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手术灯灭了。
尹瑟猛然抬头,只是一瞬间,她的瞳孔里什么也没有,心里也什么都没有,只静静的看着手术大门。
不一会儿,郑医生走了出来,静静的,静静的,他看见了尹瑟,看见了苏柔,看见了院长看见了小鬼……她们全都眼巴巴的看着他,全都屏住了呼吸。
“尹瑟。”他轻轻唤了一声。
“尹瑟在哪?”他现在着急的是这个。
“苏苏,别和如风哥说,我会和你解释……”
“多准备一点。”
尹瑟跪倒在地,再说不出一句话……
牧晟宸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已经空了,牧晟宸二话不说就赶到郑医生办公室,郑医生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一脸疲惫。
尹瑟在他还处在错愕时,推开他,微抬起头,与他面对面:“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安慰。”
“你能走?你逞什么强!”
只一瞬间,她的眼泪毫无征兆的落下,“对,是我自己决定的,那也只限于生孩子,谁让你靠我那么近了!!”
“尹瑟!”牧晟宸连喊两声,她像是被人抽掉了灵魂,眼睛圆圆的睁着,看着前方的地面,空洞的仿佛能一见到底。
林嫂点了点头。
一直到粥煮好,牧晟宸都靠在沙发上休息,直到胸口慢慢缓和才动了动。
推开白色的门,尹瑟就窝在墙角,整个身体都缩在一起,她的对面是一层层冰柜……
第二天早上,尹瑟打开房门,虽然洗漱的干净,但明显带着病态的虚弱。
她失神的后退一步,靠在墙壁上。
只见郑医生月兑掉口罩,轻轻摇了摇头……
“放我下来!”她冲他吼。
“呜呜呜!我要小瑞奇,我要小瑞奇!!”小鬼哭着喊着,这悲伤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楼层,喊碎了医生护士们的心……
牧晟宸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不仅知道他的心脏,她还知道他的初衷……
“牧晟宸,我告诉你,你最好从今天开始离我远点!我和你什么关系也没有!”尹瑟愤愤说完就转身要走,牧晟宸可以忍受她乱打乱骂,但饭要吃。
她揉着自己的头发,难过的流泪,忍着忍着,还是发出了呜呜的哭声。
“我不吃!!”
他知道现在的她处于情绪爆发点,知道小瑞奇的死对她来说是个难以接受的打击,所以他默默忍。
“吃面包,再给我一杯牛女乃。”
尹瑟失神的看着牧晟宸,他看上去有些急躁,有些吃力,有些狼狈。
“啪!”的一声,这回连碗也碎了。
她手撑着墙角,无奈腿脚已经彻底僵硬麻木,不稳又坐了回去,牧晟宸一把将她横抱而起,但是胸口太疼,他险些站不稳,有些狼狈的靠在墙壁上,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
他深深叹了口气,轻柔的将她抱进自己怀里,手捋着她凌乱的长发,“瑟儿,我来做你的家人。”
牧晟宸的喉咙口像是有什么哽咽住般。
“尹——”
牧晟宸随她身后进来。
对,她想起来了,她是想一个人静静,对,她是想单独再和小瑞奇处一会儿,对,小瑞奇说怪她来着……
他走了出去,没一会儿便又进来了,手上依旧端着一碗粥。
三人,沉默到电梯门再次打开。
温热的粥洒在光洁的木地板上,牧晟宸淡然的起身,像是早就预料到这情况一般。
林嫂微愣,“我不知道,她从未和我提过。”
牧晟宸神色淡漠的用拖把将洒在她周围的粥和碗片拖到一边,便又走了出去,尹瑟紧紧咬着唇,再次抬头,他依然端着一碗粥。
电梯门好不容易打开,他便急急迈出大步,面前是阴冷的白色房间,“太平间”三个字如鬼魅般缠绕着这里,四处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林嫂,她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心脏有问题的?”
苏柔像个机器人般关上电梯,她到现在还没有消化牧晟宸的那句“你肚子里还有孩子”。
苏柔看着他离开,错愕的蹲坐在地上。
牧晟宸吞下药片,“没事。去准备点蛋粥,她一天没吃了。”
最后,他扑进郑医生怀里,猛地哭喊起来:“郑伯伯,你不是很厉害的嘛!你不是很厉害的嘛!为什么姐姐,女乃女乃都哭了!为什么小瑞奇不出来!!”
郑医生睁开眼睛,看到微带焦急的牧晟宸,先是微微讶异,而后便是满面的倦容和痛苦,光凭这个表情,牧晟宸已经知道结果了,他的心一沉到底。
“不是。”
“少爷……”
尹瑟怔住,而后两只小拳头冲他猛打:“孩子?!孩子你个大头鬼!!牧晟宸,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凭什么给你生孩子,凭什么啊!”
“是!”林嫂欣喜的应道,然后便赶忙去准备。
郑医生苦笑:“失败了,人工心脏手术。只有十二岁的孩子,比那时候的你还小……”
牧晟宸偶尔瞄她一眼,也不说话,只要她吃东西便可以了。
他抓住她的手臂:“吃点东西。”
“放我下来,我不要你抱!不要你抱!!”尹瑟突然间像是宣泄般将所有的情绪砸在了牧晟宸身上。
牧晟宸淡瞥了她一眼:“不用。还有刚才,你没有听错,她怀着我的孩子,我会照顾她。”
尹瑟微微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满,突然推开他手上的盘子:“我说了不吃!”
而牧晟宸,淡漠的抱着她,只是额间那一层薄薄的密汗与他静默的气质形成反差。
“啊?”
“你肚子里有孩子。”
陈高噤口,将车开到牧家,牧晟宸下车,尹瑟却还是一动不动。
小瑞奇的死像是个魔咒,紧紧箍在她的头上,她仿佛听见小瑞奇在不停的念着咒语,是她送他上手术台的,是她劝他做手术的,是她说他可以活下去的……
尹瑟若无其事的坐在牧晟宸的对面,林嫂将早餐端到她面前,她便默默地吃起来,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似地,机械的动着嘴巴,嚼着食物,或许吃粥还是吃面包对她来说根本无所谓。
苏柔也靠倒在墙壁上,院长女乃女乃闭上了眼睛,布满皱纹的老手抹着眼泪。
她不记得小瑞奇是怎么被送到太平间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就蹲在太平间里一动不动,她知道苏柔抱着她哭了好久,她知道院长女乃女乃不停的安慰着小鬼。
牧晟宸眉头微皱,也只淡漠道:“别闹了。”
林嫂明白了,就是多煮一些!
坐在牧晟宸身边的尹瑟慢慢放下手机,低着头,陷入死一般的沉默,牧晟宸靠在后座,闭着眼睛,眉头微拧。
“郑伯!”
“尹瑟。”他陡然转沉的声音伴着微微使力的手,拉过尹瑟便吻上她的唇,唇上的血丝带着腥味。
尹瑟咬着牙,太多复杂的情绪朝她汹涌而来,她招架不住,终于伸出手搂住牧晟宸的脖子,脸缩进他的颈窝,温热的液体沿着他的脖子湿了白色衣襟。
“对不起……”郑医生难过的低下头,做过那么多大手术,面对过那么多的生与死,看到这些人的表情,他还是会心痛,还是会责备自己的无能。
原来尹瑟知道了……
她冲他吼,小脸上满是倔强的愤怒。zVXC。
牧晟宸抓住她瘦弱的手臂,淡漠道:“是你自己决定的。”
“有事吗?”
牧晟宸咬着牙,再次看向苏柔:“接下来的事情我会处理,我先带尹瑟回去休息。还有其他的事情可以打她电话,我会接的。”
“手术失败了?”
林嫂知道少爷是心脏出了问题,赶紧去拿了药片,倒了水放在他面前。
“吃一点。”一样的话,一样的淡然,像是命令,又带着些恳求,说是恳求,又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一样任务。
“不吃。”
她起身猛推了牧晟宸一把,粥顺势倒在了他洁白的衬衫上。
“我会按照我们约定的,生下你的孩子,所以,你不要再来招惹我!”这场失心游戏,她不玩了,到最后的最后,死无葬身之地的人一定是她!
“闹?谁在闹啊!?我让你管我了!我不是说不吃了,你端过来干嘛!!”
尹瑟拍打着他的胸口,眼睛慢慢泛红,只是牧晟宸受着她打,怎样也不放下她。
这句话是温柔的掌心,轻轻抚模着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痒痒的,绵绵的,这该是多温暖,多贴心的话,这该是多能抚慰人心的话?
只是——
“不用管我。”
尹瑟盯着面前放大的面孔,眉眼整个皱起。
见他不说话,尹瑟继续道:“还有两年,你担心两年以后,你会死,你心爱的女孩儿就可能成为寡妇,成为单身母亲,所以为你生孩子这件事情,只有无关紧要的人来做,最合适!对吗,如果你没死,尹萱儿会顺利成章的成为孩子母亲,然后其乐融融一家人,那是多感动的画面!”
看着他手里的粥,突然间,所有的情绪都爆发了出来:“牧晟宸,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听不懂人话啊!!”
“帮我把药片拿过来。”牧晟宸靠在沙发上,胸口的疼闷感越来越重。
“尹瑟。”
从手腕传来的冰凉触感就像是一团火慢慢烧起,烧至她的眉头,烧至她的心头,牙齿咬着唇,丝丝唇血滑落。
牧晟宸坐在餐桌前翻着报纸,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走过来。
“不——!”
“小姐,吃粥还是面包?”
牧晟宸的胸口微微发胀,走到电梯门前,有些受不住的扶住墙壁,喘了喘气,才重新提起步子,踏进电梯,他看着闪烁的数字,只希望快些,快些,再快些!
然而他的手没有放开,“我现在说的话和契约无关,我只要你吃点东西!”
呵呵。
看着眼前的黑亮皮鞋,她慢慢回过神。
“尹瑟,让他做手术前,你就应该考虑到这层风险,百分之五的几率能有多大?手术失败是这么难以让人接受的事情?!”
万千疑问哽在心头,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开问,是否应该在这个场合,在这个时间点问,瞥头看向尹瑟,她闭着眼睛靠在牧晟宸胸口,神色疲惫,像是铁了心要逃开她询问的目光。
牧晟宸淡淡的点了点头,心下只觉好笑,到底是谁比较会装呢?
牧晟宸抿了抿唇,踏进电梯,不在意的对苏柔说:“走吧。”
“少爷,没事吧?”
除此之外,她更加清楚的是,尹瑟的怀孕并不是什么喜事,她的嘴唇都在发颤,伯父知道吗?如风知道吗?
林嫂端着粥在门外候着,错愕的看着尹瑟走出来。
苏柔实在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她现在的心情,如果换做平常任何一个时间段她都会冲上去抓住她的肩膀,大声的质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牧晟宸站在阳台边,看着天外夕阳渐落,林嫂在一旁打扫着地板,几次欲言又止,不管如何,她终究是个下人,主人们的事情,她不该多管……
“为什么不让尹萱儿为你生孩子,恩?”尹瑟嘴角挑起一抹轻俏的嘲讽。
是她悠悠的声音,是她没有气力的挽回,是她带着哭音的乞求……
尹瑟伸出她的手,慢慢抚上他的胸口,带着冷漠的笑意:“你这里,不也是人工心脏吗?”
光是看他的表情,她便知道,她猜的一、点、点都没错!冷冷一笑:“所以,牧大少爷,你不用对我装,我也会安心把孩子生下来,毕竟叶氏还是在你们手上,我可是真心害怕你女乃女乃会毁了契约!”
然而偏偏是今天,偏偏是小瑞奇刚离开的现在,太多的悲伤早已承载不住,却又蹦出炸弹一样的消息……
她的话是一盆冷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遍,全身冷凝住,瞳孔放大,她……知道了……
这话他不应该现在说的,这话他本应好好藏着,等他能从手术里走出来再说的,但是,眼前的小女人让自己变得迫切,变得急躁。
牧晟宸心下烦躁起来,不由得怒火也上窜,他理解她现在的心情,但却不能理解她这般咄咄逼人的姿态!
她急忙接起。
她手掌一用力,狠狠的推开他。
“少爷也喝粥吗?”
尹瑟慢慢收停,余光也看到了苏柔,神色黯然。
苏柔看着他,眼泪“啪嗒”落下。
现在的尹瑟满脸泪水,伴着唇边的血丝,乱掉的碎发,显得有些狰狞,有些凌乱。
她陡然冰冷的三个字让牧晟宸全身僵住。
牧晟宸神色微黯:“尹瑟呢?”
苏柔的手机慢慢滑落,别和如风哥说……
“别装了。”
就在这时,牧晟宸走了进来,他手上端着小盘子,盘子里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粥,他拉开半边窗帘,走到她面前,蹲下:“吃点东西。”
尹瑟这才像木头一样下车,然后头也不回的走进屋子,林嫂见尹瑟这副模样,心被提起来了,是那孩子的手术出了问题……吗?
郑医生指了指上面,而后静静道:“太平间。”
“怀孕……”她喃喃道,而后想起尹瑟这段时间的种种,最后苦笑,难怪,会吐,难怪,夜不归宿……
尹瑟消停下来,手垂在身边,凌乱的头发黏住了脸上的泪水还有疲惫的汗水,她抬起通红的小脸:“你怎么会懂我的心情?只有十岁,我妈就去世了,那时开始,我就没有亲人了!但小瑞奇,那些孩子是我的亲人啊!”她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河坝,不再停歇。
“牧先生……尹瑟交给我吧……”苏柔开了口。
他走到她面前,气息不定。
然而——
牧晟宸不耐的冲她低声吼道:“别闹了!你肚子里还有孩子!”
牧晟宸险些被推开,但下一瞬便眼明手快的将她重新箍回自己身边,尹瑟痛苦的扭动着身体,然而牧晟宸哪里像是有病的人,整个一力大如牛!
“放我下来。”
“吃点。”
只有小鬼慌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冲到尹瑟身边,摇着她:“色姐姐,色姐姐,你别不说话!”
尹瑟视若无睹般钻进客房,将门反锁。
走到电梯门前,尹瑟更是不依不饶,脚麻木动弹不得,但是双手却不停的挥舞着。
尹瑟只定定的看着白色地板,小瑞奇说,他不想死在手术台上的……
她静静的走上楼,而后走进房间,关上门。
牧晟宸眉头拧着,琥珀色的凤眸此刻只看见小女人悲愤的面孔。
牧晟宸淡淡瞥了她一眼,抬起步子便往前走去。
为什么最后他要对她说话,她没让?为什么他要一脸毫无遗憾的进手术室……
尹瑟一脸淡漠,只有些狼狈的泪痕,转过身后,她便紧紧咬着唇,心下疼的厉害,几步就走出房间。
牧晟宸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般。
她瘦小的身子在颤抖,全身都紧绷住,“我会安然无恙的生下孩子,所以,你不要再管我!我们之间的契约,我记得清、清、楚、楚!”
小鬼又跑向苏柔:“柔姐姐,你说句话好不好!”
她转身,狠狠的瞪着他,“牧晟宸,不要给我装了,这场游戏,我不玩了!!”
她抱着脑袋,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身上冷,很冷很冷,月复部一阵痉挛,她浑身一颤,伸手模上自己的肚子,紧紧咬着唇,似是在压抑着什么。
然而正当她拿出手机给叶如风打电话时,手机响了,是尹瑟。不住吸郑。
牧晟宸转头就走出办公室,郑医生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有何关联,早已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考量。
电梯门打开,苏柔拿着保温杯,错愕的看着他们。
“牧总,您不舒服吗?”陈高试探性的问了问。
而尹瑟进了便窝在房间一角,不是沙发,不是床,只是靠近阳台的一角,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室外所有的光,房间暗沉的很。
她才吃两口,就突然呕了出来,而后她便奔进了洗手间,牧晟宸手顿了顿,起身。
“林嫂,打电话让林医生过来!”群号:一二一三零零二一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