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自从那日惹恼了林慕,除了吃饭时分,便很少见到他。这个人,也未免太小肚鸡肠了。
令苏晴奇怪的是,就连司墨也很少见着。说起司墨,竟留下没有带走丝巾离开。
虽然留下,却又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对于这,苏晴倒也无所谓,本来在不在,就跟苏晴没有关系。平日里见面,也就礼貌的客套几句。何况,传言之中,绛云轩主人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鲜有人见其真面目。自己若不是因着丝巾的关系,也怕难以见着他罢。
这两个人,连续几天都是神秘兮兮的。
近两日,苏晴感觉到自己身子慢慢康复,想必离开之日即将到来。苏晴喜忧参半。尽管自己想着离开,不要受林慕的气,又可以见着莫问,自己当然高兴。想到这里,苏晴依稀可以感觉到在春色燎原那日的浪漫,怕是这辈子都难以忘怀了吧,苏晴不禁甜甜微笑。而忧的是,离开紫竹林,离开小小丝巾,离开林慕这个土地主,多少还是有点不舍。虽然林慕这个家伙喜欢和自己抬杠,但并没有恶意,这个苏晴还是能够感受得到。至于丝巾,就更加不用说了。
考虑到自己很快要离开紫竹林,而林慕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苏晴也不希望和林慕闹僵,便寻思着与他和解。
苏晴自制红豆枸杞粗粮糕点,向林慕致歉。说起这红豆枸杞粗粮糕,那是苏晴在现代学到的一款适宜春天养生的红色食品,主要食材为红豆,枸杞,紫米,黑米,山楂,红枣。这道养生糕点制作过程简单易学,并且味美营养,老少皆宜。虽名为糕点,其实形似平日里食用的饭团。如果是小孩食用,红枣宜去皮,防止不消化。
这些红色食材养肝和胃,春天五行属木,而人体的五脏之中肝也属是木性,因而春气通肝。在春天,肝气旺盛而升发,人的精神焕发。可是如果肝气升发太过或是肝气郁结,都易损伤肝脏,到夏季就会发生寒性病变。所以苏晴做了这款红色糕点,林慕不是气恼么,权当给他降降火好啦。
苏晴平日里少有机会出屋子走动,要到今日才知道这紫竹林虽然规模不及林慕财大气粗应具之规模,可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亭台楼榭,曲水流觞,摆设齐全,鹅卵石铺路与竹海相映成趣,竹影斑驳之下,清风徐徐拂面,倒有几分惬意舒爽,令人心平气和。养移体,居移气,林慕在这种地方生活,身上怪不得有几分隐约贵气,更多的是清新雅俊。当然,这些都只是林慕不和苏晴有任何交联的情况之下,苏晴要以特别大的定力从客观的角度观察才得以感知。
穿过一道竹泪斑驳的九曲桥,苏晴面前赫赫然摆了一处竹钟。此处竹钟,状似风铃。设计者胸中有丘壑,匠心独运,技艺独绝,才得以如此巧夺天工。苏晴忍不住伸手轻轻碰竹钟,看上去竹钟构成的每根竹大小不一,种类不一,形成竹音音律不一,然竹风牵动弦律,竟成绝响!
苏晴抑制不住欣喜,貌似来到一处绝佳境地。林慕倒是真真小气,紫竹林有这么一处好所在!竹钟上面刻有“沧海巫云”,啧啧,还有一段故事呢。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苏晴熟门熟路走向后面的宅子,浑然忘却自己出来的目的,而宛若只是纯粹出来寻幽探秘。其实,苏晴倒也不是那种好事之人,只是今天,自己也说不清原委,不知被什么情愫牵动,只是犹然好奇这名女子的故事。
后面的宅子在竹钟后面显得古朴苍桑,静然而立,有股怆然而泪下的凄清。宅子门匾上书隽永娟秀楷体三字“琳琅居”。看来是名女子的居所。苏晴两眼冒光,睁得大大,不愿漏过一丝场景。
琳琅居没有上锁。朱门轻掩,微尘悄落。然门闩处光亮无尘。怕是许久不曾有人住下,庭院深深深几许,故人早已离去,只留多情人常常回到此处怀念唏嘘。这里住的会是怎样的女子?痴情人会是谁?
轻启朱门,苏晴进入琳琅居。
落入眼帘的是一座细致精巧的彩雕云母屏风,上有一幅山水春趣图,图中人物鲜衣怒马,顾盼流姿,仔细一看,竟是名女子!好一名奇女子,飒爽英姿,尽显无余。而落款单一个墨字。
苏晴在大学选修过中国美术史,看得出这幅作品的作者倒是功底深厚,下笔线条流畅柔和,不仅将人物刻画得形神具备,画笔柔媚,设色明丽浓郁,风格古雅隽秀。对于图中青山,淡墨点染,浓墨勾点,笔法苍劲,则显得十分静穆雅逸。由微见著,作者对图中人的用心可见一斑。
这画中女子眉眼倒有几分与林慕相似!
到这里,苏晴大胆猜测。
琳琅居的女主人是林慕的妹妹或者姐姐,与司墨本是一对,只是不知发生什么事情,两人分开,琳琅居女主人不知去向,使得司墨唯有到故居怀念伊人。怪不得司矜说林慕是他叔叔,小司矜可能并不知道林慕是他的舅舅呢。而司墨也就很有可能是那名痴情人,啧啧。
苏晴满心好奇,穿过屏风,映入眼帘的是挂在堂中央的“燕然堂”三字,这倒是不得不惹人注意,一名女子闺房怎生有会客用的大厅堂,从堂中央摆设的凳子看来男左女右,左边的竹凳左右各有扶手,可见供男子坐用,而右手边竹凳坐板偏右有个小洞,左右不设扶手,通过女子坐姿看来应该是供女子坐用。
在这里她可曾会见过天下豪杰好友?
而燕然堂,顾名思义,燕子呢喃筑巢,是希望家人平安永归,大概是司墨经常外出,她希望他能够平安回来,与她共筑爱巢的吧。
穿过燕然堂,继续往里前行,曲径通幽,来到一间闺房,屋前种有桂树,石榴树,好一个早生贵子,子孙满堂。而屋内摆设精致简约,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倒是令苏晴很喜欢。
这屋内最最不惹人注意的是一个略微发旧的妆奁盒,盒内整齐的放着一只金步摇,质地做工都是上等;一只翡翠镯,晶莹透亮,珠光宝气,还有其他的,像如意镶金黑珍珠耳环,镂空银质长耳链,四瓣莲花状耳钉,看来,女主人对耳环有特殊爱好。
看似与别的女子闺房摆设差不多,可苏晴早就注意到这些首饰下方放着的一本并不惹眼的小手札,轻轻拿出来,指尖触到“林琅手札”几个字,女子名为林琅,不错的名字,苏晴心里想着,又小心翼翼的吹去手札上沾惹的尘埃。
翻开第一页,“天胤十二年,庚寅年间,时值三月,岁月静好,春光妩媚。吾与兄长慕踏马春游,遇墨。斯人俊朗如星,见识辽广,言谈优雅,雅君是耶。噫嘘唏,吾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苏晴继续迅速翻页,心里有些虚,一方面琢磨要是被人发现要怎么办才好,一方面又想了解这名女子的故事。“天胤十二年,十月十日,吾与墨郎携手共赏秋景,墨赠与吾萌宠之物,乃一小犬也,奇在此犬擅乐,可唱时下流行之乐,大惊,亦是大喜,甚爱之。吾为之取名阿萌,萌字拆解,十月十日也,以志今日吾与墨郎之情意。”
看得出此二人曾经浓情蜜意,天胤十二年,正是六年以前,苏晴记得自己在苏家书房中看过史书,有过一段记载,约四年前有过一次政变,当初是四皇子辅助太子力挡群敌,得以保全天下。
他们可曾受到影响?
“天胤十三年,乞巧节,吾与墨郎喜结连理,兄长主持大礼,吾等宴请五湖四海好友。此情此意,皇天后土,日月可鉴,此生吾与墨郎不离不弃,死生契阔。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愿天佑。”
“天胤十四年,秋意深浓,吾怀胎九月,喜上眉梢,能为墨郎生子,此生幸事也。”“近日吾见墨郎眉蹙,心感不安,问之,不答。与吾言笑浅浅,墨言天下事自有匹夫担当,夫人只须安心养胎。吾虽信伊,然意难平。”
“天胤十四年,冬至,天乍冷,墨外出,吾忧之,吾不信天,然则若有天意,吾向天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天胤十四年,雨雪霏霏,墨郎离去,吾生无可恋,但为吾子,苟且活世。吾之时日不多矣,恐不待墨郎归。吾深恨之!恨天,妒鸳鸯比翼,拆散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怨墨郎,隐真实身份,弃昔日恩情,终是吾错付情爱!”
苏晴迅速翻阅,到最后一页竟是“吾已交代兄长,若吾儿为子,取名子衿;若为女,取名子佩。吾不能亲自伴其左右,深愧之。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若有来世,誓不为情所困!”
子衿子佩,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林琅还是希望司墨回来!回到她身边!
所谓恨,皆因爱起。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由爱故生恨。是故莫爱着,爱别离为苦。若无爱与憎,彼即无羁缚。
林琅至死,爱恨交加。
不知不觉之间,两行清泪汩汩流下,苏晴被这名女子的爱与恨感动,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到底当年发生了什么意外,司墨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