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整个大殿似乎都在回荡着夏萱坚定的话语,来来回回,穿行不休。
夏萱说毕,叩了三叩,上香,虔诚而镇定。
“萱儿你……”彭氏眼眶微微一红,“娘亲明白你的意思。你快些收回你刚才的话,折寿这等事开不得玩笑。”
夏萱回首明晃晃一笑,轻描淡写:“娘,佛前的允诺怎么能随意收回。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您若怎能明白女儿的心意,女儿就值得。”
彭氏嘴角嗫嚅着没有说出话,定定看着夏萱,心中翻江倒海,许久才道:“娘答应你,会解决洛家的事。”
夏葶脸色微变,默默凝望着夏萱,脑子不觉回想起那夜给予自己的承诺:“六姐,我一定会帮你。”
这厢母女几人相对无言,那边的荣太君复又合上了眼,低声:“好个硬气的丫头,陵儿,那是哪家的姑娘?”
荣陵微微俯身凑到祖母耳边,“是夏家姑娘。跪着的那位应是夏家九姑娘。”
荣太君道:“哦?莫非就是上次你救过的那位?”
荣陵道:“正是。”
荣太君又睁开眼看了夏萱几眼:“咱们家娶妻就当娶这样的姑娘,若非她太年幼,太君倒要去给你提这门亲。”
荣陵微露讶色,目光不由在夏萱身上再度停驻,上回他救下她后她虚弱不堪,一直昏迷,也没有仔细打量,今日来看,倒真是一个美人胚子,恰如其分的瓜子脸,剪水双瞳,肤若凝脂,乌发如云,娇小玲珑,他忽而勾起唇角,心里冒出一些期待,冰削似的面庞也多了份生气:“的确是个灵气的姑娘,不知若干年后会怎样。”
夏萱几人听不见那边微弱的谈话,晚娘见着外面的天色愈发阴沉,又来催促大家回去。
没有雨具,下雨可就麻烦了。彭氏心疼的扶起夏萱,示意众人离开。
哪知前脚走到大殿门口,一场夏雨突如其来,豆大的雨点凌空而至,落到地面激起万千水花,汇成一卷密密的雨画,恢弘的慈恩寺在这大雨中腾云驾雾,美不胜收。
晚娘站在屋檐边上,道:“夏日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不如等等,免得在车上也被打湿。”
彭氏颔首,众人便又往屋子里退去,只有夏萱和夏茗二人还立在屋檐,看着外边的雨幕。
夏萱是此刻有些不想面对里面的几人——刚刚那一席话,她也没打月复稿,纯粹是心里话,没想到姐妹几个看着她的眼神都十分愕然,还有些异样,她在暗暗懊悔那段话是不是不符合年龄和身份。
而夏茗却是饶有兴致的欣赏这雨景,她素来诗情画意,烟雨蒙蒙,最合她心意,连衣襟被雨打湿也浑然不觉。
殿内忽然传来彭氏笑吟吟的声音:“荣太君,没有发现您也在这里,真是不好意思。”
荣太君和蔼道:“夏夫人儿女绕膝,真幸福啊。”
彭氏笑道:“荣太君有这么孝顺、有能力的孙儿,也是幸福。这位,就是荣陵少爷吧?上回救了我家九姑娘一命,我一直想着要亲自登门道谢呢。”
荣陵以他一贯不温不淡的声音道:“举手之劳,夫人多番送礼来府上,我已过意不去了。”
彭氏道:“怎样感谢都不过分。”
听到里面的谈话,夏萱自然回过头去,有些惊讶的看着彬彬有礼的荣陵,果真是他!方才见他侧脸还有些熟悉,这会阅尽他整张冷峻的面孔,她立马认出了他。当日她在昏迷中挣扎着看了他一眼,牢牢记下了他的样貌,隐约记得他那份焦急,没想到却是这样冷的一张面孔。
溺水醒来后她也打听过他是何许人,从母亲嘴里得知,他是当朝独树一帜的荣家之后。
荣家是以武起家,先祖曾与先帝一同打下江山,被封为当朝骠骑大将军,封爵荣国公,其后这个爵位被世袭下来,一代一代传承,至荣陵这一代单传。荣家也就一直是武官,他们家的男儿成年后即驻守边疆,从不干涉政治。
这段时日边地爆发了小规模的战役,还未及加冠的荣陵率军出征,取得了胜利,回朝后受到了嘉奖。当朝重文轻武,武家一边地位不高,荣家却因这荣国公的名声还具有一定地位,非常受人尊敬。
彭氏欣赏荣家人,知道夏萱被荣陵救了后数次送礼上门,并邀请荣陵来夏家做客,但是荣陵都婉言谢绝了。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件小事,而且,以武出身的他并不喜欢文官之间互相谄媚的路子。
夏萱听母亲这样说,对荣陵也有了些好感,可惜没有办法见面。
没想到,竟在这里见了。
她的目光投射向荣陵,荣陵的目光亦淡淡落在她的身上,四目相接,夏萱转身走到他跟前,施了个大礼:“多谢荣少爷救命之恩。小女没齿难忘。”
荣陵低首望着比他足足挨了三个头的女孩,眼里一抹微光,道:“不客气。”
热情的彭氏又笑道:“今日遇见也算有缘,不如荣少爷和荣太君哪日有空来夏府一坐,我好设宴款待。”
没想到荣陵竟应允道:“夫人盛情,却之不恭。改日一定登门造访。”
这时,外边的雨也逐渐停了下来,夏家人与荣家人辞别,一齐离开了大殿。
坐着马车沿原路回府,车上几人不约而同都没提庙中夏萱许愿一事,反而争先讨论起荣家少爷来。
荣家少爷样貌俊美,练武出身的他又有一股与众不同的冷然之气,体格健壮、高挑挺拔,当真是青年俊才,与各家文弱的公子哥大不相同,自然惹的姑娘们多看几眼,彭氏对他赞不绝口,连云弦也赞他出众。
大家讨论的热闹,方才看雨看的高兴的夏茗一直“阿嚏”个不停,看来是被这风雨弄的生病了。
夏萱换了个位置坐到她边上,轻轻拍着她的背。
夏茗又咳嗽了起来,不住的压低着声音。
马车行了一会便抵达了夏府,姑娘们到了醉月阁也很快各自回了屋,夏萱与晚娘回了暖阁,换掉今日的衣裳,主仆俩坐在窗前练字,一边说着闲话。
夏萱忽然想起夏茗今日的咳嗽,道:“晚娘,你去熬姜汤给八姐送去吧,估计她院子里那小丫鬟没这么贴心。”
晚娘应了声,道:“索性各位姑娘都送上一份,今日估么大家都受了些寒气。”
夏萱点头:“还是你贴心。”
晚娘忍不住笑了起来:“哪有姑娘贴心,今日那一出祷告,可把夫人的脸色都给吓白了。”
夏萱一怔,晚娘的“夸奖”听起来让她有点不是滋味,她踟蹰了会,舌忝舌忝唇:“晚娘,我那样说,会不会不妥?”
晚娘收敛笑颜,“的确不像九姑娘应说的话。”
夏萱低下头,一瞬间心慌起来。
“但是,应当是一个好女儿说的话。”晚娘却扬起了一个笑脸。
夏萱仰起脸看着晚娘,心中宽慰不少。
晚娘叹道:“中个利害关系,大家都清楚,还有什么比夫妻和睦,家庭幸福更为重要?夫人不是不懂得这个道理,她有她的尊严和骄傲,但是,为了女儿,她是可以放下一些的。”
“不,我不会让娘放下尊严和骄傲。”夏萱忽然握住了晚娘的手,“我要她赢的漂漂亮亮。”
晚娘讶异的睁大了眼,“九姑娘,你……不会又要演戏吧?”
夏萱噗嗤一笑,紧张一扫而空:“晚娘,莫非你还在记恨我上回让你哭的肝肠寸断?”
晚娘呵呵一笑,上回,的确是哭惨了她,从府门口到醉月阁长长的一段路,她的眼泪就没停过。
“这件事解决得看娘,但是咱们可以使一些小手段,让三姨娘放下骄傲与娘低头。”夏萱的大眼睛扑闪扑闪,“我始终记得华姑姑说过,三姨娘的软肋就是她的儿子和女儿,我就不信为了夏葶的幸福,她不低头。”
晚娘定定看着夏萱,也点了点头,好像,她对九姑娘越来越信赖了……
晚娘又想起另外一事:“过几日就是老爷的五十岁生辰,府中大概会庆贺一番。我们也得准备一份小小薄礼送给老爷。”
夏萱记起这么回事,笑道:“那洛家人也会来了——也许,娘可以借此将此事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