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不敢看轻他的疑心和控制欲,他并不是一个等待事情发生之后才知道的人,他算计的,一步一步,谁都逃不出他的网,包括她。
反正吧,她对他的什么目的和手段是意兴阑珊了,她在乎的,不是那些复杂的东西,越想越深,越会坐立不安。
“过几天吧,我真舍不得让你走,我先让人去清禅寺里打点着些,要让你在那里过得舒舒服服的,但是你要记着,你是大明朝的贵妃,是我的歆儿,请给我半年时间,我会接你回來的。”
他低垂着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让她不忍心有怨恨。
只得强颜欢笑,故作轻松打趣道:“知道呢,难不成你还担心我去了请禅寺,还有和尚不成。”
她鲜有的玩笑语气,往日的他定然惊喜欢欣,可今日,他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來,而她那故作玩笑的语气,在这本就沉闷的气氛中更显唐突。
她耸耸肩,自嘲地笑笑,半年的时间,那时候皇后的孩子出生了,王选侍的孩子也出生了,她还有勇气回來吗?回來看他儿女绕膝,回來看他父慈子孝?
半年,沒了她,他还有他的后宫佳丽,更何况不久后,他还有他的子嗣,不知道他是不是会忘了她。
不过这深宫已然沒有什么让她留恋的东西,那么回不回來,她都无所谓,可是她的心呢?是不是真的能够就这么放下?
想到这,竟不敢再去看他,怕自己这一看,便又舍不得离开,只好将目光放远,直到眼中失去焦距,失去一切,然后笑着说:“那你现在可以去下旨了。”
他抬手,想去抱抱她,双手却终究无力垂了下來,转身离去,又欲言又止般回了一次头,却只是长叹一声。
而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她的眼怔怔地红了,可又忽然想到什么,生生地将泪吞回月复中。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想起他在许愿灯上的生日愿望,她不许自己再哭,他的未來,他的愿望,与自己无关,那她为何要这般傻?
可是不是早已经傻够了吗?她的爱却都给了他,曾说只给五分爱给她,可是她早已身心俱付,忘了留五分來爱自己,忘了他始终是一个帝王。
可他的爱被分割成那么多那么多份,他的心被分成那么多分,那里有他的江山,他的天下,他的百姓,他的后宫,他的大明王朝,那里,有几分几分几毫的位置,能留给她呢?
其实太多太多的东西,在最开始便已经注定,她一清二楚,却依旧身不由己,情不由衷,沉溺在他的柔情似水,直至如今,溺死了自己。
到了如今,也只能选择离开,离开这个从來都不属于她的皇宫,离开这不能给自己全部爱的帝王。
想着要出去,想着要离开这里,她竟然一个人也用了不少晚膳,边吃,边流泪,祭奠她的悲哀,祭奠这段让她身心俱疲的爱情,不知道是不是这里就是终点。祭奠她作为棋子的命运。祭奠她的解月兑,终于可以放松一颗紧弦的心了,在清禅寺里,她什么也不用去管的,不用去理会的。
一转身,依然习惯性地浅笑:“筎肆,锦云嬷嬷,先去给我收拾些衣服之类的,大概,离开宫里,就是这么几天。”不要到时候措手不及。
第二天天色居然放了晴,冬日里,连阳光毒那么奢侈,微薄得似乎天空都不属于它。
可是她忽然就坦然了,有些事决定了下來,就坦然地去面对。暂时离开这后宫,对她而言,并非坏事,她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呼吸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这宫里,太污浊,她可是莲呵,无争无求的莲,淡泊空远。
她在寝殿里收拾着自己想要带去的东西,却发现能带走的已经不多,或者说想带走的不多。
虽然在这宫里,已经有了很多属于自己的东西。但是却又全都不属于她,宫里的东西都不属于她。
最喜欢的,依然是那舞动的木女圭女圭,一刀一刀刻出來的,细致用心,微扬的嘴角,眯着弯弯的眼睛,连发丝都带着笑。
还有那些灵动的江南山水画,每一幅都毫无瑕疵,每一幅都用尽了心思。
南若宸,你在哪里?我就要出宫了,什么都放松下來了,我终于可以像你一般洒月兑了。
手指划过木女圭女圭的线条,心里也变得柔软起來。
信送的东西已经堆满了库房,可是她唯一想要带走的,如今也只有那一枚翡翠指环了。
而沫沫送的小泥人,似是赋予了灵魂,连气质和气息都那么贴切那么真实,那是她和他相爱时,最美的景象,荣华富贵皆可抛,只愿不负如來不负卿,可不曾想,他们最美的爱情记忆,竟还只能靠十一岁的沫沫來保存着。
筎肆端着茶进來,瞧见她抚着小泥人轻笑,站在一边说:“小姐,真的要走吗?”。
“是啊,筎肆,你要是不想去的话,也可以留在宫里的,筎肆,或者,你跟我说,你有沒有想要去的地方,趁我现在还有些说话的份量。”
若到他日,我什么也做不了,那筎肆该怎么办,筎肆和思铭暗中的來往和惺惺相惜,她都看在眼里,因为舍不得筎肆,而且筎肆也还小,所以想再留她几年,可是她却还沒等到那个时候,便要出宫。
虽然信说半年后便接她回來,可是世事难料,谁知道,这一走,何年何月才能回來。
她眼眶一红:“小姐,你就这样离开吗?怎么可以,你现在是贵妃,要是到时候皇上他……明明是她们……”
她轻笑:“筎肆,你知道的,我也不喜欢皇宫,更何况,我这样的性子根本不适合留在宫里,能出去呼吸一些清新的气息,修身养性,对于我而言,是乐事一桩。”
“小姐,筎肆要跟你去。”筎肆倔强地撅着嘴。
“筎肆,外面可不比宫里的,更何况宫外沒有思铭。”她提醒筎肆。
她咬着唇,点点头:“筎肆知道。可是筎肆……要去照顾着小姐。”
一旁的锦云嬷嬷亦跪地道:“奴婢也愿跟在贵妃娘娘身边伺候。”
此刻,她这段时间以來默默吞入月复中的眼泪,在胸腔里翻滚,一拥而上,带着鼻尖的酸涩,簌簌地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