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皇后的炫耀和讽刺,她早已习以为常,可是也许是她花了眼,她似乎看到袁妃眼里闪过一丝愤懑,难道……
可是现在她该想的不是袁妃,而是自己,此次之事是皇后刻意找机会刁难她无疑,既然躲不过,那便只有承受了。
黑沉沉的夜,渀佛无边的浓墨重重地涂抹在天际,连星星的微光也沒有,四周传來蛐蛐儿和蟋蟀凄切的叫声,坤宁宫门口已经少有人走动,无外乎些巡逻的侍卫,见到她跪着,都对视几眼,然后噤了声,恭恭敬敬地退下去。
沒了锦云嬷嬷和筎肆在,只有小冬跪在一旁陪着,焦急地不得了,她笑道:“小冬,你先回去吧。”既然皇后说了不让人去打扰皇上,又是特意找的机会,想必也不会只让她跪一会就放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再连累小冬陪她一起受罪。
可是小冬却不肯:“娘娘,不管怎样,奴才在这陪着娘娘,希望皇后娘娘能尽快饶了娘娘。”
她依旧笑着,饶了?谈何容易,若是真能这么轻易饶了,那也不用费尽心思挑选时机來罚她了,可是小冬坚决要陪着,她也不再多说。
夜色渐渐深了,夜色冷寂得静悄悄的。皇宫里一片灯火通明,可是也不知是不是皇后故意,偌大的坤宁宫门口却连宫灯都未点上,整个皇宫里似乎只有这一处暗如深夜,不仅沒有丝毫的光亮,四周参天的树木将这片天地遮的严严实实。
小冬毕竟还年轻,被这浓郁的黑渗得有些发抖。
“小冬,你是什么时候进宫的?”她似无意般地跟小冬说着话,让小冬可以放松些。她其实心里也是怕的,她一直怕黑,但是又不想让小冬知道了更害怕,亦不想让皇后知道,丢了最后一分尊严,所以她努力让自己镇定。
“奴才八岁就进宫了,进宫已经快十年了……”
小冬说得轻松,却让她为之一怔:“十年?”她苦笑着一叹,那小冬现在也有十七八岁了,跟现在的她也差不多年纪,可为什么她却觉得自己比他老上许多,不过入宫一年多,她的心,便苍老得像是六十岁?
小冬无声地点点头。
“为什么那么小就入了宫?”八岁,还未及笄,便入了宫,想必也是一段心酸的故事。
“本來我也像其他小孩一样,在父母的呵护下长大,可是六岁那年父亲却突然病倒了,治了两年还不见好,家里已是一贫如洗,谁知祸不单行,母亲有次下田劳作,砸伤了腿,再也不能做活,家里唯一的劳力也沒了,家里揭不开锅了,刚开始时,还有些亲戚邻居接济,可日子久了,别人也就烦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当时我想着如何能挣钱养家,可是因为年纪太小,做工别人都不肯要,听说进宫能有例银,当时也沒多想,就进了宫。”
回忆起这一切,小冬的眼中泛起了泪光,因为夜太黑,她看不见这闪动的泪,却听到了他话语中的哽咽。
“想來这十年你也是吃尽了苦头吧……”八岁到十八岁,十年,多好的光景,本该无忧无虑地在父母怀中撒着娇,却进了宫做着这伺候人的活,伺候得好也就罢了,伺候得不好,免不了挨打受罚。
小冬苦笑道:“吃苦是肯定的,毕竟宫里都是娇生惯养的主子,一个不仔细便要受罚,可是想到家中的父亲母亲等钱治病糊口,也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她哑口无言,在这个朝代,你的命运在出生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了,这世界终究是不公平的。
小冬却以为她是生了气,忙解释道:“娘娘,奴才说的娇生惯养的主子不是说的您,还请娘娘不要多想,奴才……奴才只是……”
她宽慰道:“我沒多想,你也别想多了,还有,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也别娘娘奴才的叫了,听着别扭得紧。”
小冬挠挠头,咧嘴一笑:“是,娘娘!”
她被小冬这憨憨的样子也逗得笑了,又问道:“那如今你父母可好些了么?”
闻言,小冬的语气又凝重了些,道:“在我十三岁那年,父亲就死了,如今就只有母亲一个人了……”
“额……对不起,我……”
“娘娘,千万不要这么说,奴才受不起的……其实还得感谢娘娘,都说永宁宫里的赏赐是最多的,多亏娘娘给的赏赐,我才能请大夫给娘治腿,如今娘的腿已经好多了,已经能做些轻活养活自己了。”
她摇摇头,她不过是对这些不感兴趣,所以皇上给的赏赐或者别人送的礼,她大部分都赏了人,沒想到还能帮上他们些忙,她心里竟浮起一丝满足,或许赠人玫瑰,手留余香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她和小冬就这么有一茬沒一茬地聊着,皇后那边始终沒有动静,当然这些都在她意料之中。
随意地聊着天,时间也过得快些,出了腿有些酸麻,有些困乏,其他倒也沒什么,可沒想到到了午夜的时候,忽然一道强光闪过,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天忽的下起了大雨。
夏季的雨來得急,不过一瞬间后,豆大的雨点便啪啪地打在两人身上,所有的声响都埋沒在这滂沱的雨声里,四周扬起曝晒一天的尘土气息。
随着一闪即逝的闪电,她看见小冬慌忙褪了外衣要给她盖着,然后他又急忙往宫门走去,因为腿跪麻了,所以浑身湿透的他只能在雨中拖着双腿往前爬。
“小冬,回來,别去求她。”躲在小冬的衣服下,水丝丝渗漏下來,她心里闪过一丝悲哀,眼里似乎却要渗出泪來。
小冬却丝毫不肯停下:“娘娘,不行的,虽然夏夜的雨來得及去得也急,可是娘娘身子不好,禁不住这么一阵雨淋的,奴才去求求,说不定皇后娘娘见下了雨就饶了娘娘了。”
雨越來越大,直下得她睁不开眼,小冬伏在宫门口的阶梯上,用力拍打着朱红色的宫门,可是里面许久都沒有任何反应。
“小冬,别拍了,不会有人开门的……”她的声音湮沒在这雨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