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栖月阁前,依照身份高低排定座次——
南溪书院的学子被安排在了一处角落。
虽心知不是巧合,凉月还是忍不住喜上眉梢。
因为此处视野极佳,往北看去,可瞧见御座。
看得清且离得不算近,不拘自在。
往南不远即是御花园中心的仙霞湖。
清风徐来,心旷神怡。
凉月此次赴宴,第一回见到了传说中的南溪书院长郑道远。
郑院长的家人凉月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对比他夫人宋氏的温婉秀美,再对比他家幼女小星的乖巧漂亮,这郑道远着实让凉月弹落眼睛。
郑大人四十来岁的年纪,身材矮胖,搭配四喜丸子般的一张圆脸,两抹淡眉下配就一双豆大的小眼睛。
南溪的饭菜如同猪食,猪食般的饭菜居然能养出这么可观的胖子。
想是人家一代鸿儒,吸收能力不是普通的好啊。
今日里簇新的官服紧绷绷的裹在春风满面喜气洋洋的郑大人的身上。
走路跟鸭子似的摇摇摆摆,好比个移动的肉墩子。
人长得不咋地,眼神却犀利的很,浑身上下更是透着股敛藏的精明。
凉月深知能做到南溪书院长的,当然肯定不会是泛泛之辈。
她低头又忍不住促狭的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副尊容的缘故,郑大人总是深居简出,很少在书院众学子前露脸。
昔日跟上官、宗祁二人同住一个屋檐下。
上官那张嘴何其刻薄,连食堂的黑脸大娘都被他取笑过。
他说若是女子红颜多薄命,那大娘一定能万岁万岁万万岁。
同理可推,人不可貌相,郑大人的学问想来是极好的。
凉月一边顾自遐想一边儿脚不停步的跟着一干人落了座。
偏头望去,身边位子却是空的!
她眼底闪过一丝惊慌,什么时候身边少了人。
孟景容到哪里去了?
凉月稳住心神,后知后觉的左顾右盼,不见他人影。
她努力回想先前一路上经过的地方。
最后的记忆是停留在那座别致的江南庭院。
她悄悄起身,避开人流,顺着小道折返回去找他。
凭着先前留在脑海中的印象,她辗转迂回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大门上锈迹斑斑的锁完好无损。
凉月自然不走寻常路,四顾没人,飞身便跃上院墙。
行走几步,选择落入了一丛茂盛的野草中。
在外窥探已觉院内景色秀美,身在内里,凉月更是大大惊叹。
这院子何人才配住得?
她脑海里浮出的第一反应,便是那抹影子。
嘴角不由得漾出笑意,也就他那样的人,才算不辱没这院子吧。
草木葳蕤,凉月流连院中,折转几个弯,悄然停住了脚步。
日暮西沉,初春的风夹带着夜凉渐渐侵袭过来。
孟景容颀长的身姿杵在曲桥之上动也不动,低头看着一池湖水。
凉月所在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望得见他的侧影。
他在风中负手而立,看上去那般安静,又那般的孤寂,苍白的脸上隐约泛着哀伤。
寥落的影子更是毫不保留的倾诉着他的失意。
皇帝寿宴,举国欢腾,他却为何是这般表情?
凉月的眼里泛起潮意,心中一痛,情不自禁的想靠近他。
她已经迈出脚,瞬间又退了回来。
这一刻,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真的不忍去打搅他。
凉月游魂似的走在回御花园的路上,拐过一处花丛,倏然间被人拽了过去。
她防备及时,当下出于习武者的本能,一个反身便使力牢牢地制住了对方。
“哎,你个……咳咳。”
看清面前是个穿粉色宫装柔美的女孩子,凉月慌忙放开,弯腰躬身行礼道:“这位姐姐,对不住了。”
荷香惊魂未定,连喘了几口气才气鼓鼓的道:“你这书生,下手可真狠,南溪也教人功夫么?”
她上下打量凉月,眼前少年眉目俊朗,就是气色不佳,顶着腌咸菜帮子似的一张脸。
荷香扑哧一声笑道:“听说书院伙食差,果不其然。”
凉月闻言,亦是浅浅一笑,唇红齿白。
对方看着他的笑容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片刻之后凉月打破安静,提醒她道:“不知这位姐姐拦住在下,是有何事?”
荷香蓦然回神,心中打鼓,自怀里掏出一封折好的信笺,双手捧着郑重其事的递到了凉月跟前。
她低头微微红了脸道:“我是九公主的侍女,这个是我家公主托你带给孟公子的信。”
凉月接过信,抬眸打量荷香,醍醐灌顶般顿悟,敢情对方是将她当信使用了。
不消说,凉月也懂这会是怎样的一封信。
丝丝寒意流转全身,胸口隐隐发堵。
凉月禁不住再度一笑,不同于先前的笑容,微微泛着些苦涩。
“我叫荷香。”面前的少女语音刚落便羞红着脸落荒而逃。
剩下凉月站在树底下出神,兴致缺缺的靠着树干子发呆
明月皎洁,柔光洒遍宫中的每个角落,北梁皇帝萧衍之的寿宴,规模庞大,盛况空前。
宴席布齐,满桌珍馐佳肴。
夜空高远澄澈,仙霞湖水波涟漪轻泛。
修长身影雍容优雅的缓行而来,只消一眼便勾魂摄魄。
黑发飞扬似一泓写意水墨倾洒在夜色里。
月华如练映着白雪狐裘,银色光晕笼罩淡紫衣衫。
一张美得不似凡人的面孔,光耀璀璨、美轮美奂。
这是长治二十五年春的一个传说,注定将被载入史册!
孟景容完全无视四野众人屏气凝神的反应。
他一撩衣摆,从容入座。
深邃的眸子只注视着身边空空的座位,长睫翕动,他苍白的唇亦动了动,却默然不语。
座中一英武雄壮的大汉本是闷闷的坐在那里,百无聊赖的喝着杯茶。
皇帝未到,筵席尚未开始,习惯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他心中月复诽宫里这水淡得出鸟来。
殊不知这青瓷杯内是桐城进贡的顶级好茶舒城兰花。
他一个牛饮惯了的大老粗哪能懂得这些。
再听听身边的话题,不外乎官场的虚伪客套,落在漫不经心的他耳中,更是乏味。
直到那绝代风华的人儿进场,大汉快要昏昏欲睡的眼神刹那亮了,精神跟打了鸡血般为之一振。
他眼见对方入座,双眼霍然睁大,茶杯呯的一声扣在桌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至孟景容身前跪地而拜,声音激动不已。
“云翼军贺冲羽见过孟公子。”
孟景容笑而不语受了他一拜。
随即俯身将他扶起,含笑道:“贺将军,一别经年,风采依旧。”
贺冲羽驰骋疆场多年,平日里气质凌厉冷血,此刻全然不见。
他眼神热切的看着孟景容,面前依旧是天人容颜,心底那一声“孟帅”方才几欲月兑口而出,却怕传闻中缠绵病榻多时的孟景容听了难过,生生收住,改唤他“公子”。
犹未忘西征那一年,寒冷冬夜里温暖的火光。
白水做酒,歃血为盟,豪气干云天!
心可昭日月,此生永不忘却!
贺冲羽以及往昔,视线落在孟景容苍白的脸上,念及他亲手训练骁勇无比的云翼军,想着他以身涉险不顾安危,却为了保全云翼的弟兄们。
目光中夹杂了几许担忧,望着景容,铁打般的汉子不由得堪堪湿了眼眶。
孟景容体察他心意,目光温柔地道:“贺将军不必担忧,旧伤已无大碍。”
他顿了顿,深邃的双眸遥遥望一眼远处的仙霞湖。
凉风里他神情闲淡从容,眸子中却有些不知名的情绪流露出来,似云遮雾掩,看不真切。
半晌他才回眸,对着冲羽语调诚恳的安慰道:“不过是我懒问世事,借此名落得闲罢了。”
凉月怀揣着信一颗心空空荡荡的,她魂不守舍的在宫内绕路。
转了好一会儿,不幸迷路。
这片连个路过的宫人都无,她正思量着到底该怎么走,远远地奔来一抹玄衣身影。
注意到那人脚步虚浮神态紧张似有什么事要发生。
凉月眼神一凌,不动声色隐藏至树后,观望对方动静。
待那人自面前经过,凉月隔开一段距离悄悄跟踪上去。
玄衣人拐至一处冷僻的院子。
他四顾张望没人,便推门进去,似是不放心,还从门中探出颗脑袋再度逡巡四周,确定没人才掩上门。
凉月身法轻巧,跃至房前,盘踞檐下。
她贴近墙边一听,屋内隐约有些诡异的声音响起。
凉月慢慢直起身子,屏住呼吸。
她轻轻挑开一角窗纸,好奇的向内看去,倏然间惊出一身冷汗!
在凉月几乎要发出声音的一刹那,
一只手从她背后霍然伸出!
牢牢掩住了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