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的日子渐渐逼近,童思懿变得郁郁寡欢,童夫人面上虽维持着,白发却一天天多了起来,就连一向从容淡定的童伯,也变得烦躁易怒。毕竟是宝贝了十几年的女儿,又是唯一的亲骨肉,现在要送到那规矩繁多的皇宫里伺候人。命好的,或许可以入得皇上的眼,封妃封嫔,光宗耀祖。然那毕竟是少数,怕就怕一旦行差踏错,皇宫后的枯井里,又多了一把灰!
我独自一人伏在栏杆上,水里的睡莲打着骨朵,对岸女敕绿的垂柳,初开的鸢尾、百合尽收眼底!一片紫色,一片白色,素雅别致。
春天是一年的开始,草长莺飞,布谷轻啼,可是我的春天,却总是充满了变数:崇明二十一年四月,册封为太子妃;崇明二十四年三月十二,生下第一个孩子仅三天,便被元景的一杯鸩酒,断送了三年的夫妻情分!而乾祐三年的春天,我仍然要精心谋划、步步为营。
一只五彩蝴蝶,忽扇着翅膀落到一朵开到一半的睡莲上。我屏住呼吸,向下伸过手,那蝴蝶竟丝毫未察觉。余光瞥见两个青衣侍女,端着食盒,正往童思懿房里去。我起身快步追上她们:“可是给姑娘送的?”
侍女点头,愁眉苦脸道:“姑娘已经一日不曾进食了,雅儿姑娘,您劝解劝解姑娘吧。”
“交给我吧”,我接过食盒,缓步走向童思懿闺房。进门时,童思懿只着一身月白色寝衣,并未梳洗,正在榻上歪着,单手托着香腮,痴然看着窗外。
放下食盒,掀开盖子,将饭菜从里面端出来:“妹妹还是进一些吧,纵然不顾惜自己,但若老爷夫人知道了,他们心里怎能好过呢?”
童思懿慢慢转过头来:“道理我自然明白,只是这心里”
我上前一步,坐到她身边,柔声道:“凡事都要看开些,妹妹这样整日抑郁哀愁也与食物及。况且入宫也不全是坏处,即便不能为妃为嫔,到皇宫里学些规矩、见些世面也是好的”。
“姐姐不知我的心事”,童思懿苦笑了下:“姐姐,有些事是连爹娘都不知道的,只因你我姐妹投缘,所以我不愿向你隐瞒:两年前,我在自家的花园里,误食了一种叫流殇的毒草,毒气入侵肺腑,宣平郎中对此皆束手无策。后来,幸亏一个游方名医治好了我。”
童思懿眼看着窗外一片生机勃勃,眼神迷离凄楚,仿佛堕入一个凄美的梦境里:“虽然诊脉时隔着一层纱帘,我却至今记得他的样子。吃了他的药,我一天天好转,而他留了张方子就走了。原以为我们只是两只错身而过的飞鸟。可是次年上元节,我竟在灯市又遇见了他。在茫茫人海中,我拼命推搡开人群,向他招手,可是他仍然一点点离去了,最后在灯火阑珊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我们果真无缘,上苍是不会让我再遇见他的,而我不相信我们只有两面之缘”,童思懿侧过头:“若不是为了爹娘,我宁愿死都不愿踏入皇宫一步!”
我将她的手轻握住:“不过见了两面,你便已情根深种,果真可敬可叹!”我拍拍童思懿的手背:“既如此,那我帮帮你吧。”
童思懿一惊,睁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你你怎么帮我?”
我淡淡的笑了:“我要帮你只有一个法子,就是我变成童思懿,代你入宫!”
“不行!”童思懿断然拒绝:“皇宫并非如你我所想的那般简单,杂役繁重,地位低下,稍有差池便性命不保!”
“妹妹!”我轻声制止她:“我这条命本就是你和夫人救回来的,莫说是入宫,便是为你去死我甘愿!”
“可是我救你并非为了你代我入宫,我更不能让你用这种方式来报答我!我入宫后,你若好好陪伴我的父母,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你在宫外还有太多的东西放不下,而我却没有!我孤身一人,在宫外了无牵挂,你若能找到自己的意中人,那我所做的一切就是值得的!”
童思懿终于噤了声,当晚便将此事告知童氏夫妇,童思懿原本养在深闺,无人认识,所以换人冒名顶替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为此童氏夫妇大为感动,当即认我为义女,并许诺来日我若得以出宫还家,定为我寻个好归宿!
我浅笑着答应,归宿,我的归宿在哪我自己都不知道,如今的我,还能奢求一个归宿吗?入了宫,我便不想再出来。童思懿放不下的在宫外,而我放不下的,恰恰就在那红墙黄瓦之中!
花朝节令,天气极好,广袤无垠的天空,像一大块上好的琉璃,清澈湛蓝中透着一丝丝亮色,点缀在其中的几朵白云,映着一片片生机勃勃的绿,使人心旷神怡。向来香火极其旺盛的圆觉寺,此时也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童思懿一身宝蓝色暗福花纹长袍,端端正正的跪在黄绫蒲团上,双手合十,阖了双眼,红润饱满的菱唇时张时合,默默祈祷着。我立在她身后,也是一身男子装束,手里的折扇上,寥寥几笔画着一枝梅花。
我微垂了头看着童思懿,她所求的,无非就是三件事:一愿我入宫一切安好;二愿她父母身体康健;最后大概就有关她的意中人了!可是一个深闺弱女的小小心思,菩萨听得懂吗?我抬起头,淡漠得与头上高高在上的煌煌神明对视。
菩萨,你究竟能看清些什么呢?能看清我纳兰氏一门忠烈却惨遭灭门吗?能看清我将一颗心全部奉上却换来一杯无情的鸩酒吗?若你看得到,为何无动于衷?若你看不到,那你又何德何能享受这些供奉?
心底泛起冷笑,悄声向后退了两步,轻轻摇着扇子,一来驱散些难忍的燥热,二来也淡化些刺鼻的香烛气味。童思懿回过头,见我在身后皱着眉摇扇子,不由一怔:“姐姐,你怎么”我向门口努努嘴,收拢了折扇,向门口走去。童思懿起身略微整理了一下袍子的下摆,也跟了上来。
“你觉得那些菩萨、罗汉能知道我们所求所想吗?”。
圆觉寺渐渐被甩在身后,呼吸到西山上的新鲜空气,似乎连心情都跟着明快了起来。
童思懿踌躇了下,如实回答:“老实说,并不觉得,也并不相信!”
“那为何还去跪拜他们?”
“只因无事可做,图个心安吧!”
后日五更天时便要乘车入宫了,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再见。在瞬息万变的皇宫,能发生些什么就不是人所能预料的了!所以童夫人允许我们出来走走,素来治家严谨的童老爷也只是交代我们务必在天黑关城门之前回来。
“姐姐想喝酒吗?”。
我微微震撼,童伯一向家教极好,童思懿也是一贯温顺贤淑,没想到她主动提出喝酒。或许她的天性本就这般洒月兑,不受拘束。骨子里的东西是轻易改变不了的,哪怕是十来年诗书礼乐的熏陶!
醉八仙酒坊,二楼雅间。安坐在花梨木雕花椅上,凭栏看去,街下人来人往,还有那些叫卖的、耍杂技的、算命的、卖药的,好不热闹!我静静看着下面的浮生百态,不发一言。
“姐姐,这杯我敬你!”童思懿端着杯子,满眼赤诚!
“妹妹客气了”,我举起杯,一饮而尽。从前在擎月山庄时,萧染是绝不允许我喝酒的,原因是我还未出月便身中剧毒,身体亏损严重,不宜饮酒。
酒过三巡,有些不胜酒力。疯疯癫癫说了许多醉话:“其实我羡慕妹妹的好日子我是自愿入宫,我是自愿入宫吗?不知道不知道”
“我好不容易走出来他好不容易放了我,乾祐二年的上元节,兔子灯”
“他其实很好,对我很好”
乾祐三年,阴历三月初二。我端坐在镜前,由童家侍女为我梳妆。现在也不过四更天左右,头还有些昏沉,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因为五更天我就要动身进宫了。
童家上上下下也跟着忙碌起来,童思懿却自始至终都站在门口,一言不发。童伯吩咐人取出一只木匣子,端到我面前。打开一看,和我预想的一样,满匣子金银珠宝,想是拿给我入宫打点所用。
只是我根本就不需要这些,新进宫女打点掌事的,无非就是为自己分派些轻省的活计,多些机会接近皇上罢了,而我却要将自己隐藏起来相信我这张脸,应该不会有人认得出来。
穿戴完毕,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身豆绿色软缎宫装,头上梳着双环髻,普通得只能称得上清秀的脸,看起来果真像一个宫女。心中恍然,我本来就是去做宫女的。
童伯满面愁容,端上那只匣子:“雅儿姑娘,你对小女恩重如山,可是能为你准备的,也就只有这些了”。童夫人亦是满面含泪:“雅儿,你走后,我会每天为你吃斋念佛”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对她笑了下,算做安慰。同时推开童伯的珠宝匣子:“人之生死,自有天定。身外之财,买得了命,买不了运。童伯一生为官清廉,资财不多,这些钱财,还是您二老留着吧。”
门外的车子到了,我俯身拜别,准备启程。刚走至中门,童思懿忽然在身后叫住我:“姐姐且慢!”
我回过头,童思懿在众人讶异的眼神中,快步走上来,附在耳边轻声道:“你是纳兰姐姐,对不对?只有纳兰姐姐才会这样勇敢这样聪明!”
短暂的震颤之后,我向她浅浅一笑:“你长大了!”说完,转身推开门,上了外头等待已久的宫车。
两名内侍省大臣骑马开道,身后一行宫车缓缓相随,行在官道上。宫车四周悬挂着的暖黄色幔帐,时不时被风吹得轻扬起来,黎明的冷风瑟瑟吹进,通身皆是凉意。
每辆车里有四名宫女,与我同车的另外三人中,挨着我坐的叫薛如馨,修武郎薛恒之女;对面那面容姣好的叫陆云容,太常博士陆修之女。最里面的是孟罗绮,殿中侍御史孟少卿之女。四人之中唯有她出身最尊贵,所以自上车起,她便一直安坐在内侧,面色清冷,鲜与人交通。
快天亮时,风却吹得更猛烈起来,陆云容颤抖了下,微微弓起身子,抱紧双臂,原本红润的唇有些泛白,看得人心生怜惜。我伸手轻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和我换换位置,坐到里侧来。陆云容愣了下,随即摇头,感激的笑笑:“多谢姐姐了,只是谁坐到这里都一样冷,还是不用换了。”
我手上用些力气,直将她拉到我这里。她欲起身,我笑着按住她,自己坐到孟罗绮身边的位置。一旁的薛如馨亦有所感,从随身包袱里找出两件披风,薄一些的给陆云容,厚一些的给了我。我将披风裹在身上,果然暖和了许多。
一直沉默无所动作的孟罗绮忽然轻哼一声,冷笑道:“这点苦都受不得,还入宫做什么?”
我暗笑,即便出身再高贵,入宫也是要先从普通宫女做起,何必早早把人得罪光?陆云容出身卑微,情知说她也不敢答言,只是裹紧了的披风,头深深地埋下去,有些羞怯的紫涨了脸。薛如馨看了看她,神色有些不满:“冷又如何?热又如何?人身都是肉长的,姐姐何必说这话挖苦人?”
孟罗绮正要还嘴,车子忽然停了下来,领头大臣的声音突兀传来:“到地儿了,姑娘们下车”。
原来到宫门口了,我撤去披风,头一个下车。乾祐三年的皇宫,也是元景的皇宫!高耸的朱红色宫墙,巍峨庄严的门楼上雕龙绘凤,面色冷肃的侍卫手握长枪,无一处不显示出皇室威仪,就连那上空的蓝天白云,亦因此少了几分灿烂明媚,多了几分大气端肃!
我站在宫门口,只觉得自己小如蝼蚁,却心跳不止:我的女儿就在这里面!
“看什么看?还不快走?”
与此同时,我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人碰了一下,原来是陆云容和薛如馨一左一右拉了我一把。侧过头,看那掌事太监不耐烦的嘴脸,方回过神来。宫女是不可以走皇宫正门的,只能从西华门左侧的一个小角门入宫。
看了前面整整齐齐的队伍,忙理顺思绪,归入队伍中,随着她们鱼贯入内。入宫后,先暂住在位置偏远的一处小院子里,每日有内侍省拨下人来教导宫廷礼仪,并习学一些《女诫》等书。
宫廷礼仪累是累些,学起来倒也容易。只是我之前从未看过《女诫》之类的书,现在却要时常背诵。所幸上面的字还都认得,省了不少功夫。如馨天资聪慧,看了两遍,心里便记住了大半。陆云容幼时便极少读书,字也不识得得几个,学起来颇为吃力。好在她肯用功,也勉强过了。
其次便是学习女红,我素来就不爱弄这些针针线线,如今更不必专心去学。薛如馨好歹也有些底子,跟着掌事姑姑学几日,也能绣出个简单的花样子来。
倒是陆云容在家常做些针线活儿,一根针,一团线在她手下,似乎有了生命一般,穿来绕去几个来回,一个个鲜活的图案立刻呈现在眼前,令人歆羡不已。
今日掌事姑姑要验查我们的绣品,我站在绣架前,轻抚着那方白绢时,一只银镯子上系着一块白布向我飞过来。我解开一看,上面绣着一丛兰草。绣工普通,却也看得过去。我顺着镯子飞来的方向看去,陆云容冲我羞涩一笑,便低下头。
我知她好意,却将她递来的绣品塞入袖中。掌事姑姑行至跟前,不由一愣,我微垂了头:“奴婢愚钝!”掌事姑姑轻哼了声便走了。
待掌事姑姑一走,陆云容立刻走过来:“姐姐怎么不肯用呢?”
我苦笑了下:“万一被发现,岂不连累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