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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克蕾缇丝第一次看到伦星强势的一面,他在她的面前从来都是一副纯洁质朴的阳光大男孩的模样、不带丝毫架子,以至于她总是很容易忽略他的真实身份。但其实只要稍稍想一下就能明白,一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帝国第一王位继承人,当然不可能只是一只脾气温和毫无魄力的小白兔。每个人都有好几张脸,对待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脸,区别只因这些人在他心中的亲疏远近不同。
“莫要逼我亲自动手,西西拉。”
伦星这样说,已是最后通牒的意思了,同他做了这么多年兄妹的西西拉又怎么会听不出来。
那只平伸在她面前的、由于长年苦练暗器而略带薄茧的右手,曾经不止一次牵起她保养精致的手,在那个偌大而浮华的王宫里引领她前行。尽管她很少从那粗糙的掌中感受到暖入心扉的温情,尽管她一直都知道,他之所以会照顾他,纯粹是因为父王的嘱托。然而,她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恐惧于那只手,仿佛它是这世间最凶残的洪水猛兽,下一刻就会扑上来、毫不留情地将她吞噬。这种情绪,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要躲开那只手,想要不顾一切地逃离这个地方。
她的哥哥,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虽然他们之间的情谊凉薄,可毕竟血管中流淌着同样高贵的鲜血的哥哥,竟然铁了心要亲手揭开她的罪行、亲手置她于死地吗?
西西拉目光颤抖地紧盯着伦星的右手,末了忽然出乎众人意料地笑了,那笑声在安静到压抑的房间里无端地显露出几分怪异来。
极度的恐惧之后便是心死成灰的坦然,笑声过后,西西拉脸上的慌乱和惊惧也随之褪去。
“不用了,”她平静道,语气中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不必多此一举,我承认就是了。”
在场诸人的眸光皆是一颤。虽然他们事先已有所猜测,但真正听到这个答案时,内心还是难以抑制地震惊了一瞬。
帝国最受宠的公主啊,地位如此之高的一人,为什么竟会做出这样罪孽深重的事情?
“为什么?”伦星几乎是痛心疾首地问出了众人心目中的疑惑。他一直以为,这个妹妹只是被父王宠得骄纵蛮横了些,为人处事虽让人难以接受,但本性应当还是好的,不曾想到……
“没为什么。”西西拉瞥了他一眼,略微移开视线,不自然道,“不喜欢,便杀了呗。”
这句好似满不在乎的话瞬间点燃了伦星压抑许久的怒火,他的拳头紧了又紧,几乎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才勉强克制住给西西拉一记耳光的冲动。盛怒之下的他甚至忽略了西西拉挪开视线的细微举动——
代表着谎言的举动。
“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他们不是你宫里面的那堆玩具不喜欢了就可以随便毁掉!他们是人!是和你一起读书的同学!是你父王关心的子民!就算你是公主也无权决定他们的生死——”伦星难以置信地吼道,胸膛因激动而剧烈地起伏,栗色眸中熊熊燃烧的怒火仿佛将房间内的空气都烤得无比炙热。
西西拉被他吼得哑口无言,伦星每吼一句,她的面色便惨白一分。
良久,伦星的情绪终于平静了些许。他闭了闭眼,似是不愿再看到这个令他失望至极的妹妹。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的妹妹——西西拉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言语中的沉痛之意任谁都能听出。
“妹妹?哈——妹妹……”西西拉突然又笑了起来,只是这一次的笑声里有着明显的讽刺的味道,“真是可笑,你什么时候真心把我当成你的妹妹看待过了?你照顾我,不过是因为无法违抗父王的意愿;母妃喜欢我,不过是因为只有我可以替她争来父王的宠爱;而父王之所以宠我,不过是因为我这张脸长得最像他那个短命的妃子!”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西西拉的嗓音猛地拔高,尖锐的声线刺得众人鼓膜生疼。她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伸手用力扯着自己的脸。
“谁会想到,堂堂一国之君,竟然会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产生不论的情感?就因为这张脸!就因为这张脸啊……”
空的,一切都是空的。这么多年来,她所得到的一切——财富、权势、地位、宠爱皆不是别人真心想要给她的。她不过是沾了那个死去之人的光,沾了她这张脸的光。“西西拉”这个名字对于那些人而言的全部存在意义,只是为了满足他们各种不纯的心思罢了。
在那个凉薄如深秋的王宫里,其实什么也没有。
西西拉依然在笑,只是那笑声听起来却恍若哭泣一般,她原本明亮的、充满了傲气的丹凤眼中甚至笑出了点点泪花。
而在场其他人的脸色已是很不好看,几位定力较差的学院领导的额头上甚至冒出了几滴冷汗。他们来此本是为了调查清楚校园杀人事件的真相,没想到西西拉公主竟然在情绪失控间说出了王室秘辛。
王室秘辛啊,如何是他们这些外人能够知道的?
若是此事传到宫里那位的耳朵之中……
克蕾缇丝目光一凛,显然也想到了此事的严重性。眼见西西拉公主又有开口的意思,为了避免这位搞不清楚情况的公主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同时也是为了将已有偏离主题趋势的谈话拉回正题,克蕾缇丝急忙抢在公主开口之前轻咳了一声,并朝前走了几步。
这声咳嗽虽轻,然而在现今这个古怪的气氛下却显得格外清晰。西西拉公主的哭笑声戛然而止,她循着声音看去。见是克蕾缇丝后,精心修剪过的眉毛幅度明显地拧了拧。
她从第一眼见到克蕾缇丝起,就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与众不同的小姑娘。旁人只道是因为克蕾缇丝的哥哥曾得罪于她,而她又是个记仇的,故连带着看这对兄妹皆不顺眼。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是在嫉妒。
嫉妒克蕾缇丝拥有一张独一无二的脸,不用像她一样做某个人的替身;
嫉妒克蕾缇丝明明只是一介平民,却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比她这个生于王室长于王室的正牌公主还要高贵几分的气质;
嫉妒克蕾缇丝那么轻易就能得到——她从来不曾感受过的——亲情和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