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灵泉宫,元景并未失信于我,最迟不过三五日便过来一次,轻车简从,来往倒也方便。而我所担心的却并未发生,宫里不曾有任何不利于我与萧染的流言传出。我当然明白沈凌烟不会轻易放过,却也不曾想到,她隐忍数年,再利用我与童思懿之间的间隙,在我坐稳皇后宝座之时,几乎将我彻底摧毁!
灵泉宫地气暖,春日也来得格外早。仰面躺在雕花木榻上,几株西府女儿棠开得正艳丽。寻常海棠花虽开得娇艳动人,却无香味,世人常恨之。唯独这西府海棠,开得艳丽,香气也浓郁,乃是海棠中的上品。又因其花朵红艳,色若胭脂,静如烟霞绚丽,动似弱柳扶风,大有闺阁之态,故此又名曰女儿棠!
阖目养神时,元景负手行至跟前,弯将落于我素锦春衫上的一朵海棠花拾在手里,在我面颊上拂来拂去。我微睁了眼,元景微微一笑:“岂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我不由笑道:“三郎也要效仿唐明皇么?即便如此,嫔妾也不去当那杨贵妃!”
他向榻边坐下,摇头道:“非也!此三郎非彼三郎,不过唐明皇这句话,朕当真是喜欢,也将雅儿的风致道出一二!”
我支起身子,笑问道:“且先别说这些,嫔妾要的东西,三郎可有了?”
“朕一下朝就赶来陪你一起用早膳,不过是方才输了你一盘棋,你便罚朕为你做海棠诗一首,可是为难朕了!”他看着我,温润一笑:“方才有了几句,只是若非红袖添香在侧,朕便不写!”
“方才是三郎让着嫔妾,嫔妾才小胜一局!如今却又来支使人家,也罢,换三郎一首海棠诗倒也值得”,我坐起身,命人端过温水并玫瑰熏的澡豆来净手,待要焚香,元景道:“香就罢了,再好的香料,也比不上这海棠之香,你只研磨便好!”
我依言拿过磨石,在蛟龙戏珠端砚里添上一勺清水,慢慢磨了起来。元景也坐在桌案边,提起笔架上的细狼毫笔,饱蘸浓墨,在那一方薛涛笺上一笔一划慢慢写来:咏灵泉宫西府女儿棠:灵泉海棠承春意,枝头繁锦映朝阳。丛丛丝柔弄妆晚,却向东风舞云裳。赤芍含苞待盛夏,禅客羞于展瑶芳。
我看他写到这里,品评道:“虽是押韵,却很是平淡,毫无新意!三郎经纶满月复,现下却写出这样的诗篇来,定是在敷衍嫔妾!”
元景微微一笑,略停了停笔:“这几句是平淡了些,然而最后一句才是最妙”,言罢,又提笔续写道:纵有千般好颜色,不及梅妻半袖香。
不禁脸一红,映着身后满树繁花:“三郎惯会说些不正经的话,倘若叫旁人听了去,定会笑话三郎!”
元景淡淡一笑,待要说什么,石泉忽然带着宫中内监匆匆赶来:“皇上···皇上,孟采女上午时动了胎气,怕会早产,情况不好···”
听到早产,不由惊了下,也不等元景开口,抢先道:“好端端的怎会早产?”
那内监只管叩头道:“听奴才们说是孟采女一早在御花园与薛美人发生争执,后来竟摔倒在地动了胎气,形势危急,又因此事牵连到薛美人,贵妃娘娘一时也没了主意,特地派遣奴才请皇上回宫一趟!”
我一听,不禁也担忧孟罗绮的身子,忙劝道:“既如此,皇上便快些回去吧”。元景点点头,又看了看我,我又道:“如今天气也暖了,嫔妾也随皇上回宫”,回到房中匆忙穿戴好,又将元景写诗的那张薛涛笺上的墨迹吹干,单放在妆奁最下面的格子里带回。
銮驾自皇宫正门直接抬至柳风轩,我先回明仪殿安顿好清念,也匆忙赶柳风轩。柳风轩地方窄小,寝殿与正堂不过隔着几道屏风而已,乍一迈入,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里面隐隐传来孟罗绮的痛呼声。几个御医皆垂首侍立在屏风前,宫女们端着热水盆进进出出,盆中漂着的血色污物看着有些令人作呕。我别过眼,见元景端坐在宝座上,沈贵妃、安淑仪带着一干嫔妃也守在一旁,我忙俯身见礼。
元景并未抬眼,只是抬了下手:“平身吧”。我直起身子站到一边,才看到地上跪着的如馨,一袭海棠红长裙委在青石地上,面上犹带着泪痕。元景看也不看她,只是道:“白芷!”
一旁孟罗绮的贴身侍婢白芷忙小步走上前来跪下,声音颤抖:“皇上···”
元景淡淡问:“孟采女是怎么回事?”
“奴婢···奴婢也不清楚”,白芷拭泪道:“是采女说今日天气好,想出去走走散心,奴婢扶着她走出一段时,采女觉得腿酸,奴婢想回来拿个鹅羽软垫给采女垫在山石上坐坐,可谁知回来时,采女就摔倒在地上,还···还见了红,当时···当时只有薛美人一人在旁···”她又向如馨哭道:“便是采女有冲撞之处,美人也不至如此啊···”
“你胡说!”如馨厉声喝住她,又流泪叩头:“皇上,嫔妾冤枉···嫔妾真的冤枉啊,孟采女一向不得皇上宠爱,月复中骨肉又经太医验证是个只公主,她无论如何也碍不到嫔妾半分,嫔妾怎会如此歹毒···”
安淑仪瞟了她一眼,嗤的一声冷笑,不屑道:“那依你之意,竟是孟采女不顾死活,自己推到自己了?还是你自以为聪明,将本位等一干人都当成傻子?”
沈凌烟听她说得难听,想要还回去,又碍于元景在上,只得将罗帕掩住檀口,皱眉轻咳了声。如馨见无人肯为她说话,哭声又大了些,纵横的泪水冲花了面上的脂粉:“便是嫔妾有心要害孟采女及其月复中皇嗣,也不会自己动手,也该懂得避嫌才是,嫔妾怎会愚蠢到要引火上身的地步?”她膝行几步拉扯着元景的袍角:“皇上,嫔妾绝没有理由要陷害孟采女,倒是孟采女嫉妒嫔妾得您宠爱,若说是孟采女设下此局来陷害嫔妾、离间皇上与嫔妾也未可知啊皇上···”
忽然里面一声痛呼,紧接着便是婴儿响亮的啼哭,我不由得心下一紧,只见那产婆快步走出来跪下,面带喜色:“奴婢恭喜皇上,采女顺利诞下公主。”
元景面色和蔼了些:“那孟采女如何?”
“孟采女过于劳累,已经昏睡过去了。”
我松了口气,母女平安便是最好的结果了。不一会儿,乳母便抱来一个大红锦缎襁褓递与元景。**已六年不闻婴儿哭声,众人乍见一个新生婴儿,倒也喜欢,个个都凑上前去看着。我抬头看了眼元景,元景只专注的看着怀中的女婴,神色里并未见多少疼爱,心下不禁哀叹,到底是个公主,比不得皇子那样令人瞩目。元景的几个兄弟除了年纪尚小的,几乎各个都有了自己的后嗣,元景应该也是盼着能有一个儿子的吧,只是···
正疑惑着,忽闻如馨的宫女慧珠尖声道:“哎呀!美人怎么了?美人这是怎么了?”众人忙回过头,只见如馨已瘫软在慧珠怀里,不省人事。元景欲将手里的婴孩递出去,恰巧乳母此刻不在跟前,众人又都向着如馨那里,我忙上前一步将那孩子接到怀里抱住。那厢众人已将如馨扶到矮榻上躺好,正值御医在跟前,元景忙唤过御医来诊脉。慧珠也将如馨袖口挽起,又将一方丝帕覆在她的腕上。御医走过来,将手搭在她的皓腕上,细细诊断片刻,喜得跪下道:“微臣恭喜皇上,美人已有了两月的身孕,适才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才昏倒,并无大碍,只要细心调理即可。”
众人听闻如馨有孕,俱是一怔,元景偏过头看了沈凌烟一眼,沈凌烟会意,急命取过幸宫簿来。少顷,一本薄薄的大红描金册子被送了上来,沈凌烟接过来细细翻看了几页,喜得忙递与元景道:“果然是正月间就有的,怪道除夕家宴上的梅花儿先到了薛妹妹手上,原来竟是应到这里呢!嫔妾先带众位姐妹给皇上贺喜了!”经她牵头,众人皆或真或假的道贺。唯有安淑仪轻哼一声:“薛美人的孩子来的可真是时候,孟采女的孩子刚落地她的就紧跟着来了,倒是好事成双,殊不知这个孩子,可是为美人解了一时围困呢!”
如馨仍昏睡着,元景只看着她,一言不发。沈凌烟便开口道:“如今薛妹妹有孕,是皇上之喜,也是众人之喜!安淑仪何必说这话惹大家不快?反而妹妹也要多努力,为皇家繁衍子息才是!”安淑仪一时无言以对,竟也不顾元景及众人在场,转身拂袖而去。元景头也不抬,只是道:“罢了,安淑仪这脾气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就随她去吧,不必理会!”
如馨本就得宠,如今又身怀有孕,其势头自然如锦上添花、烈火烹油之盛,折损皇嗣之事自然也就在众人道贺声中不了了之。我低头看着怀中女婴,才一出生,就注定要被众人忽视了。一个向来就不受宠爱的采女与一个初生公主,和一个深得皇宠又身怀有孕的美人相比,孰轻孰重已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