门打开,唐逸精神奕奕地走出,回头对着身后的人弯腰,“还有人在等我,先告辞了。”
若凡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轩王善意地笑笑,看着唐逸飞身上了墙头,一跃身,已没了踪影。于是回头对着若凡道:“你现在后悔,可能已经晚了。”
“谁说我后悔了?”若凡脸色一变,甩着袖子进了书房。轩王也不恼,开了门窗,走在他身后,信手捻起那幅随意涂鸦的画作,“你等着谁来陪你看这一树繁花呢?”
若凡劈手夺过,轩王也不闪躲,眼睁睁地看着那幅早已干透的画作,在烛光下付之一炬。待那纸张化为灰烬,方才开口,“若她愿意跟你一世冷清,寂寂无名呢?”
若凡站在案几前,背影顿了一下,轻笑出声,仿佛含了一世的苍凉与悲怆,和着十几年来无上的寂寞,娓娓道来:“阿轩,你觉得她愿意吗?如若你心中早已确定答案,今次再来劝我,岂不是又让我跳进一个一生也不能解开的牢笼里,又是何苦?”
轩王抿着唇,沉默了。甘不甘愿,也只有当事人才晓得。当年他万分甘愿为了素云,抛天下,弃名利,却偏偏,连一个青眼也得不到。这世间事,有时并不是只要愿意付出,甘愿牺牲,便能得偿所愿的。
那一日的阳光,尽管灿烂无比,但仍是照不进人心底的悲凉。
草草一醒来,就看到阿绍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粥,“左姑娘,早。”
“早。”草草抓抓头发,颇为惊讶,她原以为是唐逸在,所以也没有梳洗装扮,拉开门就一身邋遢地走了出来。所幸阿绍修养良好,看到她嘴角隐约的口水时也只是别开脸去,肩膀可疑地抖动。
草草黑着脸,捧着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笑就笑吧。”阿绍很不客气地放声大笑,跟着草草身后进了屋,随即才意识到不对劲,脸上一红,随即讪笑着,“左姑娘,我去叫小二送热水上来。”
“哦。”草草应了声,从屏风上拿下衣服穿上,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一睁眼就看到眼前站了一个人。她吓得倒退两步,拍着胸口,叫道:“你是鬼啊,吓死我了。”
唐逸好脾气地盯着她看了半晌,看到嘴角的口水渍时轻轻弯了嘴角,“别拍了,本来就没多少料。”
草草脸一黑,又往后跳了几步,捂住胸口,“你,你,关你什么事?”
唐逸笑意更深,上前几步将她圈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道:“怎么不关我事,手感也是很重要的。”草草只恨自己怎么就这么容易就听懂了他话中的深意,脸红得像是煮过的虾子。
“咳咳。”门边传来轻咳声,唐逸手一松,抬眼看向阿绍,眉眼淡淡的,全然不是方才的笑意盈然,美色逼人。
“放在那吧。我饿了。”阿绍听话地步出门口,脚刚跨出门槛,就听到唐逸又不动声色地补充了一句,“顺便把门关上,不要让闲杂人等进来。”
阿绍扶着门的手一抖,战战兢兢地出了门口,幸好主子没发现自己不小心窥见左姑娘的肚兜颜色,否则这会他估计已经成了残疾人了。
阿绍抱着感激的心态去厨房要了几个小菜,自己随意坐在楼下的大堂慢悠悠地吃着,虽是一夜未眠,但是他精神尚好,以至于门口进来那一对男女时,他立刻警觉起来。
唐逸盯着紧闭的房门,好一会才走过去拧了一块毛巾,热气腾腾地,递给草草,“先擦擦脸吧。”
草草胡乱抹了把脸,就这粥碗喝了个精光,这几天没日没夜地赶路,现在稍稍松懈下来,自然是有无限的困意。
唐逸耐着性子等她吃完,将碗推到一边,定定地看着她,问:“你考虑地怎么样了?”
“什么?”草草擦擦嘴角,懒洋洋地问。
“看来你的记忆不怎么好,我需要提醒一下才行。”说话间手已经探上了草草的襟口,手中柔软的触感让他不自觉眯了眼睛。草草一急,手拍上他的脸,怒道:“光天化日的,你做什么?”
唐逸模模脸,笑得恣意,“你是说,只要不是光天化日就可以?唔,晚上也行,我可以空出时间来的。”他一本正经,草草却是张口结舌,辩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狠狠地跺脚,啐了他一口,“流氓!”
“你不就是喜欢我流氓?”唐逸圈住她,在她耳边呵气,满意地看到她轻微颤抖了一下,“我还记得你说……”
草草急忙捂上他的嘴,又四处看了下,确定没有人听壁角才放下手,“别乱说,别人听到不好。”
“有什么不好?我们都有了夫妻之实了,你也该给我个名分了。”唐逸将头埋在她发间,淡淡的香味萦绕在鼻间,一整晚的疲惫都消失不见。
“咳咳。”草草挣扎了下,与他面对着面,“这件事,以后再说。”她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心里空落落的,随即舌忝了舌忝嘴唇,补充道,“你让我再想想。”
唐逸的脸色缓和了些,拥着她的手无声地松开,淡淡地自嘲:“也对,终身大事总要考虑清楚才对。我是个混蛋,你更应该谨慎做决定。”
草草急急去捂他的嘴,却被他轻巧避开,索性顺着他的话道:“对,没错。你是个混蛋,而且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天下女子若跟了你,一定会追悔莫及,抱憾终身的。”
唐逸瞪大眼睛,替自己辩白,“我,我没那么差劲吧?”
草草深吸一口气,吹熄了蜡烛,燃烧了一晚,淌了一桌的烛油,她无意识地拨弄着未干的烛油,团在手里捏出各种形状来,状似无意地问:“你要我给你名分,那念儿呢?”
唐逸眸间一黯,眼底痛苦之色明显,顷刻间便隐去,挑了她一绺头发把玩,青丝自指间滑落,他声音缓缓流淌开来,“对不起,我太执着于念儿的生死,她终究还是没有活过来,我到处去找相似的女子,可是到头来,那些女子,眉眼却越来越似你的模样,就连午夜梦回,也都是你浅浅的笑靥。”
草草抬手,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在你心中,她虽然已经过世,但是却远远超过了活着的人的分量,你回头,只不过是因为同样的,你求而不得。而我,不会再错一次了。”
唐逸猛地抬头,抓着她的手有些用力,骨节突出,像是受了极大的震撼,连身子都摇摇欲坠起来,他艰难地吐字,“你说,你还是不信我?”
草草没说话,低下头去,研究着衣服上的花纹。唐逸知道,这是默认。
“哈哈哈,唐逸,你也有今天啊,真是大快人心啊!”门口传来妖艳的女声,草草抬眼看去,看到女子背后,阿绍无奈的眉眼,还有女子肆意而张扬的笑容,一刹那,刺了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