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璃府,丹脂给浑身湿透的骨火换上了干净衣服。
“幸好澄安子赶到了,我在璃府担心死了!风神彩帝不是跟你说过怀梦会吞噬人吗?你却还去招惹它们……”
“对不起……”
“真正担心的人是澄安子,你要道歉的话还是找他吧,不过,总算是有惊无险,去找你的时候,我整个心都跟着他乱,现在终于安下来了,太好了!”说着,丹脂低头抽出衣袖带。
火红色的丝绸衣袍,袖口系了一段华贵的穗绳子;右胸前则刺绣了一大片雪莲,白色花瓣开得正正好,越发衬出火红的底色。
“说起来也真奇怪,梦之海的怀梦鲜少有这样可怕的恶梦,怎么偏偏被你给招惹到了?”
“是啊,也不算是吧,它自己飘到我的面前,所以……”骨火抬起光滑的水袖,好方便正给她系袖口穗绳子的丹脂不用费力低着脖子。
一丝一丝编出的细纹带,漂亮而极其复杂的绳结。
“我在云界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像你所说的那样恐怖的怀梦呢。”情绪已经完全安静下来的丹脂头也不抬,认真的动作让骨火觉得她近乎虔诚。
愣愣的抚模过光滑的绸缎面,绚丽的火红色,有一种岁月洗褪不去的檀木香,深深浅浅的弥漫在这层火红上。
“这件衣服……是谁的?”终于还是憋不住,骨火小声的发问。
“册焱的。”
“册焱的?”
“嗯,这件雪莲火绸服,是当年在二十利天,澄安子请两位绣仙为册焱做的。”丹脂似乎想到了当时的情景,浅红色的眼睛中,有微微的亮光在流动。
“丹脂?你怎么了?没事吧?”
骨火担心的表情让丹脂揉了一下眼睛,掩饰般的摇摇头:“没事,我没事,只是想起了以前的册焱……”
“我见过她。”
“什么?”
“我见过重生之前的册焱。”骨火深吸一口气,重复道。
丹脂变得迟疑不定:“不,不可能的,那个册焱早就已经死了!”
“不,是真的,我在那个怀梦里,看到以前的册焱了,就是以前生活在璃府的册焱,真的……我觉得晶殿的那半个魂魄,并没有真正忘掉过去,不过有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那,那你呢!?”丹脂急急忙忙的追问:“你想起什么了?!”
“我?不,虽然看到了,但我完全没有想起什么!”有点被丹脂的表情吓到,但骨火还是老实的回答道,而对方在听到这样的回答时,显然是大松了一口气。
“是、是吗?太好了!”
“我不能想起过去的事吗?丹脂?”
这声疑惑让丹脂漂亮的杏眼里,再度闪出微微的波光。
“你没必要想起来,没有必要,就算那些事情有多重要,也完全不能想起来,这是一开始就约定好的。”
“可是,澄安子他这样一个人……”
“一个人?”
“虽然只有短短的时间,但我那个时候看到的璃府,一直都有两个人的气息,丹脂,其实一直以来都这样吧?册焱和澄安子……”
“嗯,二十利天的时候,他们很多时间都在一起。”
“那现在澄安子……”
“这是从三年前澄安子就接受的生活,因为只有册焱忘记了澄安子,大家才能像现在这样相安无事,若不是魂魄丢失,这样的日子是不会再改变的……”
“为什么?明明是那样重要的人……”
“就因为很重要!”丹脂停了一下,“在很久之前,还在二十利天的时候,澄安子就发现了,他会成为火虐封印帝的障碍,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料的发展,虽然册焱结束了二十利天的修炼,但是她无法忘却璃府的生活,这就意味着不能再适应晶殿了,那一段长久的晶殿生活,果真是一点一点将她的精神逼到了极限……”
“是因为不能离开晶殿?”
“倒不如说,是无法再一个人生活了。可是,册焱必须得一个人,因为封印火虐需要纯净的灵法,不能有外界的干扰,而且澄安子虽然能出入晶殿,灵法却会因此削弱,每每回来,都需要很长时间疗养,从风神彩帝那得知这件事后,册焱更加崩溃,……当我出现的时候,火虐的封印已经打开了。”
“丹脂你,是在梦之海战的时候出现的?”骨火奇怪起来,“我还以为你一直都在澄安子身边的。”
“不,我是在梦之海战后出来的。”丹脂轻轻回道,“册焱死后,我就随澄安子回璃府,本来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没想到被镜宿景告知,复生后的册焱不完整,有半个魂魄落到了原界,澄安子就把我留在璃府看守,他自己一直去往原界寻找,我们当时几个人,都以为找到魂魄就会真正了结,没想到又被拒绝……”说到这里,丹脂幽幽的叹口气。
“事情变得越来越棘手了,就这样放任不管的话,别说会被云君发现,晶殿的那半个魂魄其实也撑不了多久……她因为有雪莲蕊支撑着,勉强过了这三年,但是毕竟是有所亏缺的身体……”
“我也很想回去啊!”骨火叹口气,盯着火红的衣袖,没由来一阵揪心。
来璃府有段时间了,但是和丹脂这样说话,还是头一回,很多时候,她总是不爱说话,沉默着美丽的表情。
“若是能快点回去,册焱恢复完整的话……”
“不,不是这样!……骨火,你听我说,其实大家根本不知道,册焱不能恢复完整!”显然也是下了很大决心,丹脂在闭了一阵眼睛之后,说出了让骨火吃惊不已的话语。
她在说完这一句时,故意停下来看骨火的表情,而对方也如她所料的张着嘴,“为什么不能恢复?这是怎么回事?!澄安子,还有镜宿景,大家都说只要册焱恢复完整……”
“因为所有人都不可能知道的,当年的梦之海战,册焱她……”
“没事吧?!丹脂!!”
原来,正要下去的丹脂,额头的魂魄石却泛出了澄蓝色的光芒,这道光使她整个人在瞬间虚月兑掉,无法再说出一个字。
“怎么了?!”
“不,不……没什么,你别过来!”
“可是你……”骨火不放心要上去扶她,却遭到丹脂更加强烈的摆手,意图明显的要阻止骨火的上前,“你别碰我!没事的,我没事!我只是无法抑止澄安子的意识!他现在极度希望册焱恢复完整,不允许任何反对的意思出现,所以连这样的话语,我都不可能说出……”
“为什么你无法……”
“我是属于澄安子的式神,也就是他创造的生灵,无法做出违抗他的任何事情……连话也不能……”
“不能说就不要说吧,我不听就是,不听就是了!”骨火抿紧唇,好生心疼的看着半撑在地面上的丹脂,此刻,细细的冷汗正延着她鹅蛋脸滑落,嘴唇发白的近乎于青。
“但是我真的很想告诉你,魂魄不能让册焱恢复完整!绝对不能!因为,因为还会有更可怕的事情要发生!”
“……更可怕的事?”
“对!如果册焱恢复完整的话!这件事就不可能避免!”
“可,可是我在原界的时候,霜重寺的木须缇长老跟我说过,只要册焱能恢复完整,一切才会真正过去……”
“木须缇?解空木须缇?那是紫阳星尊的师傅啊!听说他一直在原界的霜重寺……”
“是,澄安子就是在那里找到我的!”
“木须缇他说册焱一定会恢复?”
骨火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他说册焱会恢复完整的,在我们离开霜重寺的时候,这样对我和澄安子说过。”
骨火的语言让丹脂整个人一阵摇晃,仿佛是不能承受这句话,骨火以为她又要撑不住了,顾不得刚才的告诫,一把上前扶住时,没想到,一股比冰还要冷的感觉迅速流窜过全身,惊得骨火顿时不敢动弹,恐惧的盯着被自己扶住的少女。
————是杀气!
在手心触到对方的手心时,千真万确的接收到了由丹脂对自己沁出这股寒息!
这股森森杀气,浓烈到让骨火不敢再去碰触对方的手,她甚至产生了那双白皙纤细的手是一把剑,此刻一旦碰触就会被无情撕碎的幻觉!
“你……!”
“对不起,所以我才说不要碰我!你是册焱的魂魄,那就没有理由不害怕我的……”丹脂局促不安的甩开开骨火的手,甚至不敢再看她,“对不起,请不要担心我,还有,真的……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啊!”
没有再对骨火的话作出回应,丹脂显出决绝的神情,在终于有点摇晃却仍是努力的站起来后,慢慢向外面走去。
“丹脂姐姐?你要去哪里?”
骨火担忧的声音唤回了有些魂游的丹脂,她看着骨火,仿佛是要把这穿着一身雪莲绸火服的美丽少女刻在眼睛里。
“对不起,骨火!”
她的表情温柔至极,只是眉头紧紧的颦起,额眉间的那颗已经暗淡下来的魂魄石,此刻看起来,犹如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