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寨似乎永远都这么冷清,而田园又是三七寨中最偏僻的地方,孟辞玲躺在藤椅上,看着轻纱后面的花影发呆,她一直都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很讨厌这个地方,为什么又要回来。手心里攥着的是一条银色的手链,历经岁月的打磨依旧泛着耀眼的光泽,这是十二年前君勿饶送给她的,现在既然回来了,是应该找机会还给他了。想到这些,孟辞玲起身向外走去。
“看见了吗,刚才君少爷从适隐山庄回来啦!我都半个月没看到他了,好开心啊!”粉衣丫鬟兴奋地说。
“怎么,你喜欢人家?别做梦了,孟夫人在世的时候就有意要把二小姐许配给君少爷,哪里轮得到你去献真心?”绿衣丫鬟的语气有些不屑。
“什么孟夫人,明明就是个小妾好不好!真正的孟夫人至今还下落不明呢。想当初二小姐的娘亲,也只不过是一个负责照顾大小姐的丫鬟而已,凭借几分姿色,便获得寨主的宠爱,那我为什么不可能成为君夫人呢?”
“哼,二小姐与君少爷青梅竹马、郎才女貌,不知有多般配,哪里容得下你?就是君少爷有心,凭二小姐的性子,你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想想最可怜的就是大小姐了,明明是正室的千金,却早早地被赶出三七寨,如果不是二小姐的娘亲病故了,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一旁的年轻男仆终于忍不住开口插话,“童叔,您在这里当了二十多年管家,您当真见过孟夫人吗?”。
“见过,”童叔略微有些得意,“那可是个倾国倾城的烈性女子,不然也不会丢下寨主,走得如此决绝。”
“那您能不能给我们说说,当年孟夫人为何要离开三七寨,连年幼的大小姐都不管?”
“这还用问嘛,寨主移情别恋,孟夫人心里肯定是容不下的。”绿衣丫鬟插嘴道。
“这事儿还真不好说,”童叔捻了捻没有胡子的下巴,追忆道,“记得孟夫人走之前,曾和寨主吵过一架,当时我恰巧就在外面,所以听见了那么一两句。”
“您都听见了什么,快给我们讲讲!”三个人一起望向童叔,显然十分好奇。
只见童叔清了清嗓子,开始变换角色:
寨主(气愤):子兮,你这一走,我只等你三年,三年一过,我便另娶他人!
孟夫人(冷漠):三年太短,不如一生,如果你有什么打算,不妨尽早。
寨主(不甘):看来你当年答应嫁给我,并非出于自愿。现在他回来了,你坚持要走,我不拦你,但辞玲必须留下。
孟夫人(沉默):孟成柯,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苦笑)你放心,只要和你有关的东西,我都不会带走。从今日起,你我夫妻的情分便一刀两断!
童叔立在原地,用手捂住胸口,俨然一副悲痛状。
“童叔,这就完了?”大家显然觉得听得不过瘾。
“你们竟然还嫌少?这可是三七寨的绝密消息!”
“寨主口中的那个‘他’指的是谁呀!”年轻男仆问道。
“我知道,我知道,是富贵堂的堂主陈修风,我听孟夫人,不,是二小姐的娘亲说过他们从前是对恋人!”
“怎么可能是他!如果是,现在他们早就应该在一起了。”
“爱自己的人不要,自己爱的人也不要,真搞不明白孟夫人是怎样想的!”
“抛夫弃女,孟夫人真的很有个性。看样子这大小姐的脾气也好不到哪儿去。”绿衣丫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呵呵,以后都机灵着点儿吧,将来这三七寨指不定是谁当家呢,不论得罪了哪一个,都不是件好事。”童叔煞有其事地说。
“童叔,您是说三七寨将来要由两位小姐中的一个接管?女子也能当家的吗?”。年轻男仆有些吃惊。
“三七寨是有过这样的惯例的,听说,三七寨最初是由姓沈的当家的,但传了几代后就只剩一个女子接管了。后来她死的时候,就把三七寨交给了她的义子,也就是咱们现在寨主的祖父。如今寨主竟也碰上了这种情况,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二小姐的娘亲连着为寨主生了两个男婴都不幸夭折,直到她撒手人寰也没为寨主留个儿子。这就是命啊。”
“可我觉得接管三七寨也没什么不好的,虽然不像往些年那样威风,但在江湖上还是有一定地位的。”绿衣丫鬟叹道。
“那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可知道那姓沈的女子定下了什么规矩么?如果女子接管三七寨,那必定是要和她一样终生不嫁的。”
“她怎么会定下如此奇怪的规矩?”年轻男仆十分不解。
“谁知道呢,她也许是不想白白地把三七寨拱手相让吧。”童叔晃着脑袋,发出感慨,“我看这回啊,接管三七寨到时候只怕成了烫手的山芋,两位小姐都避之不及呢。”
“依我看,如果二小姐真的嫁给了君少爷,那三七寨就只能由大小姐接管了。”绿衣丫鬟说道。
“你怎么就那么确定君少爷会娶二小姐?”粉衣丫鬟有些不满。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嘛!二小姐喜欢君少爷,这是尽人皆知的啊。不然二小姐的娘亲在世的时候何必心急火燎地撮合他们,还不就是出于自己的私心嘛。”
“是喔,这二小姐,怎么说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天天对着一个温柔体贴的俊美男,说不定早已芳心似火,就等着寨主的一句话呢。”粉衣丫鬟顿显失望之色。
“我看未必,大小姐比二小姐整整大七岁,如果现在要嫁人的话,寨主也没理由反对啊。这样二小姐还不是一样没得选。”年轻男仆分析道。
“不如我们来押宝吧,一人三两银子。我押大小姐接管三七寨!”绿衣丫鬟兴奋地说。
“那我就押二小姐接管三七寨!”粉衣丫鬟故意和她作对。
“我,我……”年轻仆人拿着银子犹豫不决。
“听我的,准没错!”绿衣丫鬟把他拉到自己一边替他做了决定。
“哼。”粉衣丫鬟很不服气,“童叔,您呢?您会押在哪一边?”
“呵呵,你们都想得太简单了,我看,至于谁会接管三七寨,这就要看君少爷的了。”
“为什么?”大家的好奇心又被重新勾了起来。
“你们不知道君少爷刚来的时候,和大小姐……”童叔一想到这个话题即将引发新一轮的感慨,不由得意起来。
“现在这世道真是不同了,女人喜欢闲言碎语,男人也喜欢闲言碎语;年轻人喜欢闲言碎语,年老人也喜欢闲言碎语。可惜了这满园子的花,活活要被一堆人的口水淹死。呵呵,有意思。”声音不大,却很清晰,突然传来,倒让四人心里一惊。
“大、大小姐?!”刚才还滔滔不绝的童叔循声望去,顿时成了结巴。
“难得在这么僻静的地方知道这么有趣的事情,真是意外收获啊。”孟辞玲仍懒懒地捧着书斜躺在石板上,没有回头。
“大、大小姐,我们刚才都是开玩笑的,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可是——知道得这么清楚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呢?”孟辞玲似自言自语,“难得童叔他老人家这么有心,该如何谢谢他呢?我得好好想想。”
“大小姐,小的知错了,小的下次再也不敢乱说话了。”看着战战兢兢的童叔,其他的人也显得惊慌失措。
“这怎么可以,童叔他都一把年纪了,谁知道会不会有下次,如果不赶紧好好谢他,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呢?”
“大小姐,我改还不行吗?我保证今后一定守好自己的本分,不再散布谣言。”童叔摆出一副求饶的苦瓜脸。
“嗯,也许哪天会有更好的机会,还是给他一个惊喜比较好。”孟辞玲伸伸懒腰,拍拍衣裙上的草屑,转过身看到齐刷刷跪在地上的四个人,故作惊奇地叫道:“童叔,这么巧,你怎么也在这里?”
“大、大小姐。”童叔一脸的不自在。
“刚刚很认真地看了你送来的折子戏,内容相当有趣,如果还有新的,一定记得来找我。”孟辞玲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童叔,你的本分守得不错。这本看完了,你可以收回去了。”
“好的,好的。”童叔接过书,恨不得马上找个地缝钻下去,真是尴尬得要命,于是偷偷递了个眼色,四个人便一起匆匆离去。
孟辞玲心中隐隐有些懊恼,下午转了几个地方都没有找到君勿饶,原本打算在花园觅一处安静的地方看书,却不想听到下人们的闲话。
“你们就那么好奇谁会接管三七寨吗?”。回味着下人们刚才的谈话,孟辞玲不禁自嘲,“呵呵,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们又怎么可能知道,想想还真是无趣。”
清风拂过,突然洒下一片花雨,伴着幽幽的花香。孟辞玲拈起落在肩上的花瓣,诧异地仰起头。
“好久不见,我发现你的气场强了不少啊,佩服佩服!”君勿饶潇洒地倚在榕树上,一副狂放不羁的模样。
“没想到几年不见,勿饶兄也变得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久仰久仰!”
“不,你我不是几年不见,是整整十二年零三个月外加十七天不见;我不是变得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而是一直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还真是物是人非呢。”孟辞玲望着飞身而起、稳稳落地的君勿饶,知道他的武功又进步了不少,“这么巧,你怎么也在这里?”
君勿饶疑惑地眯起眼睛,反问道:“这回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
“我要是真的知道就不会让你那么安静地在树上看热闹了。”
“呵呵,也是,不过童叔刚才的那本折子戏还真不错。”
“别忘了,折子戏里你也是个主角。”孟辞玲瞪了君勿饶一眼,不去理他,转身要走。
“唉,‘瞻彼日月,悠悠我思’,也不知道埋了十二年的悠思酿味道是不是变得更好?”
看到孟辞玲吃惊地转过头来望着自己,君勿饶敛起桀骜的表情。他确定,面前这个眼睛里隐隐泛着泪光、沐浴在晨光中的女子,其实依然是那个让他牵挂不已的小女孩,她一点儿都没有变。
“我知道,你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他慢慢地走过去,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