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白露刚过,天气便骤然寒冷起来,霜降之后,衡阳城中就连最健壮的男子也套上了冬衣——
湘江两岸的枫树早早红了叶子,秋风瑟瑟,不时有寒雁穿过江上的层层烟岚,往回雁峰下回旋哀鸣着,其声恻恻,令人不忍谛听。
夕阳西下,在湘水之上铺开一片瑟瑟橙红色,点点帆影在江面上徘徊不去,时而可以听到迁客骚人低吟着惆怅的诗句,在船头把酒吟风,如癫如狂。千百年来,潇湘之地承载了太多旖旎如朝露幻影般的传说,也缭绕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悲戚之意。
太阳还没有完全隐没在水天尽头,河岸人家已经相继点起了灯火,河中的船居也亮起微光,星星点点的昏黄光晕好似夕照女神当空洒下的一把薄沙,散落在衡山脚下,却惟独漏了江湾处的一片阴影。
那片阴影里静静泊着一艘货船,黑色的帆布遮盖了船身,整艘船一动不动,似乎空无一人,也不知究竟装载着什么货物。好在它停泊之处极为冷僻,湘江上船来帆往,也无人注意。
片刻之后,一个黑影突然从岸边窜上树梢,四顾无人后,飞身跳到了船头。
他轻车熟路地在船头的桅杆下面按了几下,只听嗤啦一声,身旁的船板霍然弹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那人拉着缆绳飞身跃下。
落地穿过一小段甬道,他进入了一座二层大厅内。原来这船底别有洞天,表面虽是不起眼的货船,船月复却是又大又深,足以藏下百人。
此时的大厅内,三十多个黑衣人盘膝席地而坐,正在头也不抬地用餐。他们每人手中一只瓷碗,吃得不紧不慢,不要众人说坐姿一模一样,就是将食物送入口中的动作都分毫不差。
来人径直上了二楼,楼上显得更加沉闷死寂。客位的座椅上,一名年约五旬、面目威严的男子正在提着茶壶自斟自饮,正是鹿鸣谢家的家主谢岷,而主位上的黑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上下,容颜清冷仿佛冰玉雕成,正在擦拭着手中一柄乌光沉沉的长枪,双眸中神光内敛,如止水无波。
来人先向谢岷行了一礼,这才向着主位上的钧天宫主单膝跪地,想起数日前的屠杀,他几乎不敢直视苍彦的眼睛,更不敢向着那柄凶煞神枪瞄上一眼,只是低头禀报:“禀首领,正如您所料,凌波阁元罡自侥幸逃出君山重湖水帮的老巢后,一路顺湘水南行,半个时辰前,乔装成落地书生,在衡阳城中的‘福顺客栈’歇下。”
“下去吧。”
苍彦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收起长枪,转向谢岷:“谢先生,今夜斩草除根之后,重湖水帮之事便可了结。此番多谢先生相助,待苍彦回宫之后,自当向冥主禀明先生高义。”
“岂敢岂敢,老夫举手之劳,此次得以全歼重湖水帮,全赖苍彦宫主神算。”
谢岷抚着胡须干笑了两声,明知对方这是在下逐客令,却也无话可说。
他口不对心地还过了礼,心下却又是气恼,又是惊骇。初见苍彦之时,他本以为揽冥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钧天宫主是何等人物,没想到竟是个苍白瘦弱的少年。那时他还只当揽冥宫主是为了巩固自己的位置,这才特意选了不中用的少年人担当大任,他还暗自嘲笑过揽冥宫主名声虽大,实则胆小如鼠。可是通过几日接触下来,这个少年行事之凌厉果决大大超出他的预料。
初到洞庭的第一日,这个少年没有如往常揽冥宫的做派那样去暗杀敌人的首脑,也没有求教于他,而是直接便派手下联系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派——飞鱼帮。这飞鱼帮是重湖水帮的死对头,帮主是水匪出身,手下的兄弟没少在重湖水帮手下吃苦头,帮主本人也与重湖水帮有世仇,所以在苍彦的软硬兼施下很快就范。
谢岷那时依然对苍彦的做法不以为然,早年在江湖行走多年,他深知飞鱼帮的势力远在重湖水帮之下,苍彦即使掌握了飞鱼帮的力量,想要撼动重湖水帮,也是难上加难。
心中的轻视既然已经先入为主,他也乐得袖手旁观,等到苍彦无计可施时再向他求援。可谁知,第三日苍彦竟向他求取一种致人昏沉的药,这药物并不罕见,他虽给了药,却猜不透苍彦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了。
正在这时,飞鱼帮开始在航道上大肆挑衅重湖水帮,到处打着重湖水帮的旗号骚扰来往船只不说,竟然还打着重湖水帮的帮主船旗,劫了朝廷运送的二十船粮饷,然后趁着夜间风向之便,将粮草船送到了洞庭湖中的君山脚下。
君山是重湖水帮的大本营,这下他们百口莫辩,好不容易平息了问罪官员的怒火,水帮上下却已经愤怒无比,他们几乎倾巢而出,在湘水上拦下了飞鱼帮的船队,打算一举灭了飞鱼帮,发一发这股无名之火。
他们轻而易举将飞鱼帮的船只团团围住,谁知刚刚登上敌船,船舱内突然射出无数股浓烟,毫无防备中众人昏沉倒地,这时,埋伏已久的揽冥宫弟子冲杀出来,不费吹灰之力,将所有人俘获。
于此同时,君山上的大本营也接到假传讯,说飞鱼帮请来了厉害帮手,自己人眼看就要失利。水帮帮主大惊,当下率众前去接应。谁知他们刚离开君山,就迎面遇上了一只独木小舟,而木舟上,只有一名怀抱铁枪的黑衣少年。
这时的谢岷随着数十名揽冥宫杀手登上了君山,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几乎是空巢的水帮总舵收入囊中。他站在哨塔上,看着不远处的湖面上,苍彦的身影如鬼魅般在水帮帮主的坐船上游走,一圈圈的鲜血从湖面上荡漾开去,好似一朵硕大妖异的红莲在碧澄澄的水面上盛放。他似乎闻到了血腥味顺着风丝丝缕缕飘荡过来,白日里竟然汗毛倒竖,心里再也不敢对这个少年有丝毫的轻视。
他这个时候才豁然省悟,原来苍彦向他求取致人昏沉的药物,只是碍于揽冥宫与谢家的合作,这才做做样子让谢家也出一份力。其实这次的行动从头到尾,这个少年都已经成竹在胸,而自己身为鹿鸣谢家家主,竟然被彻底晾在一旁。
他见到揽冥宫力量如此强横,连一个小小少年都有如此心智武功,饶是多年行走江湖,饶是他行事素来不择手段,这时候也觉心惊,只得收起轻蔑之心,重新考虑与揽冥宫的合作。
事情本该到此了结,然而他们毕竟是小瞧了凌波阁,小瞧了萧陌溪。
当夜,就在对重湖水帮上下的审问中,他们这才得知:就在数日前,萧陌溪急急从南疆赶回凌波阁,半路上派了一名叫做元罡的执事来到重湖水帮,协助防御揽冥宫。那人在水帮打算向飞鱼帮动手时就极力劝阻,口口声声说萧护法万般交待,重湖水帮掌握由云贵至江南的要道水路,必会成为揽冥宫的目标,一切不可莽撞。然而水帮的老帮主素来喜欢倚老卖老,依然做出了歼灭飞鱼帮的决定。在与飞鱼帮对阵失利的消息传回君山时,也是这个元罡极力劝阻老帮主前往相助,结果不但没能奏效,反而被水帮上下讥笑作无胆鼠辈,就连萧陌溪也被骂了进去。元罡见有人胆敢恶语中伤萧护法,一气之下甩手便走,也算幸免一劫。
苍彦在得知还有漏网之鱼的消息后,略微沉吟,没有下令沿长江向东追赶,而是直接向南,沿湘水追查。果不其然,元罡也认为直接向东很快会被追上,选择了舍近求远的道路,先走水路至衡阳,再取道陆路回姑苏。
谢岷一路随苍彦南来,感慨这少年缜密的心思之余,也佩服元罡的机智清醒、萧陌溪的先见之明。他暗自庆幸当日在南疆没有直面萧陌溪,否则若是让他与无殇联手,自己只怕便要吃亏。
他把玩着白玉扳指,还沉浸在回忆思量之中,忽然听到苍彦唤他。
“谢先生?”
“哦,老夫告辞,告辞。”谢岷晃过神来,连忙起身拱手,“今夜便仰仗苍彦宫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