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天色已渐黑,回房看到琪儿正为我张罗着晚膳,我这才发现来到这个世界自己竟对吃的不怎么感冒,从昨天醒来到现在我并没吃什么,却没有一点饿的感觉。面对一桌精心准备的饭菜我也觉得索然无味,没怎么下筷子,害的琪儿以为是饭菜不合我胃口,差点将厨子叫来骂一顿,我只解释说自己真的不饿。
饭后又用了骗子衾那句“修道的人都有身体自洁功能”的话对琪儿说了,她虽将信将疑,却也不再吩咐小丫鬟为我打水洗漱,只为我解掉头上重重的“朝云近香髻”,本还想为我上药,但褪下衣裙却发现没有需要上药的地方了,于是更加相信我的话,抱着我换下的长裙乖巧的退下了。
我长吁一口气倒在床上,突然想起一件事。赶紧将琪儿叫了回来,在那件杏色长裙里一阵翻找,找出了徐晓月为焰铭做的婴儿帽,让她领着我去了趟夏风夕的园子,亲手将帽子原封不动的交给夏风夕。
面对她刀一样的目光,我一脸诚恳的说道:“江古今日见这帽子做工精致,便想着好好欣赏一番,后又只顾着展示自己的宝贝,便忘了这事。回房后才发现帽子还在我手里,本来是要还回去的,但宫夫人记得夏夫人也对这帽子感兴趣,我这便立马送了来以供您仔细欣赏,明日再还也不迟,到时就劳烦夏夫人走一遭了。”我言辞含糊,提到宫初芸便是为了不给她机会拒绝,却也并没有明确说明是宫初芸让我来的。
夏风夕一见我拿出帽子便猜到了我的用意,接过帽子后指月复轻按,心里更加明白了,脸上却还笑着说:“姑娘有心了,明日我自会亲自送还过去。”
我想着这下经了她的手,又有琪儿作证,若让宫初芸发现帽子里面有名堂,她最难月兑干系。现在抛还给她,想必她一定会处理得很干净,谁搞的鬼就由谁自己承担吧。
穿过中间的大庭院,回往东院,我不熟悉路,手里也没有灯笼什么的,只能就着一点昏暗的光由琪儿为我领路。过了石桥,绕过假山,经过那棵大古树下时,一阵凉风吹来,我穿得单薄,凉风钻进衣服里,瞬间一个寒颤。嘴里不禁说道:“好冷啊!”
“不会呀!”琪儿转过头奇怪的说:“现在已经是六月中旬,天气算比较热了,就算是晚上也不会冷。”
“是吗?”。原来这里已经六月了!我去世的时候才二月呢!“哦我是说刚刚那风吹得我很冷,你没觉得吗?”。
琪儿笑道:“古姑娘您别逗了,哪里有风啊!刚才走得这么急,我浑身都是汗,倒是希望真的有风……”
听后我心里一沉,往后看那大树枝繁叶茂,树影婆娑,每一根枝桠都像一只手在对我挥舞着,顿时觉得后背更凉了……
回到房里子衾已经为我放好了蚊帐,一问时辰,答曰:“戌时”。掰着指头算算才八点左右,以前从来都是不过十二点坚决不睡觉的夜猫子,更何况我是一只月兑离了身体这时间就应该精神倍儿棒的鬼,再何况刚刚还受了点惊吓,这叫我如何睡得着?
“你们还有事要做吗?没有的话……陪我坐会儿吧?”
琪儿子衾对视一眼,拣了个位子坐下了,琪儿问道:“姐姐可是有什么心事睡不着?”
“倒也没什么,只是习惯了晚睡。哦……我会不会打扰你们休息呀?”
“不会。”子衾接话,“我们丫鬟一般都是到了亥时才会休息,轮到值夜便是服侍夫人睡了后我们也就在外间跟着睡了,那便早一些,不过通常也要到亥时以后才能睡得着。”
我点点头,子衾又对琪儿说:“明儿就不要再唤‘姐姐’了,老爷今天收了古姑娘为义妹,得改叫‘长小姐’了。”
我挥手道:“别,我还是喜欢听你们叫我‘姐姐’!再不然叫‘堇姑娘’也好。咱们就这样干坐着也没意思,不如玩点游戏吧……你们会玩什么?”
琪儿站起来道:“下棋吧,我去拿!”
想阻止已经开不了口了,待她摆好棋盘,我双眼发直看着两瓮黑白棋子,脑子里如茫茫雪海,无从下手。“不如……咱们换个玩法?五子连珠你们会玩不?”
俩人看看对方,再看着我,好奇的问:“五子连珠是什么?”
“很简单的,谁先将五颗棋子连成一条线就算谁赢,就像这样……”
我一手执白棋,一手执黑棋示范给她们看,玩法简单,两人一看就懂,跃跃欲试。
“原来下棋还有这么有趣的玩法啊!”琪儿感叹着,突然神色一滞,“咦?你横着也是三颗斜着也是三颗,我不是输定了?”
子衾在一旁轻笑道:“姑娘在这里早就暗藏杀机,谁让你不动动脑子了?”
“你知道也不提醒我?”
“你不是常说‘观棋不语’吗?”。
“成!这盘换你来!”
刚开始两人一连输给我好多盘,而后却越玩越精,一点也不让着我,招招都见血,害我招架不住。
“不玩了不玩了!”我将棋子往翁中一收,“真没意思,俩白眼狼啊……教会了就咬师傅……”
琪儿得意的笑道:“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明日得空再玩几局如何?”
俩丫头这么聪明,再玩五子棋我还会有胜算么?于是我说:“还玩这个有什么意思!明天教你们玩点新鲜的。”
“还有什么好玩的啊?”
时间已经过不少,我拉上纱幔窝到床上说:“保密留悬念!明天同一时间不见不散,现在晚安!”
“哦……”两人为我捻熄了灯,轻轻拉上房门。
她们一走,房里就变得异常安静,我一个人躺了很久,窗外的蛙声越来越清晰。琪儿说现在是六月中旬,看样子大概十四了吧,即将圆满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扇窗的模样,静谧美好。大概因为月亮的引潮力,我开始伤感起来,开始回忆一些从前的人和事。
我是在农村出生的,虽然一直在城里上学,但每个寒暑假都会回老家去过。小时候是个野孩子,暑假最喜欢去外婆家,因为她家门口有一条小河,夏天下午两…的时候太阳最毒,而我和表哥表姐就趁着河边草棚里守鱼的人回家午睡时偷钻进河里游到下游去,然后故意扑腾水,将鱼儿往上赶。到了外婆屋前的这段河里长满了水草,河水也最浅,鱼儿被我们吓得跃起来落到水草上便是我们下手的最好时机。
童年的回忆真的很珍贵,它能影响我的一生,就算现在我再世为人,也仍然是一回忆,嘴角就自然的翘起。但是再一想到现在的自己,眼睛突然就酸涩了。童年回不去,前世回不去,就连想再碰碰水也是不可能了。
那时偷了鱼当然不能让外婆和舅舅们知道,我们只好跑到后山去躲在树林里烤鱼吃,个个吃得满头大汗灰头土脸。吃完后立马转战,开始趴在地上循着满山的地瓜藤刨野地瓜。那是我曾经认为最美味的东西,一颗颗红红的果子沾满了泥,清香无比。每找到一颗都很惊喜,很珍惜的摘下来放进兜里,舍不得马上吃掉。直到黄昏将近才会收手,再回到河里洗我们的战利品,顺便洗掉一身的泥土和烤鱼味,然后才一人一颗的开始享用。
曾经觉得吃大过于天,就为馋野地瓜的滋味而不惜被大人责骂,也不怕长满身痒得要死的痱子,更不担心晒得开学后被同学笑话是非洲黑娃……而现在,对吃的丝毫不感兴趣,也少了许多乐趣。我不知道这样的自己算不算行尸走肉,没有痛觉,没有食欲,只是还好还可以开心可以忧伤,还剩自己的思想和情绪。
那时的夜晚就像现在这样,静谧美好。和外婆一起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蛙声虫鸣,睡得格外安稳。而后上了中学开始便寄宿在学校,很少回老家了,也再没机会在夏日的夜晚坐在摇椅上享受着外婆用蒲扇打的风,月光照在稚女敕纯真的脸上,看着那美得让人不舍得眨眼的星空,缠着姐姐讲星座的故事,听着虫鸣蛙声……直到死,也再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