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的鞭伤好得奇慢,虽未伤及筋骨,然而阿兰卡却是拼尽全力抽打,加之那大蒙人特用的皮鞭,足以让我的后背皮开肉绽,每次涂上药,都是一身冷汗。过了半月有余,那种蚀骨之痛方才渐渐淡去,每日只需图一些去疤痕的药膏便可,元景顾惜我,便将翠荷自宁德宫调来服侍。
晨起时,他已早朝去了。为了不扰我清梦,他更衣洗涮皆在外殿,由石泉一人服侍。翠荷正着人准备早膳,我虽未行册封嘉礼,翠荷也知我地位非同寻常,言谈举止谦卑恭顺。她见我扶在门框上,含笑道:“姐姐起得好早,奴婢这就着人伺候您梳洗。”
我久病初愈,浑身绵软,便点点头,到一旁榻上坐下。青衣宫女端水进来,至我面前双膝跪下,将盆高举过头顶。我看着水盆中的倒影,病着的这些日子也未曾梳洗,面色蜡黄,也清减了许多,双眸更无一丝神采。
弯将脸洗净,又接过翠荷手中的青盐擦了牙,拿凉茶漱了口。翠荷捧上我的妆奁,见我对着镜子出神,便笑着劝解道:“姐姐大病初愈,面色自然难看,倘若略加妆扮一番,定能倾国倾城!”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笑道:“这话跟谁学的?”翠荷面色微变,也笑了:“没人教奴婢,奴婢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说着打开红木描金妆奁,但见里面宝光潋滟,粉香扑鼻。我拿过一只琉璃掐丝小圆盒儿打开,里面盛着玫瑰色膏脂,香气馥郁,又不浓烈呛鼻,翠荷在旁解说道:“这个是玫瑰润肤胭脂,色泽通透自然,不比宫中日用的胶着凝滞,除了姐姐,其余人都不曾用过。”
我拿过一根玉簪挑了一些在掌心,轻轻一揉,果然如她所说,比以往所用强上百倍。涂了两腮,余下的直接涂在唇上。翠荷为我梳好发髻,让我自己挑两件喜欢的戴。我便捡了一对儿羊脂玉钗簪于髻上,翠荷嫌过于素雅,又精心挑出一只赤金镶宝蝴蝶压发别于脑后,倒也不俗。
用过早膳,我带着翠荷往御花园里来。时值初秋,园中景致寥落许多,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唯有那九秋之菊凌风而开,傲然枝头。我轻点着一朵白菊:“这段日子我病着,大约**之中又不平静了吧。”
翠荷未料到我如此问,愣了下,随即道:“不平静是自然的,沈贵妃与杨才人倒安分,头一个便是安淑仪,听说为这个,她几顿不曾用膳,赵婕妤也跟着愤愤不平。不过姐姐也无须挂怀,如今姐姐正得盛宠,旁人眼红也在所难免。”
“自然不必挂怀,册封礼未成我便不是什么昭仪,如今愤愤不平还为时尚早。”
翠荷微微吃惊:“姐姐的意思是?”
“随便说说罢了”,我弯腰拾起一朵有些惨败的金盏菊,也不知是被哪个没人摘下来玩弄之后丢在这里。其实**女人多半如这花一样,最美的花期一过,即被遗弃,而御花园的花朵,却是永远开不完的。
而我,又怎能人自己走上那条路,去接受已经规划好的宿命?手猛地收紧,掌心顿觉湿腻,像泪,也像血!翠荷被我的举动惊着,忙拿帕子为我擦拭。我收回手:“咱回吧。”经过定安门,遥遥见忠敬候与夫人,他一身朝服朝帽,其夫人也一身品级大妆,正随侍卫向宫门口走去。
我记得忠敬候家在宫中并无亲眷,不由问道:“忠敬候怎会携夫人入宫?”
翠荷想了半晌,才道:“奴婢想起来了,该是为了忠敬候长女的亲事。前几日听宁熙堂的绿婵说皇上已经给沈大人与忠敬候长女赐婚了,忠敬候夫妇此时入宫,定是来谢恩的。”
我想起前段日子沈凌烟来过一次乾阳宫,大概也是因为此事。元景为两人赐婚,自然不是只为臣僚姻缘。忠敬候之父当年随太祖皇帝起兵,戎马倥偬,立下汗马功劳,开国之初即封为侯爵。只是太祖皇帝疑心甚重,又兼有前代藩镇割据,以致亡国,故此对武人时常加以防范。
自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之后,忠敬候为明哲保身,上折自乞骸骨,解甲归田。此举正中太祖皇帝下怀,当即喜不自胜。论理侯爵并非世袭爵位,太祖皇帝却加恩于其子,令其承袭侯爵,只食俸禄,不问朝政。
除此之外,忠敬候一支香火不旺,至今膝下犹空,只得于族中子侄内择其优者过继至膝下,充作子息。就门第而言,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如此姻缘,也是元景削弱沈家势力,抑制沈家的一种手段。天子赐婚,于臣僚来讲乃是无上殊荣,沈家自然不敢拒绝
回乾阳宫时,尚服局已经送了册封的礼服来。元景正在案边细细验察,见我回来,含笑唤我过去:“你来试一下,看这册封吉服有无不妥之处。现在距册封之日尚有一段时日,若不合适,拿去再改也来得及。”
元景许久未闻动静,抬起头,见我站在一旁,唇角的一丝笑意慢慢凝结:“你不愿?”
“是”,只此一字,不夹杂我的任何情绪。
元景微仰起头看着我:“乾祐元年朕追封你为元懿皇后,你可知‘元懿’二字是何意?‘元’乃皇族姓氏,亦有第一、居首之意;‘懿’意在美好,嘉言懿行。朕想留你在身边,可你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逃离。即便你出了宫,可你走得出自己的心么?”
我固然走不出自己的心,却可以将你的一切封存在心底。六年前你为了皇位为我端来毒酒送我上路,六年后你又能给我什么?因为愧疚而补偿给我的尊荣,我岂会稀罕?漠然别过头,红日西坠满园植物被镀上一层绒绒的金边,一瞬间,似乎这座宫苑是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远离九重天气阙,那才是我所向往之处。
“我不愿与你再有瓜葛,帝王之心最是难测,奴婢自知才疏学浅,所以想远离一切纷争,皇上可否放过奴婢?”
元景忽然勃然大怒,挥手将案上一应物件扫落在地。石泉听闻响动,忙探头查看,却被元景厉声喝退。元景发过火,看了我半晌,转身摔帘子出去。我将那吉服与金册金印重新拾起,新进贡的云锦衣料,拿在手中,沁着刺骨的寒意。
我想说的都说了,却丝毫没有意想中的轻松释然,反而空落落的,仿佛是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被人掏走。元景一夜未归,我也只在矮榻上坐了一宿。次日一清早,纯裕太妃竟到了宁德宫。我忙上前行礼:“奴婢参见太妃娘娘。”
纯裕太妃双手扶起我:“过几日你便是昭仪了,不必行此大礼。”
我默然站到一旁,纯裕太妃又看着我道:“皇上昨日宿在钦和殿,你可知道?”
我不禁一怔,原以为他负气而走定是去了含章殿或是宁熙堂,万不想他竟然在在钦和殿过夜。纯裕太妃屏退左右,向我道:“论理你与皇上之事,哀家本不该插手多管。今日特特赶来,所为的,是不想你走你姑姑的老路!”
听她说起姑姑,我不由一愣,纯裕太妃轻轻一笑,目光飘忽看向窗外:“你只是你姑姑不得盛宠,却不知先帝终其一生,唯一放不下的女人便是你姑姑。只是为了遏制纳兰氏的势力,他不得不刻意疏远她。可是一个盛年男子的感情,又岂能轻易控制?”
“先帝索性放纵自己,夜夜留宿幻雪阁。只是众人皆知,淑妃若诞下皇嗣,纳兰氏必会为其谋夺储位,所以每次行事前,先帝都要喝一碗避孕汤药。避孕汤药最伤男人身体,先帝却坚持如此。其实让一个女人不孕的方法很多,他却以这种极端的方式来伤害自己,保护你姑姑。”
“那后来呢?”我问,同时默认自己的身份。
“后来淑妃得知此事,自请出宫修行,先帝不允,淑妃将自己锁于幻雪阁中,发誓终生不与先帝相见。先帝病危,临终前仍旧唤着淑妃的闺名,淑妃仍是不见。次日先帝驾崩,淑妃自缢!”
原来不是不爱,而是深爱。正因为深爱,所以容不得一点瑕疵。姑姑选择宁为玉碎,不做瓦全,她用半生孤寂成全先帝的野心,也换来先帝一生痴恋。
纯裕太妃拭去我面上的泪:“淑妃性子太烈,所以她苦了一辈子,痛了一辈子,先帝也这样熬过一生!哀家不想你们也如他们那般,帝王之爱何其奢侈,要懂得珍惜才是!”
她语调温柔,说得极慢,却如春风一般。我只觉得心中某处悄然融化,姑姑与先帝那般抵死缠绵并非我所愿,我既然捡回一条命,就该用这条命好生珍惜元景的眷眷深情。无论为妃为后,我都是他的女人,他是我唯一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