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两只手,两只同样白的手。
一只白女敕,纤秀。一只却如峰上之雪,骨如峰,皮如雪。
嘴不仅可以吃饭用,还可以说话。吃必须用嘴,但有些话,却不能用嘴说。
就像这俩人,只能手谈。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俩人手边放的是敬亭山的敬亭绿雪。
茶虽是上等好茶,但心不在茶,色佳味绝便无人知。
“你明白了?”老者放下手中的棋子,道。
他穿着对襟无领白绸衣,如松而坐,面露沧桑。
他本是个无忧之人,但最近,他的脸上从没笑过,脸上的沟壑更是多之又多。
“明白了”声音透着无力感,仿佛一个将死之人发出。
棋能语。花弈语却不能语。只因她是人,她还是个懂的是非的人。
老人叹了口气,伸出他那看起来瘦削的手,抚模着他孙女的头。他的手太温暖,但却暖不透女孩的心。
“头发又长了,到那边记得剪短些,不要太长,太长就看不见脸了”老人絮絮叨叨,这话离别味道很浓,听起来让人心酸。
以后没人再在他跟前吵吵闹闹,没人再喊他一声“爷爷”,他不舍是应该的。但这是他的决定,他就必须承受。
花弈语的脸太小,而她又懒得扎头发,老人眼又不怎么好,所以,每次她头发一长,便催着她剪头发。为的是多看孙女一眼。
“我知道”她知道老人要送她走,从此以后不认她这个孙女。她也知道他有自己的难处,他也不想做孤家寡人。她同时也知道,以后再也没人在乎她的头发长短了。
“我想出去走走”花弈语低声道,她从始至终都没抬过头,一直看着棋盘。
“你明天就要走了,出去走走也好”老人道。他站起身,步履蹒跚,他走路不像坐着那样直,背微微有点弯。
花弈语抬起头,看着老人的背影,手紧紧揣着衣角,眼中蓄满了泪。
西山脚下有块地,是个风水极好的地方,所以这里有很多喜欢清静的人居住。不知他们是不是能看见这里的好风景,但起码,他们的心是宁静的。因为,他们都是已死之人。
花弈语站在墓前,斜阳照在她身上,淡淡的,冷冷的照着。
照片上,是个笑的孩子气的人,好看的男人。这么一个喜欢笑的人,现在却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下,再也不能笑。
“你说,我该怎么办?”花弈语轻轻问道,她的眼中是浓的化不开的伤,她对着照片上的人问,仿佛又像自问。
“有一个办法”一个一身黑衣,素妆的年轻女子手捧一束丁香花,冷冷的站在花弈语身后,道。
她的脸皱巴巴的挤在一起,仿佛看到了一件作呕的东西。
“你不应该来这里”花弈语道,她仍是那样站着,一动也没动。她对站在她身后的人说不上厌恶,也说不上喜欢。她仅仅是个路人而已。
“毕竟,我是他的未婚妻”女子说道,她此时正柔柔的看着照片,那张冰冷的照片,好像这张照片是有生命般的看着。
花弈语捏紧了拳头,浑身颤抖。
“你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是没有自由的,尤其是婚姻自由”花弈语道。
“我知道。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傻,但今天,我才知道,你比我还傻。”她现在又用同情的眼光看着她前面的少女,这个可怜的人。
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为了你能死,你为什么就不能为他死呢?”她长得清清秀秀,文文静静,可说出的话却狠毒之极。
“你不懂,而且你还年轻,不要说死,更不要在这里说,不吉利!”花弈语像个老人一样,用一副沧桑的语气说道。
“那我们就做点别的”她道,嘴角诡异的笑一闪而过。
枪,冰冷的枪,顶着花弈语的太阳穴。
“你疯了”花弈语的声音平平,她还是一动不动的站着。
“那也是被你们逼疯的!不过,我并不恨他,不仅不恨,我还要为他做件事,做件他生前不敢做的事。我想,他会高兴的”她痴痴道。
“他不敢做的事?”花弈语终于声音有了点波澜。
“你不知道?是了,你怎么会知道,你本就是个自私的人。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血,如溪的血。沿着山路,缓缓而下
丁香花红的艳丽,空气中是浓浓的味道,不是花香,是血腥味!
星夜,辽阔的苍穹,美丽璀璨。
桥洞中,却是一个破布搭的帐篷。没有灯光,只有火光。
小癞子愁眉苦脸,跟苦瓜一样,可是他长得比苦瓜好看,起码脸上不像苦瓜一样是副癞蛤蟆样。
“你太傻了”他叹道。这话是对傻子说的。
傻子是谁,他很傻吗?
你要是这么问小癞子,那他一定用拳头回答你,别看他人小,他的拳头可不小。
傻子只有他能叫,按他的话来说,叫着亲。可别人要叫,就是侮辱了。
火堆旁坐着一个脸黝黑的小孩,瘦巴巴的。他看起来老实的很,此时,他正在给火堆添柴。
“他怎么还没醒,不会死在这吧?”小癞子往墙角看了眼。
“我去看看”说着傻子站了起来,朝角落走去。
花弈语一直盯着头顶的破布,看一只蜘蛛在这块破布上来回做着蹦极运动。
刚开始只是茫然的看着,但渐渐她发现,她竟然能看清这只蜘蛛的每个细微的动作,连它腿上的细小的毛也看的清清楚楚。
她没死!她虽然没感到痛苦,可是枪确实开了,怎么回事?
花弈语想坐起来,可浑身使不上劲。
“你终于醒了!”傻子看见花弈语扭动着身体,赶紧跑过去,他很紧。
他一只手抱起花弈语的背,一只手搀着她的胳膊,想把她扶起来。可他的手却颤的很厉害。
不是他自己发颤,是花弈语在颤。
“你怎么了?”傻子惊讶的问道。而他的手此时抖得更厉害。
地上很凉,花弈语一直躺在地上,但她并不冷。
她只是害怕,害怕一个小孩!这个小孩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
她怎么变成一个小孩了?她是谁?
“我是谁?”这个问题问的深奥,把傻子给难住了。
傻子露出了惊慌的表情,赶紧转头看向床上的小癞子。他道:“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相信?真傻!他是想赖在这不走”小癞子连看都不想看花弈语一眼,他只是仰面躺在床上。
“我是怎么到这的?”花弈语着急了,这具身体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我们把你跟他一块拖回来的”傻子指了指躺在花弈语旁边的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