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蕾缇丝想,或许她会永远铭记这个难忘的夜晚。
在这个晚上,她穿着华丽的新娘衣饰,头罩轻柔的红色纱巾,在漫天绚烂的烟火中,在喜庆悠扬的乐声中,被同样衣着华贵的落林希恩温柔地牵引着,一步一步走上那铺满鲜花的高台。
纱巾飘落,克蕾缇丝看到了落林希恩的眼睛。那双如子夜般深邃熟悉的眼睛,此刻竟带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魔力,仿佛满天的星光都洒落在了那双眼底,仿佛从他的眼中就可以看到亘古长存的宇宙洪荒。
风声、乐声、人声、烟火声忽然都不可闻,她的世界只剩下这双专注的眼睛,而这双眼睛里的她,好似就是整个世界。
还有他们由始至终紧密相缠的十指,指尖沁凉,掌心温热。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克蕾缇丝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这样一句话。她的神色微恍,心底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酥酥的,麻麻的,令她感到陌生而困惑,甚至还有些许无措,但却并不讨厌。
灼人的气息轻拂过她小巧圆润的耳垂,引得她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栗,落林希恩低头靠近她,声音如雪化后的初春,温暖而微醺。
“伊尔,我以灵魂起誓,从今往后,无论千世万世,只要你回头,就能看见我的身影。”
他说的是“伊尔”,可克蕾缇丝竟似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不是在念一句台词,仿佛他真正许诺的那个人——
是她。
“扑通——扑通——”
心脏原来可以跳得这么快,她突然不敢再看落林希恩的眼睛,她突然觉得有些紧张。
是的,紧张。
这个她从小一起生活的人,这个她视若亲生兄长的人,这个她熟悉他如同熟悉自己一般的人,这个她可以随意躺在怀中趴在背上、冲他撒娇耍赖玩笑打闹的人,她竟然会对他感到紧张?
她为什么……会感到紧张?
耳边如陈酒般醉人的气息又近了些,浩瀚如夜空的眼瞳中映出一个小小的她,双颊微粉,眼帘低垂,浓密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
向来清冷的薄唇勾勒出一道深深的笑纹,如同云散雾开的*光,迷乱了人的心魂。那个曾经无比熟悉,此时却似乎有所不同的声音依旧流连在耳畔,低低地许下亘古不变的誓言。
“即使你忘了我,我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小傻瓜,我爱你。”
那一瞬间,克蕾缇丝仿佛听见了——
有花在心间绽放的声音。
舞台剧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演员们的演技虽略显稚女敕,但胜在入戏、以及对气氛的完美掌握。尤其是最后一幕中落林希恩深情的告白令所有观众如痴如醉,直到许久之后才纷纷回过神来,晚会现场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尚沉浸在迷离的思绪中无法自拔的克蕾缇丝被这掌声惊醒,下意识地抬起头,恰好接触到落林希恩深邃的眼神,那眼中显而易见的情愫,不曾因剧终而减少半分。
她突然了悟,原来从前她不止一次在落林希恩眼中看到的、那令她感到困惑不解的情绪,是这样的意思;原来落林希恩从很早以前开始,就一直在默默地等她。
等她长大。
等她了悟。
等她,探寻自己的心。
始终站在后台、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辛欧,此时面上已无法再维持惯有的微笑,他紧抿着唇,金色的瞳眸隐隐流露出一丝挣扎、一丝苦涩。
观众们或许不知道,但剧组的人心里都明白,落林希恩方才在台上所说的那几句告白并非剧本中安排的台词,作为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一个心有所属的男人,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对手如果是其他任何人,他绝不会犹豫半分,更不用说放弃两个字。
但是,如果是他的话……
如果是这个人,从一出现就好似神级的存在,连他这个号称“天才”、较之年长那么多的人都无法企及,这样的人,如果连他都动了心,那么他辛欧,还有成功的希望吗?
况且,他看得很清楚,刚才在台上时,那两人之间的气氛,仿佛没有任何第三者可以介入其中。
可是,一想到要放弃,他的灵魂就叫嚣着撕裂般的痛楚。
不甘心呐……真的……好不甘心呐……
另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西芙斯安静地站着。她的目光似乎是在看台上的克蕾缇丝两人,又似乎是透过他们,看到了沧海桑田的过往。
她的周身依旧萦绕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孤寂,和淡如云烟却纠结缠绕、仿佛即使用尽全力挣扎也褪不去的忧伤。她的面色依旧淡然,看不出情绪,可左边的脸颊上却分明有一道未干的泪痕。
克蕾缇丝看到了西芙斯,在她因突如其来的慌乱而下意识地避开落林希恩的视线后。她看到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到她悄然转身离开,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孤傲而倔强。
“我去找西芙斯。”克蕾缇丝飞快地朝落林希恩丢下这句话,提步朝那个远去的身影追去。她的步履看上去依旧从容,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在逃避。
是的,她选择在此刻去追西芙斯,不仅是因为西芙斯的眼泪令她担心,同时也是因为舞台剧最后一幕所带来的、她和落林希恩之间的那种气氛浓烈得令人无法忽略,她的心绪混乱,突然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态去面对落林希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