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团圆 一

作者 : 张爱玲

大考的早晨那惨淡的心情大概只有军队作战前的黎明可以比拟像“斯巴达克斯”1里奴隶起义的叛军在晨雾中遥望罗马大军摆阵所有的战争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

九莉快三十岁的时候在笔记簿上写道:“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过三十岁生日那天夜里在床上看见洋台上的月光水泥阑干像倒塌了的石碑横卧在那里浴在晚唐的蓝色的月光中。一千多年前的月色但是在她三十年已经太多了墓碑一样沉重的压在心上。

但是她常想著老了至少有一样好处用不著考试了不过仍旧一直做梦梦见大考总是噩梦。

闹钟都已经闹过了抽水马桶远远近近隆隆作声比比与同班生隔著板壁在枕上一问一答互相口试问的声音很自然但是一轮到自己回答马上变成单薄悲哀的小嗓子逐一报出骨头的名字惨不忍闻。比比去年留级。

九莉洗了脸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刚才忘了关台灯乙字式小台灯在窗台上乳黄色球形玻璃罩还亮著映在清晨淡灰蓝色的海面上不知怎么有一种妖异的感觉。她像给针扎了一下立刻去捻灭了灯。她母亲是个学校迷她们那时代是有中年妇女上小学的。把此地的章程研究了个透宿舍只有台灯自备特为给她在先施公司三块钱买了一只宁可冒打碎的危险装在箱子里带了来。欧战出洋去不成只好改到香港港币三对一九莉也觉得这钱花得不值得。其实白花的也已经花了最是一年补课由牛津剑桥伦敦三家联合招考的监考人自己教当然贵得吓死人。

“我先下去了。”她推开西部片酒排式半截百叶门向比比说。

“你昨天什么时候睡的?”

“我睡得很早。”至少头脑清醒些。

比比在睡袋里掏模著。她家里在香港住过知道是亚热带气候但还是寄了个睡袋来因为她母亲怕她睡梦中把被窝掀掉了受凉。她从睡袋理取出一盏灯来还点得明晃晃的。

“你在被窝里看书?”九莉不懂这里的宿舍又没有熄灯令。

“不是昨天晚上冷。”当热水袋用。“嬷嬷要跳脚了”她笑著说捻灭了灯仍旧倒扣在床头铁阑干上。“你预备好了?”

九莉摇头道:“我连笔记都不全。”

“你是真话还是不过这么说?”

“真的。”她看见比比脸上恐惧的微笑立刻轻飘的说:“及格大概总及格的。”

但是比比知道她不是及格的事。

“我先下去了。”

她拿著钢笔墨水瓶笔记簿下楼。在这橡胶大王子女进的学校里只有她没有自来水笔总是一瓶墨水带来带去非常瞩目。

管理宿舍的修女们在做弥撒会客室里隔出半间经堂在楼梯上就听得见喃喃的齐声念拉丁文使人心里一阵平静像一汪浅水水滑如油浮在呕吐前翻搅的心头封住了反而更想吐。修女们的浓可可茶炖好了等著小厨房门口出浓烈的香味。她加快脚步跑下水门汀小楼梯。食堂在地下室。

今天人这么多一进去先自心惊。几张仿中世纪僧寺粉红假大理石长桌黑压压的差不多都坐满了。本地学生可以走读但是有些小姐们还是住宿舍环境清静宜于读书。家里太热闹每人有五六个母亲都是一字并肩姐妹相称香港的大商家都是这样。女儿住读也仍旧三天两天接回去不光是周末。但是今天全都来了一个个花枝招展人声嘈杂。安竹斯先生说的:“几个广东女孩子比几十个北方学生噪音更大。”

九莉像给针扎了一下。

“死啰!死啰!”赛梨坐在椅子上一颠一颠齐眉的卷也跟著一蹦一跳缚著最新型的金色阔条纹塑胶束带身穿淡粉红薄呢旗袍上面印著天蓝色小狗与降落伞。她个子并不小胸部很达但是稚气可掬。“今天死定了!依丽莎白你怎么样?我是等著来攞命了!”

“死啰死啰”嚷成一片。两个槟榔嶼华侨一年生也跟著皱著眉跟著喊“死啰!死啰!”一个捻著胸前挂的小金十字架捻得团团转一个急得两手乱洒但是总不及本港女孩子叫得实大声洪而又毫无诚意不会使人误会她们是真不得了。

“嗳爱玛讲点一八四八给我听她们说安竹斯喜欢问一八四八。”赛梨说。

九莉又给针刺了一下。

地下室其实是底层。天气潮湿山上房子石砌的地基特高等于每一幢都站在一座假山上。就连这样底层还是不住人作汽车间。车间装修了一下辟作食堂排门大开正对著海面。九莉把墨水瓶等等搁在一张桌子上拣了个面海的座位坐下。饱餐战饭至少有力气写考卷——每人一本蓝色簿面薄练习簿。她总要再去领两本手不停挥写满三本小指骨节上都磨破了。考英文她可以整本的背《失乐园》背书谁也背不过中国人。但是外国人不提倡背书要背要有个藉口举得出理由来。要逼著教授给从来没给过的分数叫他不给实在过意不去。

〖1928-1999)一九六零年的作品台湾译名为《万夫莫敌》描述罗马奴隶抗暴的故事。——原版注〗

但是今天卷子上写些什么?

死囚吃了最后一餐绑赴刑场总赶上大晴天看热闹的特别多。

婀墜一面吃一面弯著腰一面看腿上压著的一本大书。她是上海人但是此地只有英文与广东话是通用的语言大6来的也都避免当众说国语或上海话彷佛有什么瞒人的话没礼貌。九莉只知道她姓孙中文名字不知道。

她一抬头看见九莉便道:“比比呢?”

“我下来的时候大概就快起来了。”

“今天我们谁也不等。”婀墜厉声说俏丽的三角脸上一双吊梢眼两鬓高吊梳得虚笼笼的。

“车佬来了没有?”有人问。

茹璧匆匆走了进来略一踌躇才坐到这边桌上。大家都知道她是避免与剑妮一桌。这两个内地转学来的不交谈。九莉也只知道她们的英文名字。茹璧头剪得很短面如满月白里透红戴著金丝眼镜胖大身材经常一件二蓝布旗袍。剑妮是西北人梳著两只辫子端秀的鹅蛋脸苍黄的皮肤使人想起风沙扑面也是一身二蓝布袍但是来了几个月之后买了一件红白椒盐点子二蓝呢大衣在户内也穿著吃饭也不月兑自己讽刺的微笑著说:“穿著这件大衣就像维多利亚大学的学生不穿这件大衣就不像维多利亚大学的学生。”不久大衣上也出深浓的蒜味挂在衣钩上都闻得见来源非常神秘。修女们做的虽然是法国乡下菜顾到多数人的避忌并不搁蒜。剑妮也从来不自己买东西吃。

她虽然省俭自己订了份报纸宿舍只有英文《南华晨报》。茹璧也订了份报每天放学回来都急于看报。剑妮有时候看得拍桌子跳起来脚蹬在椅子上一拍膝盖大声笑叹也不知道是丢了还是收复了什么地方听地名彷佛打到湖南了。她那动作声口倒像有些老先生们。她常说她父亲要她到这安静的环境里用心念书也许是受她父亲的影响。

有一天散了学九莉与比比懒得上楼去在食堂里等著开饭。广东修女特瑞丝支著烫衣板在烫衣服。比比将花布茶壶棉套子戴在头上权充拿破仑式军帽手指著特瑞丝唱吉尔柏作词瑟利文作曲的歌剧:“大胆的小贱人且慢妄想联姻。”(“.”)原文双关不许她烫衣服正磨著她上楼去点浴缸上的煤气炉子烧水。特瑞丝赶著她叫“阿比比阿比比”——此外只有修道院从孤儿院派来打杂的女孩子玛丽她叫她“阿玛丽”——嘁嘁喳喳低声托比比代问茹璧可要她洗烫她赚两个私房钱用来买圣像画片买衣料给小型圣母像做斗篷。她细高个子脸黄黄的戴著黑边眼镜。

比比告诉九莉她收集了许多画片。

“她快乐”比比用卫护的口吻说。“她知道一切都有人照应自己不用担心进修道院不容易要先付一笔嫁妆她们是嫁给耶稣了。”

她催比比当场代问茹璧但是终于上楼去向亨利嬷嬷要钥匙烧洗澡水。比比跟著也上去了。

九莉在看小说无意中眼光掠过剑妮的报纸她就笑著分了张给她推了过来。

九莉有点不好意思像誇口似的笑道:“我不看报看报只看电影广告。”

剑妮微笑著没作声。

寂静中只听见楼上用法文锐声喊“特瑞丝嬷嬷”。食堂很大灯光昏黄餐桌上堆满了报纸。剑妮折叠著拿错了一张看了看忽道:“这是汉奸报。”抓著就撕。

茹璧站了起来隔著张桌子把沉重的双臂伸过来二蓝大褂袖口齐肘弯衣服虽然宽大看得出胸部鼓蓬蓬的。一张报两人扯来扯去不过茹璧究竟慢了一步已经嗤嗤一撕两半九莉也慢了一步就坐在旁边事情生得太快一时不及吸收连说的话都是说过了一会之后才听出来就像闪电后隔了一个拍子才听见雷声。

“不许你诬蔑和平运动!”茹璧略有点嘶哑的男性化的喉咙听著非常诧异。国语不错但是听得出是外省人。大概她平时不大开口而且多数人说外文的时候声音特别低。

“汉奸报!都是胡说八道!”

“是我的报你敢撕!”

剑妮柳眉倒竖对折再撕厚些一时撕不动被茹璧扯了一半去。剑妮还在撕剩下的一半茹璧像要动手打人略一踌躇三把两把把一份报纸掳起来抱著就走。

九莉把这一幕告诉了比比由比比传了出去不久婀墜又得到了消息说茹璧是汪精卫的侄女大家方才恍然。在香港汪精卫的侄女远不及何东爵士的侄女重要后者校中就有两个。但是婀墜是上海人观点又不同些。茹璧常到她房里去玩。有一天九莉走过婀墜房门口看见茹璧在她床上与赛梨扭打。茹璧有点男孩子气喜欢角力。

这些板壁隔出来的小房间“一明两暗”婀墜住著个暗间因此经常勾起梁山半截门敞亮透气些。九莉深夜走过总看见婀墜在攻书一只手托著一只骷髅她像足球员球不离手嘴里念念有词身穿宝蓝缎子棉浴衣披著头灯影里背后站著一句骷髅标本活像个女巫。

剑妮有个同乡常来看她穿西装偏于黑瘦矮小戴著黑框眼镜面容使人一看就马上需要忘到别处去彷佛为了礼貌就像是不作兴多看残废的人。剑妮说是她父亲的朋友。有一次他去后亨利嬷嬷打趣问“剑妮的魏先生走了?”剑妮在楼上回头一笑道:“人家魏先生结了婚的嬷嬷!”

亨利嬷嬷仍旧称他为“剑妮的魏先生”。此外只有个“婀墜的李先生”婀墜与一个同班生等于订了婚。

剑妮到魏家去住了几星期暂时走读。她说明魏先生的父母都在香港老夫妇都非常喜欢她做家乡菜给她吃惯得她不得了。他们媳妇不知道是没出来还是回去了。

伺候隔些时就接去住剑妮在宿舍里人缘不错也没有人说什么。一住一个月有点不好意思说“家乡菜吃胖了。”

比比只说:“同乡对于她很重要。”西北固然是远言外之意也是小地方的人。

九莉笑道:“她完全像张恨水小说里的人打辫子蓝布旗袍……”

比比在中国生长的国产片与地方戏也看得很多因也点头一笑。

张恨水小说的女主角住到魏家去却有点不安那魏先生又长得那样恐怕有阴谋。嬷嬷们也不知道作何感想?亨利嬷嬷人就照常取笑“剑妮的魏先生”。香港人对北方人本来视同化外又不是她们的教民管不了那么许多况且他们又是世交。而且住在外面究竟替宿舍省了几文膳食费与三两天回家的本地女孩子一样受欢迎。只有九莉连暑假都不回去省下一笔旅费。去年路克嬷嬷就跟她说宿舍不能为她一个人开著可以带她回修道院在修道院小雪教两课英文供膳宿。当然也是因为她分数打破记录但仍旧是个大情面。

还没搬到修道院去有天下午亨利嬷嬷在楼下喊:“九莉!有客来找你。”

亨利嬷嬷陪著在食堂外倚著铁阑干谈话原来是她母亲。九莉笑著上前低声教了声二婶。幸而亨利嬷嬷听不懂不然更觉得他们这些人古怪。她因为伯父没有女儿口头上算是过继给大房所以叫二叔二婶从小觉得潇洒大方连她弟弟背后也跟著叫二叔二婶她又跟著他称伯父母为大爷大妈不叫爸爸妈妈。

亨利嬷嬷知道她父母离了婚的但是天主教不承认离婚所以不称盛太太也不称小姐没有称呼。

午后两三点钟的阳光里她母亲看上去有点憔悴了九莉吃了一惊。也许是改了型的缘故云鬓嵯峨后面朝里卷著显瘦。大概因为到她学校宿舍里来穿得朴素点湖绿蔴布衬衫白帆布喇叭管长袴。她在这里是苦学生。

亨利嬷嬷也仿佛淡淡的。从前她母亲到她学校里来她总是得意非凡。连教务长密斯程都也开了笑脸没话找话说取笑九莉丢三拉四捏著喉咙学她说“我忘了。”她父亲只来过一次还是在刘氏女学的时候。因为没进过学校她母亲先把她送到这家熟人开的母女三个此外只请了一个老先生与一个6先生。那天正上体操课就在校园里七大八小十来个女生6先生也不换衣服只在黄柳布夹袍上套根黑丝袜系著口哨挂在胸前剪齐肩稀疏的前刘海清秀的窄长脸娇小身材一手握著哨子原地踏步尖溜溜叫著“几夹右夹几夹右夹。”上海人说话快“左右左右”改称“左脚右脚左脚右脚。”九莉的父亲头戴英国人在热带惯戴的白色太阳盔六角金丝眼镜高个子浅灰直罗长衫飘飘然勾著头笑嘻嘻站在一边参观站得太近了一点有点不好意思。下了课6先生也没过来应酬两句。九莉回去他几次在烟铺上问长问短含笑打听6先生结了婚没有。

她母亲到她学校里来总是和三姑一块来三姑虽然不美也时髦出风头。比比不觉得九莉的母亲漂亮不过九莉也从来没听见她说任何人漂亮。“像你母亲这典型的在香港很多。”她说。

的确她母亲在香港普通得多因为像广东人杂种人。亨利嬷嬷就是所谓“澳门人”中葡混血漆黑的大眼睛长睫毛走路慢吞吞的已经中年以后福了。由于种族歧视在宿舍里只坐第三把交椅。她领路进去参观暑假中食堂空落落的显得小了许多。九莉非常惋惜一个人都没有没看见她母亲。

“上去看看。”亨利嬷嬷说但是并没有一同上楼大概是让她们单独谈话。

九莉没问哪天到的。总有好两天了问就像是说早没通知她。

“我跟项八小姐她们一块来的”蕊秋说。“也是在牌桌上讲起来说一块去吧。南西他们也要走。项八小姐是来玩玩的。都说一块走——好了!我说好吧!”无可奈何的笑著。

九莉没问到哪里去香港当然是路过。项八小姐也许不过是到香港来玩玩。南西夫妇不知道是不是到重庆去。许多人都要走。但是上海还没成为孤岛之前蕊秋已经在闹著“困在这里一动也不能动。”九莉自己也是她泥足的原因之一现在好容易走成了欧战叫她到哪里去呢?

事实是问了也未见得告诉她因为后来看上去同来的人也未见得都知道蕊秋的目的地告诉了她怕她无意中说出来。

在楼上蕊秋只在房门口望了望便道:“好了我还要到别处去想著顺便来看看你们宿舍。”

九莉也没问起三姑。

从食堂出来亨利嬷嬷也送了出来。沥青小道开始斜坡了通往下面的环山马路。两旁乳黄水泥阑干太阳把蓝磁花盆里的红花晒成小黑拳头又把海面晒褪了色白苍苍的像汗湿了的旧蓝夏布。

“好了那你明天来吧你会乘公共汽车?”蕊秋用英文向九莉说。

亨利嬷嬷忽然想起来问:“你住在哪里?”

蕊秋略顿了顿道:“浅水湾饭店。”

“嗳那地方很好。”亨利嬷嬷漫应著。

两人都声色不懂九莉在旁边却奇窘知道那是香港最贵的旅馆她倒会装穷占修道院的便宜白住一夏天。

三人继续往下走。

“你怎么来的?”亨利嬷嬷搭讪著说。

“朋友的车子送我来的。”蕊秋说得很快声音又轻眼睛望到别处去是撇过一边不提的口吻。

亨利嬷嬷一听就站住了脚没再往下送。

九莉怕跟亨利嬷嬷一块上去明知她绝对不会对她说什么但是自己多送几步似乎也是应当的因此继续跟著走。但是再往下走就看得见马路了。车子停在这边看不见但是对街有辆小汽车当然也许是对门那家的。她也站住了。

应当就这样微笑站在这里等到她母亲的背影消失为止。——倒像是等著看汽车里是什么人代开车门如果是对街这一辆的话。立刻返身上去又怕赶上亨利嬷嬷。她怔了怔之后转身上去又怕亨利嬷嬷看见她走得特别慢存心躲她。

还好亨利嬷嬷已经不见了。

此后她差不多天天到浅水湾去一趟。这天她下来吃早饭食堂只摆了她一份杯盘刀叉旁边搁著一只邮包。她不怎么兴奋。有谁寄东西给她?除非送她一本字典。这很像那种狭长的小字典不过太长了点。拿起来一看下面黄纸破了路出污旧的邮票吓了一跳。

特瑞丝嬷嬷进来说:“是不是你的?等著签字呢。”这两句广东话她还懂。

排门外进来了一个小老头子。从来没看见过这样褴褛的邮差。在香港不是绿衣人是什么样的制服都认不出只凭他肩上的那只灰白色大邮袋。广东人有这种清奇的面貌像古画上的老人瘦骨脸两撇细长的黑胡须人瘦毛长一根根眉毛也特别长主寿。他递过收条来又补了只铅笔只剩小半截面有得色笑吟吟的像是说:“今天要不是我——”

等他走了旁边没人九莉才耐著性子扒开蔴绳里面一大叠钞票有封信先看末尾签名是安竹斯。称她密斯盛说知道她申请过奖学金没拿到请容许他给她一个小奖学金。明年她能保持这样的成绩一定能拿到全部免费的奖学金。

一数有八百港币有许多破烂的五元一元。不开支票总也是为了怕传出去万一有人说闲话。在她这封信是一张生存许可证等不及拿去给她母亲看。

幸而今天本来叫她去不然钥匙要憋一两天怎么熬得过去?在电话上又说不清楚。

心旌摇摇飘飘然飞去在公共汽车前面是车头上高插了只彩旗在半空中招展。到了浅水湾先告诉了蕊秋再把信给她看。邮包照原样包好了搁在桌上像一条洗衣服的黄肥皂。存到银行里都还有点舍不得再提出来也是别的钞票了。这是世界上最值钱的钱。

蕊秋很用心的看了信不好意思的笑著说:“这怎么能拿人家的钱?要还给他。”

九莉著急起来。“不是安竹斯先生不是那样的人。还他要生气的回头还当我……当我误会了。”他嗫嚅著说。又道:“除了上课根本没有来往。他也不喜欢我。”

蕊秋没作声半晌方才咕哝了一声:“先搁这儿再说吧。”

九莉把那张信纸再折起来装进信封一面收到皮包里不知道是否又看著可疑像是爱上了安竹斯。那条洗衣服的黄肥皂躺在桌上太大太触目但是她走来走去正眼都不看它一眼。

还以为憋著好消息不说会熬不过那一两天。回去之后那两天的工夫才是真不知道怎么过的心都急烂了怕到浅水湾去一天不去至少钱还在那里蕊秋不会自己写信去还他。但是再不写信去道谢也太不成话了还当真是寄丢了被邮差吞没了——包得那么马虎。

她知道不会一去就提这话。照常吃了下午茶南西来了。南西脸黄她那皮肤最宜于日光浴这一向更在海滩上晒的许多人晒不出的有些人力车夫肩背上的老金黄色十分匀净配著火红的嘴唇火爆的洋服虽然扁脸身材也单薄给人的印象非常熟艳。照例热烈的招呼:“嗳九莉!”她给杨医生买了件绒线衫拿给蕊秋看便宜就多买两件带去做生意。

“嗳你昨天输了不少吧?”她问。

“嗳昨天就是毕先生一个人手气好。”蕊秋又是撂过一边不提的口吻。“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们回来早不到两点我说过来瞧瞧查礼说累了。怎么说你输了八百块?”南西好奇的笑著。

九莉本来没注意不过觉得有点奇怪蕊秋像是拦住她不让她说下去遂又岔开了始终没接这碴。那数目听在耳朵里里也没有反应整个木然。南西去后蕊秋也没再提还安竹斯钱的话。不提最好了她只觉得侥幸过了一关直到回去路上在公共汽车上才明白过来。

偏偏刚巧八百。如果有上帝的话也就像“造化小儿”一样“造化弄人”使人哭笑不得。一回过味来就像有什么事结束了。不是她自己作的决定不过知道完了一条很长的路走到了尽头。

后来在上海有一次她写了篇东西她舅舅家当然知道是写他们气得从此不来往。她三姑笑道:“二婶回来要生气了。”

九莉道:“二婶怎么想我现在完全不管了。”

她告诉楚娣那次八百块钱的事。“自从那回我不知道怎么简直不管了。”她夹著个英文字。

楚娣默然了一会笑道:“她倒是为你花了不少钱。”

她知道楚娣以为她就为了八百块港币。

她只说:“二婶的钱我无论如何一定要还的。”

楚娣又沉默片刻笑道:“是项八小姐说的天天骂也不好。”

九莉非常不好意思诧异的笑了但也是真的不懂不知道项八小姐可还是在上海的时候的印象还是因为在香港住在一个旅馆里见面的次数多以前不知道?其实在香港已经非常好了简直是二度蜜月初度是是她小时候蕊秋第一次回国。在香港她又恢复了小客人的身份总是四五点钟来一趟吃下午茶。

第一次来那天蕊秋穿著蛋黄色透明睡袍仆欧敲门她忽然两手叉住喉咙往后一缩手臂正挡住胸部。九莉非常诧异从来没看见她母亲不大方。也没见她穿过不相宜的衣服这次倒有好几件似乎她人一憔悴了就乱了章法。仆欧开门送茶点进来她已经躲进浴室。

她用那高瘦的银茶壶倒了两杯茶。“你那朋友比比我找她来吃茶。她打电话来我就约了她来。”

是说这次比比放暑假回去。

“人是能干的她可以帮你的忙就是不要让她控制你那不好。”最后三个字声音低薄薄的嘴唇稍微嘬著点。

九莉知道是指同**。以前常听见三姑议论有些女朋友要好一个完全听另一个指挥。

她舅舅就常取笑二婶三姑同性恋爱。

反正她自己的事永远是美丽高尚的别人无论什么事马上想到最坏的方面去。

九莉跟比比讲起她母亲比比说也许是更年期的缘故但是也还没到那岁数。后来看了劳伦斯的短篇小说《上流美妇人》2也想起蕊秋来虽然那女主角已经六七十岁了并不是驻颜有术尽管她也非常保养是脸上骨架子生得好就经老。她儿子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没结婚去见母亲的时候总很僵。“他在美妇人的子宫里的时候一定很窘。”也使九莉想起自己来。她这丑小鸭已经不小了而且丑小鸭没这么高的丑小鹭就光是丑了。

有个走读的混血女生安姬这天偶然搭她们宿舍的车下山车上挤著坐在九莉旁边。后来赛梨向九莉说:

“安姬说你美。我不同意但是我觉得应当告诉你。”

九莉知道赛梨是因为她缺乏自信心所以觉得应当告诉她。

安姬自己的长相有点特别也许因此别具只眼。她是个中国女孩子的轮廓个子不高扁圆脸却是白种人最白的皮肤那真是面白如纸配上漆黑的浓眉淡蓝色的大眼睛稍嫌阔厚的嘴唇浓抹著亮汪汪的朱红唇膏有点吓人一跳。但是也许由于电影的影响她也在校花之列。

赛梨不知道有没有告诉比比。比比没说九莉当然也没提起。

此后看见安姬总有点窘。

比比从来绝口不说人美丑但是九莉每次说:

“我喜欢卡婷卡这名字”她总是说:

“我认识一个女孩子叫卡婷卡。”显然这女孩子很难看把她对这名字的印象也带坏了。

“我喜欢娜拉这名字”九莉又有一次说:

“我认识一个女孩子叫娜拉。”作为解释她为什么对这名字倒了胃口。

九莉现英文小说里像她母亲的倒很多。她告诉比比诺峨·考瓦德的剧本《漩涡》里的母亲茀洛润丝与小赫胥黎有篇小说里的母亲玛丽·安柏蕾都像。

比比便道:“她真跟人生关系?”

“不她不过是要人喜欢她。”

比比立刻失去兴趣。

吃完下午茶蕊秋去化妆穿衣服。项八小姐来了。九莉叫她八姐她辈份小其实属于上一代。前两年蕊秋有一次出去打牌碰见她她攀起亲戚来虽然是盛家那边的亲而且本来也已经不来往了但是叨在同是离婚妇立刻引为知己隔了几天就来拜访长谈离婚经过坦白的承认想再结婚。她手头很拮据有个儿子跟她十七岁了。

〖2作者.劳伦斯是二十世纪英语文学中最重要的代表作家之一。《查太莱夫人的情人》是他脍炙人口的杰作。此处是另一篇短篇小说《美妇人》()收入他一九三三年出版的《》一书中。〗

她去后蕊秋在浴室里漫声叫“楚娣啊!”九莉自从住到她们那里已经知道跟三姑不对了但是那天深夜在浴室里转告她刚才那些话还是与往常一样亲密。九莉已经睡了听著很诧异。“反正是离了婚的就都以为是一样的。”楚娣代抱不平。

“嗳。”带著羞意的温暖的笑声。

“他们那龚家也真是——!”

“嗳他们家那些少爷们。说是都不敢到别的房间里乱走。随便哪间房只要没人就会撞见有人在里头——青天白日。”

项八小姐做龚家四少***时候是亲戚间的名美人那时候最时行的粉扑子脸高鼻梁。现在胖了些双下巴美国国父华盛顿的型。一年不见她招呼了九莉一声也没有那些虚敷衍迳向蕊秋道:“我就是来问你一声今天待会怎么样。”表示不搅糊她们说话。

“坐一会九莉就要走了。”

“不坐了。你今天怎么样跟我们一块吃饭还是有朋友约会?”搭拉著眼皮、一脸不耐烦的神气喉咙都粗起来。

蕊秋顿了一顿方道:“再说吧反正待会还是在酒排见了面再说。还是老时候。”

“好好!”项八小姐气愤的说。“那我先走了。那待会见了。”

项八小姐有时候说话是那声口是从小受家里姨太太们的影响长三堂子兴这种娇嗔用来操纵人的。但是像今天这样也未免太过于了难道引为她难得到香港来玩一次怪人家不陪她来玩?

九莉没问蕊秋预备在香港待多久。几个星期下来不听见说动身也有点奇怪起来。

有一天她临走蕊秋跟她一块下去旅馆楼下的服饰店古玩店在一条丁字式短巷里面上面穹形玻璃屋顶。蕊秋正看橱窗有人从横巷里走出来两下里都笑著招呼了一声“嗳!”是项八小姐还有毕先生。

原来毕大使也在香港想必也是一块来的。

“毕先生。”

“嗳九莉。”

“我们也是在看橱窗”项八小姐笑著说。“这儿的东西当然是老虎肉。”

“是不犯著在这儿买。”蕊秋说。

彷佛有片刻的沉默。

项八小姐搭讪著问道:“你们到哪儿去?”

蕊秋喃喃的随口答道:“不到哪儿去随便出来走走。”

那边他二人对立著细语了两句项八小姐笑著抬起手来整理了一下毕大使的领带。他六七十岁的人了依旧腰板挺直头秃成月洞门更显得脑门子特别高戴著玳瑁边眼镜蟹壳脸脸上没有笑容。

看到那占有性的小动作九莉震了一震一面留神自己脸上不能有表情别过头去瞥了她母亲一眼见蕊秋也装看不见又在看橱窗半黑暗的玻璃反映出她的脸色泽分明(本书转载)这一刹那她又非常美幽幽的往里望进去有一种含情脉脉的神气。

九莉这才朦胧的意识到项八小姐那次气烘烘的大概是撇清引为蕊秋老是另有约会剩下她和毕大使与南西夫妇老是把她与毕先生丢在一起待会不要怪她把毕先生抢了去。

“那我们还是在酒排见了。”项八小姐说。

大家一点头笑著走散了。

九莉正要说“我回去了。”蕊秋说“出去走走这儿花园非常好。”真要和她去散步九莉很感到意外。

大概是法国宫廷式的方方正正的园子修剪成瓶罇似的冬青树夹道仿白石铺地有几株玫瑰花开得很好。跟她母亲并排走著非常异样。蕊秋也许也感到这异样忽然讲起她小时候的事那还是九莉**岁的时候午餐后训话常讲起的。

“像从前那时候真是——!你外公是在云南任上不在的才二十四岁是云南的瘴气。报信报到家里外婆跟大姨太有喜”她一直称她圣母为二姨太。“这些本家不信要分绝户的家产要验身子——哪敢让他们验?闹得天翻地覆说是假的要赶她们出去要放火烧房子。有些都是湘军从前跟老太爷的。等到月份快到了围住房子把守著前后门进进出出都要查房顶上都有人看著。生下来是个女的是凌嫂子拎著个篮子出去有山东下来逃荒的买了个男孩子装在篮子里带进来算是双胞胎。凌嫂子都吓死了进门的时候要是哭起来那还不马上抓住她打死了?所以外婆不在的时候丢下话要对凌嫂子另眼看待养她一辈子。你舅舅倒是这一点还好一直对她不错。”

九莉听了先还模不著头脑怔了一怔方道:“舅舅知道不知道?”

“他不知道。”蕊秋摇摇头轻声说。

怪不得有一次三姑说双胞胎一男一女的很少九莉说“二婶跟舅舅不是吗?”寂静片刻后楚娣方应了声“嗳”笑了笑。蕊秋姐弟很像。说他们像楚娣也笑。——没有双胞胎那么像但是一男一女的双胞胎据说不是真正的双胞胎。

“他们长得像是引为都吃二姨太的女乃。”她后来也有点知道这时候告诉她这话是引为此刻需要缩短距离所以告诉她一件秘密。而且她也有这么大了十八岁的人可以保守秘密了。

她记得舅舅家有个凌嫂子已经告老了有时候还到旧主人家来玩一身黒线呢袄袴十分整洁白净的圆脸看不出多大年纪现在想起来从前一定很有风头跟这些把门的老湘军打情骂俏的不然怎么会让她拎著篮子进去没搜出来?

她对这故事显然非常有兴趣蕊秋马上说:“你可不要去跟你舅舅打官司争家产。”

九莉抬高了眉毛望著她笑。“我怎么会……去跟舅舅打官司?”

“我不过这么说哦!也说不定你要是真没钱用会有一天会想起来。你们盛家的事!连自己兄弟姐妹还打官司呢。”

已经想像到她有一天穷极无赖会怎样去证明几十年前狸猫换太子似的故事去抢她舅舅快败光了的家产。

在沉默中转了一圈又往回走。

九莉终于微笑道:“我一直非常难受为了我带累二婶知道我将来怎样?二婶这样的人到白葬送了这些年多可惜。”

蕊秋顿了一顿方道:“我不喜欢你这样说——”

“‘我不喜欢你’句点。”九莉彷佛隐隐的听见说。

“——好像我是另一等的人高高在上的。我这辈子已经完了。其实我都已经想著剩下点钱要留著供给你。”这一句捺低了声音而且快得几乎听不见。“我自己去找个去处算了。”

她没往下说但是九莉猜她是指哪个爱了她好些年的人例如劳以德那英国商人比她年青高个子红脸长下巴蓝眼睛眼梢下垂说话总是说了一半就嗬嗬嗬笑起来听不清楚了稍微有点傻相。有一次请蕊秋楚娣去看他的水球队比赛也带了九莉去西青会游泳池边排的座位很挤。她记得夏季的黄昏池边的水腥气蕊秋灰蓝色薄纱衬衫上的荷叶边蕊秋兴奋的笑声。

蕊秋一说要找个归宿在这一刹那间她就看见个幽暗的穿堂旧式黑色帽架两翼正中嵌著一面镜子下面插伞。像她小时候住过的不知哪个房子但是她自己是小客人有点惴惴的站在过道里但是有童年的安全感永远回到了小客人的地位。

是蕊秋最恨的倚赖性在作祟。九莉留神不露出满意的神气。平静的接受这消息其实也不大对彷佛不认为她是牺牲。

天黑下来了。

“好了你回去吧明天不用来了我打电话给你。”

下一次再去蕊秋对著镜子化妆第一次提起楚娣。“你三姑有信来。我一走朋友也有了!倒好像是我阻住她。真是——!”气愤愤的噗嗤一笑。

九莉心里想她们现在感情坏到这样勉强住在一起不过是为了省钱但是她走了还是要人家想念她不然还真生气。

她没问三姑的男朋友是什么人。她母亲这次来了以后她也收到过三姑一封信显然那时候还没有但是仍旧是很愉快的口吻引罗素的话:“‘悲观者称半杯水为半空乐观者称为半满。’我现在就也在享受我半满的生活。”

九莉不喜欢她这么讲回信也没接这个碴。她心目中的二婶三姑永远是像她小时候第一次站在旁边看她们换衣服出去跳舞蕊秋穿著浅粉色遍地小串水钻穗子齐膝衫楚娣穿黑腰际一朵蓝丝绒玫瑰长裙。她白净肉感小巧的鼻子有个鼻结不过有点龅牙又戴著眼镜。其实就连那时候在儿童的眼光中她们已经不年青了。永远是夕阳无限好小辈也应当代为珍惜自己靠后站不要急于长大这是她敬老的方式。年青的人将来日子长著呢这是从小常听蕊秋说的但是现在也成了一种逃避一切宕后。

蕊秋这次见面似乎打定主意不再纠正她的一举一动了。这一天傍晚换了游泳衣下楼去叫她“也到海边去看看。”

要她见见世面?她觉得她母亲对她死了心了这是绝望中的一著。

并排走著眼梢带著点那件白色游泳衣**太尖像假的。从前她在法国南部拍的海滩上的照片永远穿著很多衣服长袴鹦哥绿织花毛线凉鞋遮住脚背她裹过脚。总不见得不下水?九莉避免看她脚上这双白色橡胶软底鞋。缠足的人腿细而直更显得鞋太大当然里面衬垫了东西。

出了小树林一带淡褚红的沙滩足迹零乱。有个夫妇带著孩子在淌水又有一家人在打海滩球都是广东人或“澳门人”。只有九莉穿著旗袍已经够刺目了又戴著眼镜是来香港前楚娣力劝她戴的。她总觉得像周身戴了手套连太阳照著都隔了一层。

“看喏!”蕊秋用脚尖拨了拨一只星鱼。

星鱼身上一粒粒突出的圆点镶嵌在漆黑的纹路间像东南亚的一种嵌黒银镯。但是那鼓唧唧的银色肉疱又使人有点毛骨悚然。

“游泳就是怕那种果冻鱼碰著像针刺一样疼。”瑞秋说。

九莉笑道:“嗳我在船上看见的。”到香港来的船上在船舷上看见水里一团团黄雾似的漂浮著。

留这么大的空地干什么她心里想。不盖点船坞什么的至少还有点用处。其实她刚才来的时候一下公共汽车沥青道旁簇拥著日本茉莉的丛树圆墩墩一堆堆浓密的绿叶堆在地上黄昏时分虫声唧唧蒸出一阵阵茉莉花香林中露出一带瓶式白石阑干已经兴奋起来觉得一定像南法海边。不知道为什么一跟她母亲在一起就百样无味起来。

“就在这儿坐坐吧。”蕊秋在林边拣了块白石坐下。

蚊子咬得厉害。当中不能抓痒但是终于免不了抓了抓腿肚子。“这儿蚊子真多。”

“不是蚊子是沙蝇小得很的。”

“叮了特别痒。早晓得穿袜子了。”到海滩上要穿袜子?

憋著不抓熬了很久。

水里突然涌起一个人来映在那青灰色黄昏的海面上一瞥间清晰异常崛起半截身子像匹白马一撮黑头粘贴在眉心有些白马额前托著一撮黒鬃毛有秽亵感也许因为使人联想到他一扬手向这里招呼了一声蕊秋便站起身来向九莉道:“好你回去吧。”

九莉站起来应了一声但是走得不能太匆忙看见蕊秋踏著那太大的橡胶鞋淌水脚步不大稳。那大概是个年青的英国人站在水里等她。

那天到宿舍里来是不是他开车送她去的?

九莉穿过树林上去。她想必是投奔她那“去处”之前趁此多玩几天最后一次了所以还不走。只替她可惜耽搁得太久忽然见老了觉得惨然。不知道那等著她的人见了面可会失望。

那天回去在宿舍门口揿铃。地势高对海一只探海灯忽然照过来正对准了门外的乳黄色小亭子两对瓶式细柱子。她站在那神龛里从头至脚浴在蓝色的光雾中别过一张惊笑的脸向著九龙对岸冻结住了。那道强光也一动都不动。他们以为看见了什么了?这些笨蛋她心里纳罕著。然后终于灯光一暗拨开了。夜空中斜斜划过一道银河似的粉笔灰阔条纹与别的条纹交叉并行懒洋洋划来划去。

不过那么几秒钟的工夫修女开了门里面穿堂黄黯黯的像看了回肠荡气的好电影回来彷佛回到童年的家一样感到异样一切都缩小了矮了旧了。她快乐到极点。

有一天到浅水湾去蕊秋又带她到园子里散步低声闲闲说道:“告诉你呀有桩怪事我的东西有人搜过。”

“什么人?”九莉惊愕的轻声问。

“还不是警察局?总不止一次了箱子翻过又还什么都归还原处。告诉南西他们先还不信我的东西动过我看不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

“还不是看一个单身女人形迹可疑疑心是间谍。”

九莉不禁感到一丝得意。当然是因为她神秘一个黑头的马琳黛德丽。

“最气人的是这些人这么怕事本来说结伴走大家有个照应他们认识的人多杨医生又是医生可以多带点东西做生意。遇到这种时候就看出人来了——嗳呦!”她笑叹了一声。

九莉正要说跟毕大使一块来的总不要紧听见这样说就没作声。

“你这两天也少来两趟吧。”

这是在那八百块港币之后的事。叫她少来两趟她正中下怀。

此后有一次她去蕊秋在理行李。她在旁边递递拿拿插不上手去索性坐视。

“哪你来帮我揿著点。”蕊秋忽然恼怒的说正把缝衣机打包捆上绳子教她捺住一个结又叫放手。缝衣机几乎像条小牛异样奔突好容易把它放翻了。

项八小姐来坐了一会悄悄的说话特别和软迟慢像是深恐触怒她。去后蕊秋说:

“项八小姐他们不走她跟毕先生好了她本来要找个人结婚的。他们预备在香港住下来。”

九莉还是没问她到哪里去。想必是坐船去。正因为她提起过要找个归宿的话就像是听见风就是雨就要她去实行劳以德彷佛听说在新加坡。

她没再提间谍嫌疑的事九莉也没敢问不要又碰在她气头上。

“万一有什么事你可以去找雷克先生也是你们学校的你知道他?”

“嗳听见说过在医科教书的。”

“要是没事就不用找他了。”顿了一顿又道:“你就说我是你阿姨。”

“嗯。”

显然不是跟她生气。

那还是气南西夫妇与毕先生叫她寒心?尤其毕先生现在有了项八小姐就不管她的事了?也不像。要是真为了毕先生跟项八小姐吃醋她也不肯摆在脸上项八小姐也不好意思露出小心翼翼怕触怒她的神气。

那是跟谁生气?难道那海边的年青人不帮忙?萍水相逢的人似乎不能怪人家不做保。而其好像没到警局问话的程度不过秘密调查。又有雷克在不是没有英国人作保还是当大学讲师不过放暑假不见得在这里。

九莉也没去研究。

动身那天她到浅水湾饭店下大雨出差汽车坐满了一车人也不知道有没有一块走的还都是送行的似乎补偿前一个时期的冷淡分外热烈簇拥著蕊秋叽叽呱呱说笑。

蕊秋从人堆里探身向车窗外不耐烦的说:“好了你回去吧!”像是说她根本不想来送。

她微笑站在阶前等著车子开了水花溅上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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