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越来越多的生灵涌入中天之地,苍梧修眉紧蹙,怅然之色不经意流露,却又很快掩饰下去。
沉默!无尽的沉默!繁重轻缓的脚步顿住,沉闷的气息压抑在心头,小青米本就弱弱的声音顿时消失无生。
静静的风无声吹过,掠起水面片片涟漪,苍翠的墨竹小心地不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但却无意间将盈盈的清露滴落。清悦的水滴相击之声,敲醒了沉默的思绪。
苍梧再次睁开眼,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与沉稳。再次拿起青音刚刚送回的密报,轻轻挥动衣袖,抹去竹简上碎裂的痕迹。苍梧定下心来,将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密文,细看慢饶,再次触动心神,他的眉间的丘壑不经意地再次加深。
“天雨潇潇,木叶落落。生死继继,大道之形。心之所知,方是大道。”一曲玉箫清音,打开了苍梧眉间的不平,净化了他心中的烦躁。
是啊,生死难料!但生死之事不过是大道运行之必然,贪婪、和运道牵绊着生死福祸。清心明智,知万物之始然,方知己身之载道。苍梧长长低叹一声,复而眼含笑容,静静地看着款步而来的繁重。
放下玉箫,繁重笑语盈盈,细莲足踩起漫漫涟漪,静静的水声,为此刻的凝视平添了一份宁静。真希望此刻的静好,就此永恒凝固,不去想外面的战争,不去想焰冰玉塔内冰火相击的痛楚……
虽然,两人之间隔着一步之距。虽然,两人自‘重逢’以来并未彼此互诉过思念之痛。可是,此刻,这难以逾越的一步之距,将他们的心,丝丝缕缕羁绊的更加稠密。
想起昔日在白亮柔绵的云团中,俯看黎阳城的苍翠梧桐山,为那盛开在梧桐团团围拱下的自在牡丹花;想起那云头下,簇簇盛开耀眼绚丽的颜色,繁重耳边又想起了那温柔中漫含坚定的‘誓言’。
为了那句‘凤舞牡丹香’,他们都付出了心神巨痛的代价。也许,誓言在这一路上阻碍了彼此许多;也许,这誓言也曾让昔日的好友痛下杀招,但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
这誓言也曾经在他们一百年中每一次呼吸中,令他们在冰煎火熬中,一次次的死而复生,一次次将他们的从绝望中唤醒。
如今,更是为了这句誓言,繁重身本被困在焰冰玉塔,是生是死命运忐忑;苍梧被须弥山贪婪的生灵所觊觎,又挂心自己的安危,被‘困’在了苍龙雪山之中。
努力的闭上眼,不去看此刻敛去王者霸气,面容和悦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苍梧,不去看那灵气萦绕中微微飘逸的发丝,也不去看他眉眼间爱恋的温笑,和那永远都挂在嘴角的和眴。
苍梧!她心中絮絮念语的苍梧!他这次是必须要离开了,他的心性是不允许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无知可怜’的生灵被埋葬在中天之地,更不允许他静等战况的结果。虽然,那神秘的‘天军’一族已经来到须弥界,成为他运筹战争的臂膀。
可他却必须要离开了,为了不让他担心自己的生死命运,繁重每时每刻都在运转灵气,那连接身体与魂魄的咒文,承受不了那凌冽霸道的寒冰玉之灵气与灵火的灼烫,已经松动了几根了。繁重不得不放缓了强度,只在分秒呼吸之间,争夺活命的希望。
苍梧每每在不远处默默的凝视自己,繁重都清清楚楚,这也许是成为魂魄唯一令她感叹唏嘘之事了。飘然轻妙的魂魄竟然对苍梧的气息感应更深了,这也许就是那滴重生之血复活的魂魄,与苍梧的灵动气息相互呼应的缘故吧!
感受着那重重叠叠,被苍梧刻意包裹起来的担忧与心疼,繁重不得不再用心于焰冰玉塔之时,分心筹谋苍梧所忧心之事。
苍龙雪山外自从成型化生,就不曾融化的冰山雪域,此刻也许已经开始将那些涌入中天的生灵逐渐湮没,也许他们此刻还不知道,他们觊觎向往已久的灵气充沛之地--中天,接下来会更加的疯狂暴虐,会更加肆意的践踏呼吸在中天之地的每一个生灵。
无疑,苍梧是想将须弥山界夺取筹划平顺之后,交给他的‘弟弟’伯颜,可是,若得来的是一片惨淡仇恨的天地,生灵变成‘死灵’毫无生机和希望可言的世界,那这些东西要来何用。
虽然他们兄弟二人之间早已充满仇恨,不可能还能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之上,否则,伯颜又怎会只带了几族人就冒险来到了须弥山界,他可是非常清楚自己是金凤凰一族,同样,那身体的每一丝每一毫也都令众生灵渴求觊觎。
可那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同族同宗同父同是高贵的血肉兄弟啊!苍梧怎能令他躲藏隐居在这危险的须弥世界,他必须为伯颜筹划出一片安乐祥和的须弥世界,辅助他成为此地的王者。
本来,苍梧是来这里寻找繁重,可却被他顺着颍珏那里的秘密,掘开了惨痛不忍的真相。
……
在那次凤鸣山界的战争中,存留的叛逆之中就有一部分是伯颜的忠心部族,颍珏在打理凤鸣山事务其间发现了伯颜的势力,就慢慢的开始与他接触,虽然她不知道伯颜为什么会随着他的母亲隐藏势力,在战争中摄取牟利,但是那对峙分明的兄弟二人,正好能够为她在凤鸣山界的谋划,多一份希望。
于是,颍珏便从此利用伯颜对苍梧的仇恨,为他提供军情密报,以便在战场中取走繁重的性命,同时也令伯颜能够取得立足安稳之地。
可惜,战争中伯颜的母亲还是逃不过命运的捉弄,伯颜只好在带着忠心的部族,在母亲的最后的灵力护送中来到了须弥山界。
伯颜也不愧为高贵的金凤凰一族,在须弥山界隐藏发展自己的势力,竟然没有惊动那些贪婪无徳的各方生灵,甚至于还谋划推动了这次须弥山界战争的开头。也许那第一次将繁重推入焰冰玉塔的始作俑者,便是伯颜的手笔了吧!
繁重不是不恨伯颜,不是不埋怨他,可是这又能怎样呢?苍梧还是一样的讨厌和厌恨伯颜,可是伯颜依然留在凤鸣山界的暗伏部族,一直和颍珏连手企图夺取苍梧的性命。
苍梧从涅槃中重生之后,就慢慢的知道了这些年他们的暗中谋划。所以,苍梧将颍珏引到这里,那留在凤鸣山界的安伏势力便交给萱睨和一众部族宗老去处理了。
当繁重从苍梧轻描淡写的言语间,读出了他心中的苦痛时,繁重比以往更加憎恨伯颜了,但一想到苍梧对伯颜复杂的情感,繁重也不得不苦心孤诣地为苍梧的打算筹谋,否则,这兄弟二人恐怕真会兵戎相见了。那时,不论苍梧成败与否,他都会留下终生的憾事,她希望他过的舒心没有烦恼。
在绚丽多姿的牡丹花朵,盈光绕绕的映衬下,苍梧缓缓拂衣起身,空旷寂寥的兰亭中,立刻飘扬起他如松般挺拔俊长的身姿。令刚睁开眼的繁重,神思飘荡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里都是他的气息和味道,令她忍不住想要上前偎依,依恋一番。
想让他放心离去的话,怎的就是难以出口。“繁重!繁重!快来救命啊!”微弱稚气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两人诧异的回过头去,细细的分辨之下,才发现硕大淡紫的牡丹花瓣边缘,晃晃悠悠地挂着腿脚乱蹬的一个小家伙,这正是那天从那枚‘石头’中诞生的,米鸽子和青濯的女儿。
听这小人儿说,她刚从石壳中开始生长之时,就听到母亲,也就是米鸽子给她起的名字,那温柔的声音那时就将‘青米’这个名字,刻在了她的‘心’中。
但是当这个小人极力奋战在柔软的花瓣与深不可测的水渊中时,在听到繁重唤她‘小青米’之时,还是能忙乱中抬头反驳道,“不许叫我‘小青米’!我叫青米!而且我不小了!我都三百六十八岁了!哼!”
忍住嘴角挂起的笑意,繁重不想伤了小人儿的心,顺着她的意思就叫道“青米,小心哦!”,轻轻发动她微弱的灵力,旋转起水面上涟漪起伏的牡丹花。
随着一声惊呼,被牡丹花甩起的青米,稳稳地落在了苍梧的手心。不过她的手中,仍旧紧紧抓着那片淡紫棉柔的牡丹花瓣。
轻笑一声,苍梧小心的用灵力安抚着手心中间,那个惊魂未定的小人儿。看着青米一身娇女敕鹅黄的精致小衣裙,蜷膝伏在淡紫色的花瓣中,娇小可爱。
“要是我的繁重也能够像这小人儿一样,轻轻地在他的掌心呼吸着,就好了!”苍梧米勉强忍住爱恋的神色,看着繁重笑得异样起来。若是青濯看到他忠心敬爱的君王,对着拇指大小的女儿露出爱恋的微笑……,苍梧额头上不禁滴了滴汗,心里庆幸,还好自己及时忍住了,还好繁重就在自己身边。
繁重转眼看见青米落在苍梧手里,本想和她玩笑一番,但是,想起刚才自己差点就要伸手去接青米是,露出后怕的神情,若是自己极阴至寒的魂魄之躯碰到青米弱小的身体,那后果真是不敢再想下去。
接着一抬眼,繁重就看到苍梧怔愣地看着青米神游了一下,还好苍梧没有看到刚才自己后怕懊恼的神色。继而繁重就羡慕起小青米来,若是,她此刻也能像小青米一样,被她用手心细细的呵护着……
收起向往的神思,繁重正好看见苍梧抬眼露出的异样笑容,回应着他粲然一笑。
就这样,两人在隔空的一步之外,相互凝笑。想来,苍梧也许看出了自己的羡慕青米的心思吧!要不然怎的会笑的这样安慰味道十足?
苍梧也在心里默默的想着,繁重也许也看出了,他就想这样捧着她在手心轻声细气的呵护着吧!
望着彼此的笑容,猜测着彼此的心思,繁重不禁涌上泪意,却又急忙掩饰起来,月兑口而出,“你还是走一趟吧!这样,这场战争才赢得有意义,否则,得来一地的白骨,要来何用。”
说完,繁重就后悔懊恼起来,不敢抬头去看苍梧此刻的神色。温柔默默的对视中乍一听到这句话,苍梧难免惊诧了一下,眨眼间就又恢复了笑容。可那心头的苦涩却久久萦绕心间,终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