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洛痕,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就连身畔的月见在叫我,我也没有理。
“哥哥!”
终于,在月见一声不耐烦的大吼下,我才艰难地将自己的目光从洛痕身上移开。
“嗯,怎么了?”
月见似是不满我刚才的晃神,嘟着嘴小声说道:“你们都欺负我。”
这话……从何说起啊?
“嘿嘿,那是你自己笨好不好?”
我听着这声音,猛地转过头,发现洛痕已蹲到了我们身边,指着月见脸上的乌龟大笑起来。
至此,我也总算是松了口气,看来洛痕并没有因为刚才的事对我有所不满。
想到这里,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洛痕一起笑了起来,毕竟,月见脸上的乌龟,真的挺逗人。
“洛痕,这是怎么回事?”
笑归笑,看着月见一脸气鼓鼓的样子,我还是强忍着笑意,假装正色地对洛痕道出了心中的疑问。
“哼!”
可谁知道,我才刚一问完,月见突然猛地弯下腰,胡乱地抓起一把地上的棋子,对着洛痕又是一记猛砸。
“哥哥你不知道,洛痕好坏!”
“诶?我怎么坏了?都说了是你自己太笨嘛!”
“我哪里笨了!根本就是你欺负人!”
“你你你……你也太不讲理了吧?”
“我不管,就是你欺负我!”
……
接下来,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他们俩在那儿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不休,但对话却完全没有实质性的内容。所以,直到他们吵累了、歇息了,我都还是一副模不着头脑的傻样。
“那个……你们谁能告诉我一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谢天谢地,我这一句话出口,他们总算是想起来身边还有一个我。
洛痕转过头,眉飞色舞地对我道:“哥,我跟你说……”
可他才说了这么一句……也可能是半句……月见抡起一巴掌就往他的脑袋上糊!我顿时就被吓了一跳,不过看样子应该是力气不大,洛痕除了委屈地揉着后脑勺,也没其他反应。
“谁要你说?哥哥、哥哥,我来跟你说……”
我的老天,他们俩这是想要搞死我啊!
于是,又是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他们俩开始了第二次大战,为的,就是争“由谁来说明事实真相”一职。
我打着哈欠,看他们俩这架势,估计着还需要一段时间,索性唤来了下人,让他们搬了三张椅子过来,顺带着泡壶热茶——待会儿,这两家伙一定用得到,只是到时候这茶应该已经凉透了……
不过我还真是小看了他们的意志力。
椅子才刚搬来,也不过是等我转身屏退下人的那么一小会儿时间,等我再看向他们俩的时候,他们居然已经都自顾自地坐到了椅子上!而且,喋喋不休的争论还在顺利继续着。
我无言看向苍天,敢情这两人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专注到某种境界了,虽说是在投身于某件无意义的事情中,但居然还会下意识地做着某些本能动作。
我暗叹着他们这种“能力”的强大,自己也走到他们身边坐下,倒了杯茶,正想喝,却突然发现被送到嘴边的茶杯不见了。再一回头,果然看到洛痕正在大口大口地喝着水,而另一边的月见,似乎也喘得相当厉害。
我笑着摇了摇头,又倒了一杯送到月见手中。她看都没看我,仰头一饮而尽,而那双墨黑色的瞳仁,始终死盯着洛痕不放。
这一边的洛痕也已喝完,我拿着水壶,本想再给他添水,他却转过头,瘪着嘴,可怜巴巴地对我说道:“哥,我算是完败了,就让她说吧。”
我一听,忍俊不禁——洛痕的嗓子都哑了!
也是因为他这么一说,就连月见也一个没忍住,大笑出声。
虽说之前也曾多次见过她的笑颜,不过,像现在这般开怀的大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总觉得,月见从一出生就承受了太过沉重的痛楚,所以,在她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她的小脸上,总能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让人万般心疼的落寞神情,让人忍不住发自内心地想要照顾她、关爱她……
这,也正是我一直以来对她所抱有的情绪。
“哈哈——现在总算是知道我的厉害了吧?!哥哥、哥哥,我跟你说哦,这个洛痕坏透了,就会趁你不在的时候欺负我……”
之后,她便向我讲述了之前发生的事。
听完之后,我差点儿没再次气吐血,抬头看一眼天色,早已近黄昏,他们争论了将近一整天才终于说清的事情,原来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
简单说来,就是今天早晨下了朝之后,洛痕又跑来找月见,月见本不想搭理他,可一想到自己曾答应过我,要和洛痕好好相处,所以便第一次好脾气地回应了他。
可也就是月见的这一举动,把洛痕可乐坏了,正巧他见下人们在收拾的房内,有一棋盘,便出了个馊主意,说要和月见下棋,并提议,谁若是输了,就要让对方在脸上画乌龟……
月见到底还是个孩子,无论如何,爱玩的天性还是存在的,再加之她那不服输的个性,理所当然地便答应了下来。
于是……
我下意识地数了数月见脸上的小乌龟数量——看样子,她输得挺惨!
不过,月见哪会那么容易就让洛痕如愿,终于,在最后一次即将败北之前,“不小心”打乱了棋盘。
这洛痕也是,非要跟月见较真,于是,两人这才吵了起来,甚至……还打了起来。
洛痕到底是心疼月见的,虽然有些不满她的霸道行径,但面对她的“来势汹汹”,他也只守不攻。所以,这才有了我当时见到的那一幕“追杀”!
月见声形并茂地说完了整个经过,突然,似是想起了什么事一般,猛然起身,朝着屋内跑去。
我不明所以,想跟上去,才刚站起身,就看到了正在发呆的洛痕,脚步也戛然而止。
我想了想,复又坐下,对洛痕道:“洛痕,你跟去看看吧。”
我本以为洛痕会立刻上前,却不料,他居然还维持着方才的动作,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一双眼,目不转睛地看向月见跑离的方向。
“洛痕——洛痕?”
我又如是叫了他好几声,他都还是没有反应。
正想放弃,却见洛痕转过身,对我道:“哥,她笑起来好美。”
我顿时语塞,心中想的是:对啊,好美。
可面对洛痕的这一刻,我无法接话——我懂,虽然月见还是个孩子,但洛痕,却已沦陷在了她的笑靥中。
也或许,沦陷的,并不只是洛痕……
才刚有这个念头,我便狠狠甩了甩自己的头,即刻将它驱逐。
“哥,我今天好开心。”
我想问他为什么,可转念再一想,没必要了,想必一定又是跟月见有关。
果然,见我沉默,洛痕紧接着道:“她终于肯告诉我她的名字了。御吟梓曦。梓曦——多好听的名字。”
我闻言,尴尬地咧了咧嘴,想别过脸去不看洛痕,却又在见到墙角花丛中的那些月见草之后,凝固住了目光。
天还没黑,黄色的小花儿自然还没有绽放。
不知怎的,我居然有些倦意。月见说,月见草是夜间的精灵,可为何此时见到它们,我竟觉得它们的命运如此可悲?明明是一生中最灿烂的一刻,却唯独只敢在悄无声息的暗夜里绽放。我呢?也和它们一样,只敢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才敢唤出那声“月见”……
再看洛痕,他从来都是个坦率的人,一如他对月见的感情——喜欢,他便会毫无顾忌地完完全全表现出来。
我看到他起身,原来,是月见回来了。
洛痕在第一时间迎了上去,却无奈,遭到了月见一记毫不留情面的白眼,他看向我,无奈地耸了耸肩,还对我做了个“坏丫头”的嘴型,我失笑,只得扶额轻叹。
“哥哥。”
月见停在了我的身边,伸手递给我一块什么东西。
“哥哥,给。”
原来是一块沾了清水的帕子。
“这?”
我有些不解她此举的用意。
“哥哥,帮我把洛痕那个大坏蛋画的乌龟给擦掉吧,我这样带着满脸的乌龟到处跑,很难看的。”
我抬手,想要接过帕子,却在指尖触及到那抹冰凉之时,对上了洛痕更为冰凉的目光。
我一把抓住帕子,连同月见的小手一起,紧紧握在了自己的掌心中。之后,不顾她“哥哥、哥哥”的呼喊,不动声色地将她带到了洛痕面前。
“让洛痕帮你擦吧。”
这是我那一年,对月见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之后,我便再也没有主动去找过她,也再不曾单独与她相处过,所以,“月见”这一词,于外界而言,再次变成了单纯的花名,同时,于我而言,则化为了一段刻骨铭心、却又不敢触及的无奈往昔。
她当然不止一次地来找过我,可我也不止一次地躲过了她。
她叫我“哥哥”的时候,我会把洛痕推向她。她叫我“魄渊”的时候,我会把背影留给她。
而我这一躲,便是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