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
夜幕降临。
校外居所。
克蕾缇丝卧室。
落林希恩安静地坐在粉色公主床边,凝视着怀抱粉红小猪、舒服地将自己缩成一团埋在柔软的被褥中沉睡的克蕾缇丝,眼中划过一道复杂的光。
今日之事让他明白,自己所拥有的力量还太少。他目前的实力虽能让王室颇为忌惮,但若是双方真的铁了心对上,恐怕只会落得两败俱伤的局面。更何况,除了王室,这片大陆上明里暗里还有不少不容小觑的势力。
落林希恩的眸子暗了暗。
他要的,决不仅仅是他人的忌惮,而是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可以同他相较的对手。
只有这样,他才能更好地保护他的蕾依。
落林希恩低下头,轻轻地在克蕾缇丝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印下温柔的一吻,随后起身消失在房中。
对不起,蕾依,我不能允许任何可能给你带来危险的人留在这世间。
落林希恩见到冉时,她正抱膝坐在房间的窗台上,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窗外,安静得好似一尊雕像。见他凭空出现在眼前,她仅是本能地轻颤了一下,面上倒不见得有多少慌乱和惊惧,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前来。
“你来啦。”她轻声道,嗓音平静得仿佛是在和一位熟识的朋友打招呼,而不是正面对一位毫不掩饰对她的杀意之人。她很少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话,以往她说话时不是唯诺而羞涩,就是绝望而凄厉,要不就是失落而忧伤,就如同她的心一样,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静下来,认真地感受身边流动的空气、细微的虫鸣、皎洁的月光。
“其实,你不需要来的……”冉似是微微叹了一下。
落林希恩蹙眉,“你在玩什么把戏?”
“我知道你来这儿的目的,”冉缓缓地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你不需要来这儿,因为……我想做的事,和你是一样的。”
落林希恩闻言,心中不禁有些诧异,但面上却没有流露出分毫情绪。他审视地盯着那双橙色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但他注视了许久,都只看到一片空寂和渺远。那神情,仿佛看破了一切,仿佛对这个尘世再无留恋。
“好。”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冉一眼,薄唇轻启,吐出一个无波无澜的字。
好,我信你一次。
若你妄想耍什么手段,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
那一眼中的意思虽未说出口,但他知道冉已经明白了他的警告。
月华如练,落林希恩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如他来时一般。
晚风推着明月轻移,清淡宁静的月光逐渐笼罩了冉的全身。她回到落林希恩出现以前的姿势,微仰着头面向窗外,视线迷离地停留在那轮尚未圆满的银月上,仿佛透过那月亮,看到了她自己的一生。
她是公爵府的十四小姐。
她叫冉·阿弗罗德。
她的母亲原是服侍公爵大人的女仆,设计爬上了公爵大人的床,之后便有了她。她的母亲虽身份卑微,心却很大,妄想利用她这个女儿来获得公爵大人的宠爱。可惜她母亲却忽略了一点,公爵大人那样骄傲的男子,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被人算计。从她母亲设计得到公爵大人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公爵大人会讨厌她母亲,连带着不喜欢她。
更何况,她只是一个女孩子,而她的父亲——她更愿意称呼他为公爵大人——最不缺的,就是女儿。
她是公爵府的十四小姐,地位却不如府中的下人。她们母女二人被丢弃在公爵府的一角,受尽了冷眼,卑微地活着。直到有一天,连她的母亲也离开了她。
母亲去世的时候,她哭得很伤心。她的母亲虽然从未给过她纯粹的母爱,虽然一直将她视作争宠的工具,可那毕竟是她的母亲,是这么多年来唯一陪伴在她身边的人。
而如今,终于只剩下她一人。
后来,她见到了她的姐姐,那个传说中最受公爵宠爱的女儿——黛兰·阿弗罗德。她们二人,出生仅相差一年,命运却截然不同。
她不明白,为什么公爵大人这么喜欢黛兰,就因为黛兰长得最英气、性格最像男孩子吗?
她想,她是不喜欢这个姐姐的,她嫉妒她,甚至,有些怨恨。
可是,不管怎样,她总算是有了一个依靠。有依靠,总是好的。至少,她不用再独自一人品尝孤独的滋味。
她已经,怕极了那种孤独的恐惧。
和黛兰成为好姐妹后,她见到公爵大人的机会也大大增加。她曾试图在公爵面前表现自己来赢得公爵大人的欢心,可惜她失望地发现,无论她怎样努力,公爵大人对她的态度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久而久之,她争宠的心思便渐渐地淡了。
她曾经想过,就这样过下去也是不错的。虽然公爵大人依旧不待见她。但她有黛兰的照顾,生活状况已得到很大的改善。
而且,在她的心底,始终怀着一个小小的期望。
等她再长大一些,等她满十二周岁,等她有能力通过大陆第一学府的入学测试。
她就可以……见到他。
然而,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梦想均破灭于十一岁的那个夏季。
那年夏天,她的姐姐黛兰即将参加卡洛学院的入学测试,公爵大人特意请来了好几位名师辅导黛兰,据说还在暗地里打点关系;也是那年夏天,她亲耳听到公爵大人说,他不准备安排所有的女儿入学,卡洛学院的学费太贵,没有必要浪费在那些无用的女儿身上,而她,正是他口中的“那些无用的女儿”之一。
真可笑,公爵府家大业大,怎么可能会在乎那堪称九牛一毛的学费?
她感到这些年来积累的所有委屈和怨恨在那一刻犹如奔腾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
黛兰参加入学考试的前一天,她送给她一个亲手缝制的香囊,她在那个香囊里放入了七月花的花瓣磨成的香料。七月花,花香袭人,闻久易成瘾,且会逐渐影响人的精神力。其实,如果她的心够狠,她完全可以让黛兰死去,毕竟后者对她全然不设防。可她不想让黛兰死,她只想看看,如果公爵大人发现他最引以为傲的女儿变成了一个傻子,会是什么表情。
她一边这样恶毒地想着,一边难以抑制地泪流满面。她想到了黛兰对她的好,想到了黛兰收到香囊时那发自内心的欢喜的神情。
她知道,无论黛兰最终会不会变成一个傻子,她都将失去这个唯一真正关心她的亲人。
东窗事发的时候,她不知怎的竟感到一丝轻松。她歇斯底里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喊出了心底的不满,然后闭上眼安静地等候判决。
她没想到,黛兰竟会为她求情。她对她说:冉,你可以去报考卡洛学院,但机会只有一次,能不能考上全看你自己。
说这句话的时候,黛兰的眼底再无一丝温情。
于是她知道,她终于又成了一个人。
不过没关系——她死死地按住疼痛不已的心口,想着——至少她还有希望,她还可以有所期待,因为很快,她就能见到那个人。
她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辛欧时的情景。
那一日,府里的佣人们又一次忘了给她们母女送饭。她的母亲忍不住冲她大发脾气,埋怨她不争气,没本事得到公爵大人的喜欢,让她母亲没了后半辈子的指望。她被母亲下手毫不留情地打了一顿,身上疼痛,月复中又饿,禁不住委屈地跑了出去,躲在公爵府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偷偷地哭泣。
有风吹过,带来一阵淡雅的花香。她沉浸在悲苦的情绪中,没有注意到渐近的脚步声。
直到一双白底金纹的靴子出现在她低垂的视野中,遮住了直射向她的阳光。然后,她听到了令她一辈子难以忘怀的、世间最好听的声音——
“***,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呢?你是谁家的孩子?唉别哭,有什么委屈和大哥哥说,哭花了脸可就不漂亮了哦。”
那声音好似和暖的春风轻拂过清澈的湖面,又似泉水潺潺流淌过光滑的山石,带来几分微醺的醉意。与此同时,一只白皙修长的大手夹着一方淡蓝色的手帕递到她眼前,手帕的一角用金线细细勾勒出一支小巧的镂花金簪。
她愣愣地止了泪水,抬首朝那人看去——
一眼万年。
第二天早上,公爵府的下人发现,那个因犯了错而被禁足在家中的十四小姐安静地长眠在卧室的窗台上,她的手中紧紧拽着一方淡蓝色的手帕,手帕的一角绣着一支小巧精致的镂花金簪,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解月兑般的笑意。
公爵府简单地料理了冉的后事,没有通知任何人,连黛兰也是在假期回家后才得知这件事。对于冉这个女儿,雷恩公爵一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甚至曾一度怀疑冉是否是他的亲生女儿。毕竟他和那个女仆仅有过一夜的缠绵,一次就有了他的子嗣,不知应该说他太神勇还是那女仆运气太好。说到底,雷恩公爵也是一个冷情冷心之人,除了入眼之人,例如脾气性格颇对他胃口的黛兰,其他人哪怕同他有血缘上的羁绊,他也懒得多看一眼。
而此时还在为自己坎坷无望的情路伤神的辛欧,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一个女孩曾为他……抛却了一生。
给我一缕无心的温暖,赠你一世执着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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