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芜醉之两生皇后 娉婷只影向谁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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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日见过清念,虽因此受了责罚,心情却依旧格外舒畅,甚至连洗起衣服来都省了好些力气。清早醒来时,整个浣衣局尚在沉睡。我见天色尚早,推开院门,出了浣衣局。

虽然已是三月中旬,清晨的风却依然凛冽刺骨。浣衣局一向清苦,衣食份例更是少得可怜,就像我身上的罩衣,是最差的绵绸布做成,丝毫不能挡风。我抱紧了双臂,试图给自己一点温暖。

直到走入一条长长的宫墙夹道,风才小了些。我低着头,盯着地上整齐洁净的青石砖,走着走着就想起了元景。每次携我入宫,他总是面容清和宁静,在前面不疾不徐的走着。我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的跟着,像是在演一场戏。

唯有到了这宫人罕至的夹道里,他才会回过身展露笑颜,温润如水,将我藏在袖中的手拉过,旁若无人的向前方迈着步子。

我掩口一笑:“妾身还以为三郎嫌弃妾身容颜丑陋,不屑与妾身同行呢!”

“说这些无用的话做什么?快些走吧,娘娘已备好筵席,莫要让她老人家等久了才好。”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元景便是如此。他总是神态宁和安然,面色温润,脸上常挂着笑,观之亲切平和。面对我时,他脸上的微笑一样清浅,却带着满足和爱意漫上他深邃的眸子

我弯着唇角也在微笑,只是那微笑却一点点变得苦涩。那些美好的记忆仍然可以清晰呈现在眼前,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模糊。原以为几年光阴足以冲淡这一切,现在才发现他们就如刻在心上的一道道伤痕,抹不平,擦不去。

红日初升,悲悯的金色光芒慷慨照耀着琼楼玉宇,殿阁楼台,唯有这夹道里,大片的阴影一眼望不到边。

迎面过来两个内监,皆是一身粗麻孝衣,看不出品级。经过我时,只看了我一眼便匆匆而过。好端端的怎会穿孝衣呢?莫不是那个娘娘殁了?忽然觉察到夹道两侧的灯台灯罩都变成了白色,看来真的有人去了,可是究竟谁能有如此大的排场呢?

正思忖着,身后一阵喝道声。我回过身,银装素裹的煊赫仪仗已至跟前。我慌忙跪倒在地,埋下头,大气不敢喘。顶头传来一阵尖声训斥:“大胆,挡了贵妃的大驾,还不快快领罪!”

我忙将头叩在地上:“奴婢罪该万死,请贵妃娘娘恕罪!”

“抬起头来。”

我听命抬起头,双手却仍撑在冰冷的青石砖地上。沈凌烟!我默念着这个名字,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肩舆上一身重孝的女子。她也正垂着眼帘打量着我,面色沉郁。我知礼的垂下眼帘。

沈凌烟,权臣沈奕之女,当年的东宫侧妃,如今的宁熙堂贵妃!

她身着灰蓝色掐牙边外裳,着一条白绫细褶裙。满头发丝用一根桃木钗挽了个平髻。她面色苍白,一双沉静的眼睛淡然看着周边的一切。

她的容貌与四年前并无差别,细细算来,我们同在东宫的时日也不过数月,她是崇明二十三年腊月被册为东宫良娣的。那时我怀着清念,不曾张罗他们的喜宴。隔日清晨,她向我请安敬茶时,也如现在这般一脸沉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她若知晓我的身份,必然会极其满意。从前她以妾室身份向我磕头敬茶,如今我以奴婢的身份向她叩首认罪。五年时间,一切都已倒转,她是高高在上的贵妃,我是一个卑贱的奴婢!

世事就是这样无常,尤其是在这风云变幻的皇宫,没人能预料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时,我只能像无根无茎的浮萍随波逐流。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时,才发现前尘种种早已如昨日烟云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就如此刻,我尚不知更令人崩溃的事正一步步向我袭来:

“你是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字?”

我忙低下头答道:“回娘娘的话,奴婢是新入宫的浣衣局宫女童氏思懿!”

“原来是新入宫的,难为你不知道,今儿是三月十二,是元懿皇后的忌辰,阖宫上下皆要为先皇后穿孝一日,皇上也要携长公主前往太庙祭祀。你快回去换一身衣服,免得教人撞见受责罚!”

一行人渐渐远去,我却仍旧木然跪在地上。农历三月十二,纳兰清雅服毒酒离世的日子,元懿皇后的忌辰,也是我的忌辰!原来整个皇宫的漫天素裹,所为的就是我----那个跪在夹道上的女子!

为自己穿孝,荒谬透顶,却必须如此!这是老天对我,对元景,对沈凌烟,对所有人最大的嘲讽!

元景,你为我做出如此破格之事,只是单纯的纪念吗?你若真心爱我,为什么那杯毒酒是你端给我的?你不敢忤逆先帝我可以谅解,可为什么在我饮下毒酒之时,我在你平淡无波的眸子中找不到一丝不舍和怜惜?你怎忍心看着我死?

当初先帝赐婚之时,你必然极其欣悦。身为皇太子的你,自然需要纳兰氏的支撑。后来纳兰氏全族覆灭,你需要与任何有纳兰氏血脉的人撇清关系,尽管那人是你相伴三年发妻,你也依旧可以斩断情丝,毫不留恋!

我不过是你登上皇位的踏脚石,而你却用那漫天素裹,向天下人昭示你与我伉俪情深!然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不过是在嘲讽你自己的薄凉!

刺目的血红、漫天的惨白、清念的小脸、元景的淡漠,还有那句“纳兰氏一族,满门抄斩”,交织在一起,编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我死死网住,躲不开,逃不掉

“姐姐,姐姐,姐姐你快醒醒”

一声声熟悉的呼唤,逐渐将我从梦魇中拉了出来。我睁开眼,如馨看着我:“姐姐,你总算是醒了,可吓死我们了!”

我发觉自己是躺在被褥上,刚想开口说话,嗓子疼得要命,喑哑着说:“这是怎么回事?”

如馨给我掖掖被角:“本来我跟云容打算来寻你,结果发现你在夹道里昏倒了,我们就赶忙把你带回来了,怎么会在那昏倒呢?”

“如馨姐姐,我把药熬好了”,陆云容端着一小碗药掀开粗布帘子进来,见我睁着眼睛,忙小跑过来,欣喜道:“姐姐你醒了,我刚把药煎好,你快趁热喝了吧。”

我忽然注意到她们两个人一身素服,这个颜色再一次刺激到我,我闭上眼睛,任泪水肆意流淌。她俩都慌了,忙拉着我问怎么了。我只是摇着头,过了好久才逐渐睁眼,强笑道:“没事,忽然有些想家,所以心里有些难过。”

“姐姐,你看这里又潮又冷,怎能住人?你才到这几日就病成这样,长久下去可怎了得,还是想想办法,离开浣衣局吧。”

“是啊,就算为了家人也要保重好自己。我在尚宫局,尚功对我很好,我们去求求她,再使些钱,把你也调去尚功局,我们也有个照应!”

我苦笑着摇摇头:“都是个人的命,纵使当了娘娘又能如何?”

“可是”

我拉过她们的手,摇摇头。

陆云容只好端过药碗:“那姐姐,你先把药喝了吧。”

我皱着眉:“哪来的药?”宁宫规制:九品以下宫人,患病不得入医!

薛如馨笑道:“说起这药,还要多亏那个孟罗绮!刚把你送回来时,我让云容守着你,我自己去尚食局向司药讨一副治伤寒的药,偏那老太监不肯给。我正和他理论时,凑巧她也去为尚宫抓药。司药不敢怠慢,赶忙给了她。孟罗绮问我谁病了,我说是你,她便分我一些,说若不够再去找她。”

我那个一脸冷漠孤傲的女子,她和元景刚好相反,元景面色温柔,却是绝情;她外表冷淡,却重义气!

只是看着那碗药汁,仿佛又看到了萧染的脸。就是这样的苦药,萧染让我喝了四年!我有心不喝,又怕拂了她们的好意,皱着眉头,端过碗一饮而尽。

云容拉过我的手,细细涂抹着药膏。我的手红红的,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皮,只是长时间浸在冷水中,竟也不觉得痛了。云容擦完药,将一个小瓶塞到我手里:“姐姐,这是凝香玉露膏,我母亲亲手调制的,能使肌肤变得细女敕。这些你先擦着,擦完我再给你拿。”

天气一天天转暖,春归夏至,于浣衣局宫女来说,唯一的好处就是手上可以不生冻疮,也不再受冷水刮骨的痛楚。而我的双手,早已不复往日的白女敕细滑,粗糙得像老树皮。

在浣衣局,我见过石泉几次。他打小服侍元景,现在仍贴身服侍着他。从前他做事有些毛躁,对元景却是忠心耿耿。现在他比以前沉稳许多,面上的表情也越发单调。

他一身老绿色官服,有时亲自来,有时打发人来。他一来,吴良立刻奔过去大献殷勤,白花花的银子更是不断流入他的衣袖里。石泉总是目不斜视,偶尔扫视一眼低头洗衣的宫女。

正午骄阳似火,我在树荫里席地而坐。夏季天长夜短,宫女们普遍早起,早早把衣服洗完,晌午天热时,刚好把衣服晒出去。宫人们的夏衣普遍轻薄,洗起来也容易,正午之前都能洗完,免去了骄阳暴晒脊背之苦。

如馨和云容在吴良身上使了不少钱,吴良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接过钱,转手孝敬了各位管事的。至于我,他根本没看上几眼。我让她俩不必如此,在宫里没有地位,什么都是妄想!

自清念生辰那日,一直没再见过她。一来浣衣局杂役繁重,难以分身;二来清念身份高贵,所到之处都不是一个浣衣奴可以去的,我也担心被人认出来,影响清念的前程。

顺手拔起一棵小草,拿在手里把玩着。浣衣局没有花,只有两个上百年的洋槐树和几块草皮。其实即便有花,也没人去欣赏。我苦笑了一下,用小草吹着不知名的曲子。

“吹得真好听!”

我侧过头,竟然是孟罗绮推门而入。她一身浅碧色裙衫,缓缓向我走过来。数月不见,她倒比初入宫时瘦了些,我也忙站起来,笑道:“吹得不好,不成调子,见笑了”。

她走到树荫下,并未理会我的谦逊,而是道:“就是太悲凉了些,听得人伤感!”

“是吗?”。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吹出来的曲子夹杂着多少感怀。或许我总是无意识的想起过去,然后毫不知觉的将内心埋得极深极隐秘的情绪宣泄出来。

“该不是专程来听我吹草叶的吧。”

“我来帮尚宫拿衣服”,孟罗绮实话实说。她那般清高冷傲,应该不屑于曲颜奉承别人,更何况,我们两人虽同为奴婢,却有着云泥之别,我更不值得她来奉承。

“你有心事?”她淡淡打量着我。

我摇摇头,岔开话题:“上次的药,多谢你了。”

孟罗绮笑着摇摇头,目光落到我的双手上,她拉起我的双手:“你这手还是擦擦药、好生养护一下才好,我那有一瓶”

“不必了,若是太细女敕了,就洗不得衣服了。”

孟罗绮恍然一笑:“也对!”

正说着,浣衣局的门忽然被大力撞开。一身豆绿色宫装的女子突然闯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那女子我认得,是陈美人的贴身宫婢喜鹊。陈美人出身寒门,却深得元景宠爱,连同着身边人也跟着狗仗人势!

她将一件银红色长尾罩衣掷在地上:“这件衣服是谁洗的?”

她的声音很高,屋里的几个宫女闻声忙走出来。我上前一看,不禁一惊,那件衣服正是我昨日洗的,因此皱着眉头走上前去:“是奴婢洗的”。

喜鹊冷哼一声:“有人承认就好,你们两个将她拖出去,重责二十大板!”

“且慢!”一直躲在屋里的吴良忽然走出来:“喜鹊姑娘为何如此大动干戈?”

喜鹊弯下腰拿起地上的衣服,指着袖口的一个小口子:“她洗坏了皇上赐给美人的衣服,难道不该施以薄惩么?”

我细看了看那口子,确是昨日用指甲不小心划破的。不过浣衣局一向只为奴才洗衣,如今却混进一件陈美人的外衣,定是奴才不小心弄混了。又怕受责罚,所以先寻个替罪羊!

“拿来我瞧瞧”,孟罗绮忽然走上前来,拿过她手里的衣服。喜鹊见她衣饰华美,料定其身份不凡,也未敢多言。孟罗绮忽然冷笑道:“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湘绣罗衣罢了,不值几个钱”,说着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喜鹊姐姐就权当是赏妹妹个脸吧!”

喜鹊轻哼一声:“皇上赏给美人的东西,都是美人心爱之物,千金也买不来!就凭你一个奴婢,拿这么几个钱也配在美人面前卖弄!”

孟罗绮忽然对着喜鹊的面颊高扬起手,吴良适时轻咳一声,让孟罗绮的手停了下来,吴良上前两步:“众所周知,浣衣局只为奴才洗衣,如今却混进了陈美人的衣服,可见是有的奴才对美人不敬!况且浣衣局所有宫女皆归我所管,犯了错该如何惩罚,也该由我做主。喜鹊姑娘若咽不下这口气,不妨请美人拿了皇上圣旨来,到时要打要杀都随美人去!”

“你你这是藐视皇上和美人!”

吴良依旧不卑不亢:“等喜鹊姑娘请了皇上的圣旨来,我一定把这个该死的奴婢送到美人阁里,随美人发落!”

“你们都给我等着!”丢下这句话,喜鹊带着人气咻咻的摔门而去,孟罗绮拿了尚宫的衣服也走了。我侧身向吴良曲膝福了一福:“多谢公公适才为奴婢解围”。

若非他,孟罗绮那一巴掌是一定会打下来的,她也会卷进来,陈美人跋扈,岂会善罢甘休?我心里只是疑惑,吴良那样的势力小人,怎会为了我去开罪皇上的宠姬?

“免啦!如馨和云容两位姑娘的钱咱家也收了不少,再说咱家这个浣衣局总管好歹也得有些体面不是?”吴良递给我一托盘的衣服:“这是宁德宫奴才们的衣服,你给送过去”,又嘱咐我:“这次可得仔细着!”

我答应了,拿着衣服去宁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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