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里天亮得早,小夏起得更早,掌着灯就叫我起床来了。我睁开眼瞧着窗外还黑黑的一片,便在床上又赖了一刻钟左右,最后硬生生的被小夏拽了起来。坐在梳妆台前,从琉璃镜里看到那两个背包静静的躺在榻上,一下子就清醒了。
我对小夏说:“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一走,或许便再没安稳的日子,从此颠沛流离,四处漂泊……”
小夏一下一下的为我梳着头发,打断我道:“姑娘在担心什么?咱们是跟着锦少爷出去见识见识,迟早是要回来的!姑娘是木府的长小姐,还怕转身出门便进不来了么?再说你还与锦少爷定了亲,年后三月便是宫家的媳妇了,锦少爷重情重义,断不会委屈了姑娘。”她虽只有十四岁,但从小便因家境贫寒被卖做丫鬟,伺候过不同类型的主子,如今就只有外貌还与十四岁挂钩了。
“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怕……诶,我只是说或许!或许我们这一走,木府便不再是木府,璃国也不再是璃国,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当如何?”我并不是想要她的答案,只是有些话憋在心里无人倾诉,尽管她心理比同龄人成熟些,但在我眼中也不过是个孩子,听我说这些,最多认为我杞人忧天罢了。
小夏轻松的为我绾好发,插上宫初芸送的一支镂空金簪,双手放在我肩上,端详着镜子中的我笑道:“姑娘也说只是或许,做丫鬟的只知道有一天便过一天,从未有这样的设想。况且……况且姑娘想得似乎太多了些,如今是太平盛世,怎么会出去走一遭,璃国,便不再是璃国了呢?”
太平盛世?现在是兆兴十五年,上一次改朝换代之时小夏还未出生,况且这个时代的女子即使生在乱世,大多关心的也只是如何避难而已,并无关注政事的意识。如果不是知道老妖怪的预见,再听了璃伦的话,我也不会整天担心些木府几时会被灭、璃国的江山会落入谁手中等等神经兮兮的问题。
收拾妥当,趁着宫初锦的人还未来接我们,先去与相熟的都告个别。先去了舜华园的小厨房与宜婶凤婶说了几句话,悄悄给了些银两,让她们有机会便离开木府,不用等我回来。我一走,木府的劫难就成了必然,没必要拖着大家一起死。
“难道木府真的有鬼?”两人听我让她们离开,疑惑的东猜西想。这几天被我贬到厨房打杂的月儿听了也凑过来,一起看着我。
“什么鬼呀,”我笑笑,“怎么连你们也知道西院闹鬼的事儿了?”
“可不是!西院那边有人可瞧见了的!说是女鬼,披着头发,在夏夫人房里……”
“噗——”我一口气没憋住,笑出声来,连连摆手道:“别信她们说的,看见了怎么她还活着啊?说明这鬼也不是那么吓人嘛!”
宜婶一本正经的说:“姑娘你年纪轻,别不信这些!说不准就是上回投水的小音那丫头!”
“宜婶……”月儿抱着自己的双臂小声说:“你可别吓我……”
我拍拍月儿的肩,对她们说:“别多想,我不是因为这事……”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总不能说木府快要洗白白了,是我认识的一老妖怪告诉我的云云,谁信?
只好对月儿说道:“月儿你很机灵,哪天要是见着苗头不对,便带着俩个婶婶离开这里……这话你们听了也就罢了,可不要到处乱说……”
月儿呆呆的点头,宜婶凤婶仍是一脸不解的看着我,有好多话想说似的,见我转身要走了,凤婶在身后急道:“姑娘……出门在外要当心呐!”又对一直默默跟在我身边的小夏说:“小夏也是,照顾好姑娘和自个儿!”
小夏回身点点头。我听着她的叮嘱,鼻头开始泛酸,多年前每当我离开老家回城里上学,外婆总要送我走好长一段路,千叮咛万嘱咐:“花花儿,出门在外凡事要当心,好好念书,听老师的话,别和同学吵架……”
去拜别我的相爷大哥时,他已去上朝,事先却交待了管家给我一些盘缠和一块圆圆的小巧坚硬的牌子。只要他在位期间,拿着这个圆牌走出去,识货的都会知道姑娘是左相府的人,就算横着过马路被宝马撞了应该也能多赔点。统统收入背包里,刚才拿出去的银两又都回来了。
宫初芸与子殊画儿站在游廊上瞧着我出来,手中拿着一块玉佩和一个红布小包向我走来。
我笑着迎上去,道:“嫂子昨夜睡得晚,怎么也不多休息休息?”
她温柔的笑笑:“一则想要送送堇儿……这块玉佩你拿着,若是在外急缺银两,还能典当几个钱。”
哇~我见这玉晶莹洁白,光泽如脂,莫非就是传说中上好的羊脂白玉?
“这个是以前在清隐寺里求来的平安符,堇儿可将它戴在身上以谋平安。”
“我刚才在厨房弄脏了手,别沾到平安符上了,小夏快帮我先接着!”我看着她手里的红色布包,心生畏惧,不敢接近。待小夏揣好,我忙问道:“大嫂刚才说送我是‘其一’,那‘其二’呢?”
“二则是如今出了月子,之前搁下的许多事就要处理,最紧要的就是‘驱鬼’这件事。”
“那也得缓着点,不要一下子太过操劳,身体才是最紧要的。”
宫初芸摇摇头笑道:“妹妹不知,这些事一日不处理,便会更劳神。府中闹鬼之事弄得人心惶惶,其间还另有内情……”说到这里,她急忙收住了话,转而说道:“所以今日便请了道长来府里驱鬼,其他的事之后再逐一解决。”
“今天??”我瞪大双眼,“太急了有木有?哦,我是说焰铭昨天才满月,今天就驱鬼……不能再等段日子么?”总得等我走远一点先。
画儿解释道:“夫人也想过的,但再过几日便是中元节,地官赦罪,便只能祭奠亡魂,不能驱逐野鬼了!”
子殊指着大门说:“诶,道长来了!”
转脸果见一白袍道士背着他的装备潇潇洒洒的大步踏进木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