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都没有想到,西西拉公主竟会以咬舌自尽这样决绝的方式守护她心中的爱人。
在场的众人清楚地听到,在公主的身体倒下的那一刻,他们的三王子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嘶吼,语气中的悲伤之意是那么的明显。
谁说天家没有真情?
再细小的一线流水,经过长时间的汇聚,也能变为一条淙淙流动的小溪;再凉薄的情感,经过这么多年的积累,也早已成为了心上一抹虽浅却真实存在的痕迹。
可惜西西拉不明白。
又或者,她只是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那个被她视为寸草不生的荒凉的宫城里,也会开出斑斓的花。
很多时候,不是他人将你关于门外,而是你对他们阖上了心里的那扇窗。
克蕾缇丝茫然地看着伦星面色沉重地紧抱着西西拉逐渐冰冷的身体,嘴唇微动,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只有离她较近的辛欧和落林希恩两人才能听见。
那两人在听到克蕾缇丝的话后均面露担忧之色,离她最近的辛欧当下就想伸臂将克蕾缇丝揽入怀中安慰,然而他的手才微微一动,就觉眼前人影一晃,带起一阵冰寒的风,然顷刻间便消散无踪,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原处佳人的身影。
靠!出手慢了一步!
辛欧恨恨地咬牙,一脸懊恼和抑郁地望着落林希恩抱着克蕾缇丝退到了离他很远的地方,仿佛他是毒蛇猛兽似的令人避之唯恐不及。
哦亲!你确定冰山大人不是把你当成蟑螂还是臭虫神马的东西么?
这一厢,克蕾缇丝被落林希恩温柔地抱在怀中,感受到熟悉的热源,克蕾缇丝本能地将身体更加贴近对方以寻求慰藉。
“我逼死了公主……哥哥,是我逼死了公主……”纤细的十指下意识地拽紧落林希恩的衣襟,指骨因过于用力而泛白,犹如溺水之人遇到唯一一块浮木一般,本是明亮淡然的紫眸似是蒙上了一层迷蒙的薄雾,张皇无措地抬起头看向落林希恩。
克蕾缇丝此刻的心中一片寒凉。
如果不是她的步步紧逼;
如果她没有让辛欧配置“真言之水”来逼迫公主说出真相;
如果她可以采取委婉一点的方法。
那么西西拉就不会……就不会……
“不是你,蕾依,不是你的错。”温暖的大手一下一下地轻抚克蕾缇丝的后背,落林希恩心疼地蹙眉,语气中满是坚定,“是她自己做错了事,本就应当受到惩罚。”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克蕾缇丝大力地摇头,眼中的雾色更甚,仿佛下一刻就会无法抑制地倾泻而出,“公主虽然会受到惩罚,可是,不该是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如果不是我逼得太紧,她就不会那么绝望……如果不是我……”
落林希恩低声叹息,双手轻轻捧起克蕾缇丝略显黯淡的小脸,墨色的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克蕾缇丝的紫瞳。
“蕾依,看着我的眼睛。”
克蕾缇丝茫茫然地对上了落林希恩的视线。
“蕾依,如果你是西西拉公主,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会怎么做?以西西拉公主的脾气和心性,你觉得,她更愿意以这种逃避现实的方式死去、还是以一种虽不致死却令她倍感屈辱的方式承担她所犯下的罪过呢?死亡,是公主自愿的选择,对于这样的她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月兑。”
“解月兑……”克蕾缇丝怔怔地重复了一遍最后两个字。
落林希恩将声音放得更低更柔。
“蕾依,西西拉公主她活得并不快乐。她的心里有那么多的怨恨和不满,早晚有一天会被自己的负面情绪所击垮。她以为,她所爱的那个人是黑暗生活中的唯一光明,所以她可以义无反顾地为了那人牺牲自己。若是她还活着,她迟早会发现,自己唯一相信的、抑或是说服自己去信任的爱情不过是一场阴谋与利用,那对她而言,才是真正的绝望。”
落林希恩的语气舒缓而宁和,恍若静静流淌的音符。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暖、浩瀚若海,里面有一种令人安心和信服的味道。
克蕾缇丝的目光颤了颤。
是啊,一个男子若是真心爱上了一名女子,又如何会舍得让她为了自己涉入危险的阴谋中、冒着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查出的风险令干净的双手沾满罪恶的鲜血呢?
不过,难道生于深宫之中、心思较常人更为敏感的西西拉公主真的不明白这一点吗?
思忖至此,克蕾缇丝的心头不由得涌上一阵酸涩。
“哥哥……其实公主是明白的吧,明白那人的心里并没有她,她只是不愿意承认。因为这样,至少她还可以有一个信仰,至少她还可以抱着一个美丽的梦死去……”
就如落林希恩所说,西西拉只是说服自己去相信这一场镜花水月的爱情梦幻。
“嗯。”
落林希恩点点头,伸手仔细地理了理克蕾缇丝的两鬓散落发丝,看着克蕾缇丝面上的惊慌内疚之色渐渐淡去,方才因担忧而高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些。
“蕾依,不用自责。纸是包不住火的,今日,即便不是由你来揭发西西拉公主的罪行,将来也必然会有其他人发现事情的真相。从西西拉公主下决心对身边的人下杀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的结局。而这一结局,于她,或许是人生最完美的落幕。”
所以蕾依,放心地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吧,即使真的有什么罪孽,也有我来替你承担。
落林希恩默默地在心里添上了这句话。
黛兰在落林希恩说最后一段话时便走了过来,闻言面露赞同之色,附和道。
“是的,克蕾缇丝,你哥哥说的没错。你做的是对的,如果没有你的聪慧,一定会有更多无辜的同学被西西拉所害。”
克蕾缇丝的心情逐渐平静,只是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苍凉盘踞在心间。此时她想的是:为何爱情总是如此伤人?
她所认识的女子,似乎一个个都为了爱情而牺牲了所有,譬如冉对辛欧、西芙斯对凯恩帝斯王,还有西西拉公主对那个身份未明的男子。
她忽然很想知道,若是这些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爱情旅程的结局,她们还愿不愿意在这纷纷扰扰的红尘紫陌中留下自己的足迹?
手上蓦地一暖,一双白玉般晶莹的大手无声地附上了她的手背,掌心传来的热度似乎将她心上的苍凉也驱散了几分。
克蕾缇丝垂首静静地注视了那熟悉的大手几秒,复而抬起头,视线落入一双犹如夜空般浩瀚深邃的眼眸之中。
在那墨色的瞳仁里,她清楚地看见了一个缩小版的自己,只有她自己一人,以及许许多多潜藏在深处的、最为真挚的情感。
好像每次都是这样,她什么也不必说出口,他就能够明白她的心情,无论是喜悦的、忧伤的、愤怒的、还是不安的。他会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在最适当的时刻回应她所有的情绪波动,熟练得仿佛已在她的身旁守护了千万年。
她突然想起那晚表演舞台剧时,落林希恩擅自加上的台词:
我以灵魂起誓,从今往后,无论千世万世,只要你回头,就能看见我的身影……
她知道此刻那双黑色的眼睛正在对她说:
蕾依,不要害怕,不要彷徨,我绝不会让你步上和她们相同的路。
可是哥哥啊……
灵魂深处的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
若我无法回应你的感情,你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