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恨,让人感觉,她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罢了,并未参杂进任何感情。
“是,他杀了人。可是,不管他做错了什么,他都是我的弟弟,每个人都有善良的一面和暴戾的一面,很不幸地,洛痕留给你的第一眼,便是那个暴戾的他。但是我向你保证,他绝对不是个大奸大恶之人,所以,公主,可以原谅他之前所做之事么?”
我不知道自己此时说的这些话,她听进去了多少,又听懂了多少。是,我对洛痕是过于溺爱了,即便知道之前发生的事是他的错,我依旧抱着私心想要替他征得所有人的原谅。
公主看着我,我亦看着她。这样的对视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结束在了她的一声“好”中。
还是和之前的每一次对话一样,她的脸上、眼神中,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一丝情绪。我有些不解,却也并未多加注意,毕竟现在她的这个回答,让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至少在今后的日子里,她和洛痕之间,应该不会再有隔阂了吧。
我发自内心地笑了,而下一刻,公主看着我,也笑了起来,看样子,亦是由衷而露的笑意。不仅如此,她还对我说:“哥哥,你真好看,笑起来更好看。”
其实从我有记忆开始,魔界中人,不论是大臣还是百姓,都对我和洛痕的长相称赞有加,但说实话,我一直都只把这些话当成是一种纯粹的恭维,并未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听公主这么一说,我的心,还是不可遏止地狂跳了一下,嘴角也不自主地咧得更大了。
而且和之前不同,公主说这话的时候,一改一惯的淡漠,眼神中满是俏皮,让我的心情也不由得跟着她雀跃起来。
我干咳了一声,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些,说道:“真的吗?那你一定也觉得洛痕好看吧?我们几乎是长得一模一样呢。”
“才不是!”
“哦?为什么呢?”
“哥哥的脸上多了颗这个。”说着,她用小手在我的左眼角下方轻戳了一下。
我知道,这里有颗泪痣。
“这个啊,它叫做泪痣,有泪痣的人……”
我本来想说,有泪痣的人,此生注定为爱所苦、被情所困,且容易落泪,但一见到这张纯真的小脸,和她纯净的眼眸,便也不忍心说出这样殇情的话语来。于是,只得笑着把接下来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泪痣?”公主又模了模我的眼角,之后,抽回手在自己的右眼角下模了模,不知是认真还是开玩笑地对我说道,“哥哥的这颗痣真好看,我要是也有就好了,就可以跟哥哥凑一对了呢。”
“傻丫头。”
我低声呢喃着这三个字,心说:凑一对么?你可知,一旦有泪痣的人,遇上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他们就会一辈子分不开,直到彼此身心逝去……
我当然知道这只是个过于伤感的传说,但若是真的,那这泪痣的主人,必是命途多舛,何苦还要羡慕呢?
我俩相对无言,她看着我的脸,我看向她的眼,沉默了很久很久。
直到有下人来通报,说是龙皇传唤我们前去用晚膳,我才意识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陪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公主耗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更让我有些吃惊的是,在她面前,我居然完全不会有生疏感。
我也没在这种事情上多做纠结,生怕龙皇等久了太过失礼,便当即就和公主一起,随着下人前往前厅用膳。
用膳的过程再普通不过了,只是一场“家宴”而已,所谓的宴客,只有龙皇、公主、我和洛痕而已。
我特意挑了洛痕身边的位置坐下,可他却立刻将自己身下的椅子朝一边移了移。我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他那脸色,根本就还是在跟我闹情绪。
我无奈,这家伙有时候还真是小孩子脾气,本来还想着是否该跟他解释一下,不过见到龙皇和公主在场,我也不想当着他们的面解决私事,就暂且忍了下来,心想还是等吃完饭再说。
说实话,这顿饭吃得我很压抑。龙皇当然是表现得相当好客,公主也是极富盛情,一个劲地给我夹菜,可也就是她这举动,引来了洛痕连连的哼声,和碗筷拼命扒饭的声响。天知道,我真的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好不容易熬到晚饭结束,洛痕也不顾礼节风度,起身便走。我当然是急着想要去追他,可偏偏龙皇又叫住了我。
我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一定难看到了极点,以至于让本来想上前牵我手的公主愣在了原地。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尴尬地挠了挠头,问道:“龙皇……不对……义父有何事?”
龙皇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满脸的笑意,看了我一眼之后,转身对自己身畔的女儿说道:“小曦啊,父皇有事要跟哥哥谈,你先回屋好不好?”
“父皇,是要紧事吗?我不能留下来陪哥哥吗?”。
龙皇笑着牵起公主的手:“小曦乖,先回去休息吧。”
公主再没说话,奇怪的是,她居然看向了我。我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冲她笑了笑,可也就是这一笑,她居然也笑了起来,一边还点起了头,说道:“好,我听哥哥的。”
……
我……有说什么吗?
她听我的什么?
看着她一蹦一跳地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我彻底石化了。
“你也觉得小曦很可爱吧?”
龙皇莫名的一句话,将愣神的我活生生地拉回了现实中。
我愣了一下,突然发现,自己的表情还维持着方才的傻笑,于是也索性顺着龙皇的话,点了点头,不过这也是事实,公主确实挺招人喜欢的,洛痕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么?
“瑾辰,关于那个圣旨,我想……还是尽早宣布吧,明早怎么样?”
这下子,我有些不舒服了。
皱了皱眉,我还是尽量地让自己语气显得平和些:“义父,白天的时候,我们不是都说好了么?怎么现在……”
“看得出来,小曦似乎挺喜欢你。”
不得不说,跟龙皇谈话,我真的有些不自在,他的思维总是如此跳跃,前一句的提议,往往和后一句的解释根本搭不上边,就像现在一样,我不是白痴,当然也看得出来公主对我的态度,和对洛痕的完全不一样。可是,这能当成是他要立即宣布圣旨的理由吗?
“义父,听说公主是您唯一的骨肉,她自小没有兄弟姐妹,现在突然有了两个哥哥,心中雀跃也是人之常情吧?”
我不觉得自己的这番话有哪里说错了,可偏偏龙皇的脸色,渐渐凝固了起来。
“是,人之常情。但在她身上,便是异象……”
“哦?何意?”
“她没有情丝!”
哦,对,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情丝是所有情感的源头,相对的,没有情丝,便不会有任何感情存在。我也真是糊涂,之前还总在纳闷,为什么公主看起来似乎对什么事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原来是因为这样。
我早该想到的。
不对啊,既然不存在七情六欲,那又何谓“喜欢”?
我看向龙皇,很显然,他一定也是想说这事。
也好,既然他提起了,我也正好想问来着。
“义父,其实我和洛痕一直都有个疑问,可能以我们的身份来问不合适,但既然您也没把我们当外人,我就直说了。您如此疼爱公主,为何如此狠心抽去她的情丝?”
问完这话,我立刻就后悔了。我无法形容此时龙皇眼神中的情绪,只是在见到他不可遏止地落下泪水的那一刻,彻底懵了。我呆站在原地,茫然失措。
“对不起。”
这是我过了很久之后,好不容易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三个字,也是此时此刻唯一能说的三个字。
“不是你的错。”
这我当然知道!
我不敢再多说什么,看着一位长者在我面前泣不成声,而我却连该如何去安慰他都不知道,这种感觉,真的比死还难受!
在这样诡异的氛围下,每一个瞬间都是煎熬。我已经完全失去了对于时间的概念,只知道,在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即将接近崩溃的时候,龙皇总算是缓过了神。
接着,他用一种严肃到极致的语气,正色对我道:“明早的圣旨过后,你们便是兄妹。”
我惴惴不安地走在回去的路上,心里憋得慌。龙皇的态度是我完全不能理解的,而且很显然的,他也没有要告诉我内情的打算。
还有他最后的那句话,我总觉得似乎有着什么特殊的意义。
兄妹?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么?
虽然至今我仍是不懂龙皇收我和洛痕为义子的真正目的,但从我答应下来的那一刻起,我也确实是打从心底里把公主当成自己的亲妹妹来看待,他何以要再次强调这一点?总不会是担心我会对公主不好吧?
我一路晃神,脑子里乱极了,以至于到了房门口都不知道,差点儿还踢到了蹲坐在房门前的公主。
“哥哥,你回来啦。”
我回过神来,见她正抬头看着我,一双臂圈着自己双腿,手中拿着一朵鹅黄色的小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