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不属于三界之内的地方,在这里住着三界之外的人,名唤情戒老人。
千面出现在此处的时候,情戒老人正在石室中清修,千面站在外室,也不出声,只是安静的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低沉暗哑的声音响起,“你倒是真的敢來”。
情戒老人从内室中缓步走出,她一身灰白相间的长裙,美艳的面孔上看起來不过人界的十七八岁女子模样,只是那灰色的眼影和灰色的唇色,让她看起來美艳中带着一丝死亡的气息。
千面头上戴着大大的兜帽,兜帽随身,遮住了他大片的面孔,只能看到露在外面的挺直鼻梁和好看的唇瓣,闻声,他一动不动,只是径自回道,“你早就知道我会來”。
声音波澜不惊,听不出害怕或是其他情愫。
情戒老人迈步走到外室的石塌上坐下,看着下手边的千面,她绷着一张精致的面孔,沉声道,“打你上次救了逻孽之后,我就知道一定不会草草了事,若不是我填补你体内灵力的缺失,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如此随意的穿梭妖界和这里?”
千面垂首不语,看不出半点的情绪波动。
情戒老人见状,她从鼻子中哼了一声,然后道,“千面,为了那个逻孽,你到底要付出多少才够?上一次为了救她,你差点连命都丢了,这一次她又想让你做什么?破了那深幽密林的结界,放澜幽出來是不是?”
千面身形微顿,他不诧异情戒老人会知道,因为这三界中的事情,沒有她不知道的。
缓缓张口,千面道,“我想打开深幽密林的结界,放澜幽出來”。
他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丝执拗。
坐在上面的情戒老人闻言不由得皱起眉头,灰色的唇瓣一张一合,出声道,“糊涂东西!”
千面垂首,隐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指尖轻颤。
“你今天为什么來我这里?既然你早就知道那阴山中的秘密,也看得到密林和澜幽,为何这么多年,你却从不靠近?你跟逻孽说谎,说你看不到,现在却眼巴巴的跑到我这里來……千面,你真让我失望,如果我早知道你是个这么不争气的东西,千年前我就不应该收了你!”
千面终是缓缓抬起了头,他一张异域的面孔上,两只灰色的眸子异常显眼。
张开好看的唇瓣,他出声回道,“师傅,我想知道是何人将密林下的结界?那密林中的澜幽又是何人?”
情戒老人回道,“从前我就是欣赏你这份事不关己的漠然,你在阴山千年,早就知道那个地方,但你却从不踏入一步,也从未向我问起过。现在那个逻孽不过才到你那里几日,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阴山归你管,既然你打得开那个结界,那你为何不直接打开,而是來我这里?”
千面灰色的瞳孔中闪过一抹阴郁,就是知道事情不对,所以他才不好贸然打开结界。而且洛翼应该也可以做得到,但他却对逻孽说,他打不开,一向对逻孽的话很放在心上的洛翼尚且如此,这样看來,就一定是那密林和澜幽有什么牵连,所以才出此下策。
情戒老人看了眼千面,她哼了一声,然后道,“还好你不至于昏了头,我就这么告诉你吧,如果你打开了结界,那逻孽就离死不远了!”
千面陡然一惊,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上座的情戒老人,只见她美丽的面孔上带着一丝冷笑。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对,一向都让对方觉得心寒的千面,第一次被情戒老人看的浑身发冷。
那片被人下了结界的密林,那个蓝发蓝眸的男子……他们,会让逻孽死吗?
心中一旦有了这样的认知,千面竟发现他全身都在不可抑制的轻颤,他是那样的心疼她,甘愿为她付出所有,妖皇之位算什么?他连命都可以不要,所以在知道她想要打开结界放出澜幽的时候,他就眼巴巴的跑到这里來求情戒老人,但却沒想到……
情戒老人清楚的看到千面眼中的伤痛,那痛苦和惊慌像是要抹杀他眼中漂亮的花纹似的。
毕竟是自己唯一的爱徒,情戒老人虽是生气,但也不好看着千面难过,她出声劝慰道,“千面,我早就同你说过,逻孽不适合你,你也看到了,不过千年的时间,她的人生中有洛翼,有凡尘,他身边从不缺男人,她一直都在纠结到底是爱洛翼多一些,还是爱凡尘多一些,而你,从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情戒老人的话就像是一把把的冰棱刺刀,狠狠的戳入千面的心脏,让他死前还在感受着如置地狱的冰寒。
“我不甘心……明明我比凡尘要早遇见她……”
千面垂着视线,长长的灰色睫毛遮住了他眼中的所有神色。
情戒老人道,“傻子,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有先來后到,唯有感情却不遵循这样的道理。你才在世间活了千余岁,而我……却早已忘记在这三界之外游离了多久,你会被很多东西一时蒙蔽,但是师傅总归不会害你的。忘了逻孽,跟她的人生扯上关系,对你不会是一件好事”。
千面微微皱眉,倔强的回道,“我只知道她现在过得不好,无论是洛翼还是凡尘,他们都不能给她她想要的,而我……”
千面抬起头,望着情戒老人的眼睛,坚定的道,“她要上天,我就陪她上天;她要成妖,我便与她一同成妖;哪怕她愿意放弃千年修为,转世成人,我也甘愿追随。我知道她心中未必有我,但是我心中有她,这三界六道,九州八荒,只要她去的地方,我必定追随,我愿意给她她想要的一切,无论任何代价!”
情戒老人看着千面的眼睛,只觉得他眼中的银色花纹都在颤抖着,原以为他对逻孽的感情只是求而不得,所以才一直执着,但却沒想到。
“哎……千面,我在收你那日就同你说过,人生八苦,生,老,病,死,这四样对于仙妖两界的人而言,其实如果保持的好,就如同虚设。只是世间万物,唯独逃不过这后四样:爱别离,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情戒老人很是感慨,她脸上沒了怒色,唯有担忧。
“你对逻孽的感情,当真是后四样都占全了。千面,你归在我门下修炼,只要你愿意,你早晚都会超月兑三界之外的,你又何苦为了一个逻孽,而放弃以后亿万年的修为呢?”
千面淡淡的回道,“在沒遇到她之前,我确实觉得这三界中的事情,沒有一样能引得起我的兴致,不过在遇到她之后,我才觉得,原來世间真的会有一样,是让人绞尽脑汁都忘不掉,也放不下的”。
情戒老人道,“所以呢?你现在是想达成逻孽的心愿,打开深幽密林的结界,放澜幽出來?”
千面眼角微微抽搐,他抿着唇瓣,不出声。
“你说过愿付出一切,只为达成她的所愿,但是你看看现下,你不也是跟洛翼一样,为了救逻孽的命,所以甘心欺骗她吗?”。
情戒老人总是能戳到千面最柔软的地方,确实,他断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逻孽去死,虽然不知道密林,澜幽,他们和逻孽之间有什么羁绊,但是情戒老人不会骗他,这一点他深知。
逻孽待在阴山,她不知道千面离开之后去了哪里,因为洛翼说他打不开结界,所以她心中很是失落,不想出去,只是一个人憋在屋中,一想到突然失心疯的澜幽,她就忍不住蹙起眉头,叹了口气。
“干什么唉声叹气的?”
身后突然传來一个声音,打破了逻孽的思绪,她很快的转过头,就看到了站在门边的千面。
“你去哪儿了?”
逻孽站起身,看着千面问道。
虽然知道逻孽此时的反应,不是为了他,但是千面还是忍不住笑着调侃道,“怎么?这么一会儿不见,你就想我了?”
逻孽皱眉道,“我沒心思跟你打趣,快说,你能不能帮我打开结界?”
千面心中忍不住的失落,出声道,“如果不是有求于我,你是懒得同我讲话的吧?”
逻孽下意识的想回当然,但是对上千面那双好看的灰色瞳孔,她瞬间就说不出來了,只能抿着好看的红唇,移开视线。
千面迈步走到屋中,坐在石凳上,他开口问道,“如果我能为你打开结界,你能给我什么?”
逻孽打量着千面的脸,似乎想要看出他有几成把握打开结界,但是看了一会儿之后,她什么都沒看出來,只能道,“只要你打开结界,不杀人放火为非作歹的事情,你随便说!”
千面一刻都沒等的回道,“如果我让你嫁给我呢?”
逻孽咻的看向千面,她整个人都愣住了,想过无数种的可能,唯一沒有想过这种。
两人都在沉默,静谧的空间内唯有视线的相对。
不知道过了多久,最终还是千面先出声道,“干什么这样惊讶?难道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