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一桌一架一香炉。书房不大,刚好够用。
易先生放下手中的毛笔,挽下卷起的衣袖。碧上前移走镇纸,拿起宣纸。
“弈”,宣纸上仅有一个字,苍劲有力的字体,显示着握笔者的功力深厚。
“劳烦易先生亲自题字,小弈真不敢当”花弈语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接过碧手中的纸,显得恭敬至极。
“此‘弈’非彼‘弈’,你不必客气”易先生擦着手说道。
花弈语嘴角微抽。好吧,算她自多多情。
她还是极恭敬的收起这幅字,动作小心,仿佛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弄破了这宝贝。
“‘弈’乃棋,下棋之人离不开棋,棋就是他们的生命”易先生道。
“哦!”花弈语道,一副受教的表情。
“所以,你把这字展开,贴到床前。”易先生接着道。
“这纸很脆弱”花弈语小声的提醒道。
“所以呢?”易先生平平的道。
“所以,还是让它待字闺中吧”花弈语声音抬高道。
易先生朝花弈语所在方向望了一下,道:“让纸‘待字闺中’,有意思,你的想法很独特。但是——”
易先生顿了顿,道:“如果你把这美人给忘了,她不是太寂寞”
花弈语微微一笑,把字展开看了看,道:“的确,字是好字,藏起来确实可惜。每天有美人伴睡,我真是福气不小啊”
她脸上乐开了花,心里则苦到极点。每天对着张白纸,纸上时刻提醒你,你是为棋而活,确实不好受。
碧听到易先生的话,则深深的望着易先生。待字闺中,古人名与字是分开的,女子出嫁时,丈夫会亲自为她取字。谁会为她取字?
易先生离开椅子,走到花弈语面前,牵起花弈语的手。
“你要带我去哪?”花弈语问道。
“去个好地方,能让人清静的地方”易先生道。
他的手掌若有似无的摩擦花弈语的手指,花弈语察觉到了,但并没在意。
“哦!”她任他牵着。
他们走过漆黑的走廊。走出宽大的房子,绕过房子,走过小桥。
沙沙的竹叶声传入耳中,风吹过,声音更欢快。
在淡淡的月光笼罩下,竹林周围升起了一层碧光,朦胧神秘。
“这竹林很美”易先生感叹道。身处这片竹林,没有人不赞叹它。
“你能看到它的美?”花弈语问道。
“我虽然瞎了,可瞎子的世界,不用看,用听。”易先生道。
“听?”花弈语闭上眼睛,静静的听着周围的声音。
“能听到什么?”易先生问道。
“说话声”花弈语道。
“不是我的说话声?”易先生道。
“包括你的,还有其他的”花弈语道。
“它们说了什么”易先生好奇的问道。
“竹子们现在很高兴,它们是在欢迎你,不过,它们好像不太喜欢我。那些虫子们也在争吵着,要不要等我进入竹林,好啃一啃我,算是见面礼。”花弈语笑着说道。
“哈哈哈——”易先生大笑,牵着花弈语便往竹林中走去。
“你喜欢它们,它们便喜欢你。”易先生道。
“你听到了什么?”花弈语抬头问道。
“静”易先生道。
“静?怎么可能,明明有风声,竹声,虫鸣声。”花弈语困惑道。
她望着他,脸上突然出现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你不会听不到吧”这句话说出,连她自己也觉得蠢。他怎么会听不到,那她现在在跟谁说话。
“不是我听不到,是你听不到。”易先生道。
他又接着道:“这种声音是世间最美的声音,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听到,甚至这一生也听不到。”
“它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声音?”花弈语很想知道。
老人摇了摇头,没再说话。他们已经来到了一座阁楼前面。
阁楼正中挂着一个牌匾,上面写道“希音阁”。上面的字一定是易先生题的,可花弈语看到这几个字,还是吃了一惊。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花弈语看着牌匾道。
她的脖子仰的很高,可她已感觉不到难受。她痴痴的看着这三个字,她已明白老人之前的话。
“你能看懂?”易先生猛然问道,他的语气终于变了,变的不再平平,而是波澜惊起。
“我看不懂,但是你告诉了我”花弈语道。
“我告诉你的?”易先生道。
“无声是最美的声音”花弈语道。
她推开了易先生的手,推门走进阁楼。而易先生则望着花弈语,久久的站在外面。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的心一定乱了,被一个小孩搅乱。
“你不进来吗?”。本该消失的小小人头突然从门口冒出,乌黑的大眼看着站在外面的易先生。
“你先进去吧,你的房间在‘若水’。”易先生站在外面,身上被露水沾染,早已冰凉。
“这楼里一层只有两个房间,一个是‘上善’,一个便是‘若水’,你能找的到。”易先生又道。
他不认为花弈语不识字,他现在已不再将他当小孩看,起码,他并不是一般的孩童。
“哦!那你别再外面站久了,你身体不好”花弈语一副我知道的表情。
她亲眼看着老人从她面前倒下,没一点生气,仿若死人。她的爷爷,也跟这个人差不多,也是把自己生命交给了围棋,耗尽了一生的围棋。
易先生僵直着背,他的脑中现在全是一个孩童的声音,他那本该枯竭的双眼竟不可思议的流动着淡淡的光华。仿佛要捕捉住渐渐消失在门口的那个身影。
房间很大,布置的很精致。没有按照小孩的房间布置,却处处透着方便,简洁。东西放置的位置都考虑到了花弈语的个子,保证她可以够得着。
墙上挂着古朴的画,并不是大气恢弘的国画,而是一些嬉戏图,活泼生动。这些画装在玻璃框中,在微微紫色的灯光下更是情趣顿生。
花弈语躺在床上,手中捧着一本《礼记》。这本书就放在她的枕头旁边,花弈语刚开始以为这是古典。
但显然,这是一本易家不知名人士编的书,这里面列出了易家不同身份的人应该遵从的礼仪。内容形式基本按西汉戴德编的《礼记》一书编写,只不过略加修改,文字更易懂。
刚开始,花弈语还捧着这本书看的津津有味,但渐渐的,书便扣到了脸上。
她的脸被书全部遮住,书随着她的呼吸有规律的上下微动。
她睡着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双手拿掉了扣在花弈语脸上的书,然后轻轻的叹息声响起,这双白皱的手拉过一旁的被子,轻轻覆在小孩身上。
灯熄灭,楼道中响起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花弈语睁开双眼,在她听来,外面的声音异常沉重,沉重。
只有身上背了座大山,才可走出这种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