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初二的午休时间,龚小佳一定是和蒋西黏在一起的。
只要老师一离开教室,龚小佳就会把自己粉红色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到课桌上,再把倒出来的钱包放回书包里。“唰”地一声拉上书包的拉链,就一蹦一跳地去前排找蒋西了。两个吃货会很开心地讨论今天要去扫荡哪一间餐厅。龚小佳和蒋西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很相似的,那就是她们都不喜欢吃学校食堂。龚小佳把这种习惯称为对自由的神往。
然后她们俩就会融入放学的人群,浩浩荡荡地沿着校门口的林荫大道向校门外走去。北关是所很大的学校,有一万多名学生。最直接的体现就是每次课间操以及放学的时候,那人流如织,那车水马龙,堪比春运期间的火车站。
这个时候,龚小佳和蒋西就那么普通地走在人群里,和左边的,右边的,前面的,后面的每一个中学生都一样。如果一定要找出一丝不一样,那应该是就龚小佳那随着走动在上一蹦一蹦的粉红色书包显得特别轻飘飘的。顺带一提,龚小佳所有书包都是粉红色的,但是其实她不喜欢粉红色。为什么会用粉红色书包呢?她喜欢运动服,她觉得运动服有种阳光的感觉。但是她妈妈希望她能做一个公主,给她买的衣服几乎都是粉色,还带蕾丝花边。龚小佳默默地把所有粉色带花边的衣服都叠到一堆,然后把衣柜里柠檬黄的、白色的、浅蓝色的运动服轮着穿。然后某一天,程意望着一个穿粉色衣服的小女生说:“好可爱。”所以一周后,龚小佳把自己米色拼接咖啡色的书包塞进了柜子最深处,也就是那一叠粉红色衣服的背后,转而求妈妈给自己买粉色的书包。那时候她妈妈冷冷地说:“知道粉色好看了吧?”龚小佳使劲点头。
这一天,好像也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走在人群中,轻飘飘的粉色书包在龚小佳的上一拍一拍的。但她身边走的不是蒋西,而是程意。没错,自从开始和程意交往,龚小佳就把蒋西抛在脑后了。蒋西现在投入了和谁一起的午餐,龚小佳已经来不及在意了。她现在全身心地投入和程意的恋情。啊,这就是传说中的重色轻友吧?
她总觉得如果不使出吃女乃的劲来维系这段感情,程意可能就会跑掉。因为他的小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些粉红色的小个子女生。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男朋友啊,怎么能让他跑了。这是龚小佳现在的人生目标——hold住爱!
现在龚小佳和程意正前往学校对面的快餐店。那家店虽然不算什么美味,但是是解决北关中学很多张嘴巴需求问题的热门地点。
程意不算太高,大概一米七,但是走路的速度特别快。如果不是因为腿长,那么就是因为迈步的频率很快了吧?龚小佳总是走两步,跑两步,才能勉强跟上程意的速度。
一路上程意都没出声,只是沉默地走着。龚小佳觉得有点尴尬,也有点不安,于是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地开始思考话题。这时候她的眼睛瞥到了学校大门前马路斜对面的一座灰色大楼的轮廓。那是一年前就开始修建一栋公寓楼,好像挺高的,无论在学校的哪个方位都能看到那栋楼。因为是在市里的主要商业圈,又是在几所重点中学和大学形成的校区里面的黄金地皮,所以那所公寓的房价应该会贵的出奇。这种房子一般来说都会建成小户型吧?就像现在程意租住的那栋公寓楼一样。程意现在住的那栋公寓楼好像已经建成很久了,龚小佳才到这里来念初一的时候,那栋洋红色砖的公寓就已经伫立在那里,并且那时候墙砖上就已经有了一点灰蒙蒙的岁月的痕迹。那栋楼虽然离学校有十分钟的步行距离,但是房价也已经被炒到了一个高度,所以那栋新大楼的价格应该更离谱吧?建成之后肯定会住更多我们学校的人。程意会不会搬到那栋楼里面呢?还是不要吧,如果里面住更多的人,那谈恋爱不是会躲得更辛苦?龚小佳想。但她很快就明白自己不该思考这么现实的问题。
现在,找话题要紧。
于是她的思维从高层公寓上背上了降落伞,直接空降到了LG层的临街店面。因为还没竣工,所以那些店铺还是空空的。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店铺入驻呢?
于是龚小佳乐呵呵地说:“对面那栋公寓底楼的门面以后会开什么样的店呢?现在快餐店的生意那么好,应该会开很多餐馆吧?”
程意说:“可能吧。”
不行,自己的问题提得太不好了。所以程意才会只回答三个字。
于是龚小佳又说:“啊,好想那栋大楼快点修好啊,就有更多的好吃的了。”
程意说:“嗯。”
失策啊,为什么会这么失策啊。现在他的回答,还不如刚才三个字的回答啊。龚小佳拉了拉粉色的书包肩带,咬了咬牙,又抬起头来说:“今天你要吃什么啊?还是吃牛肉拉面吗?”
程意说:“嗯。”
这……至少可以说没退步吧。
又说:“我也继续吃咖喱土豆牛腩饭!那个土豆好好吃啊!”
诚意说:“哦。”
据相关部门统计现实,聊天中最伤人的一句话,不是“我们分手吧”,也不是“对不起,我喜欢的是XXX”,而是“哦”。
当你燃烧着全身的热情,却贴上了别人的冷脸时,是不是会很怀疑自己的价值呢?
龚小佳觉得程意可能昨天没睡够,不然不会这么冷漠吧。同时也决定不再没话找话了。她开始思考咖喱土豆牛腩饭。
龚小佳喜欢土豆,喜欢肉,也喜欢大白饭。她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土豆那么美好的东西?软软的,又有一种微妙的韧劲。一口咬下去,土豆在嘴里化开,同时弥漫开来的还有一种贴近土壤和自然的毫不做作的甘甜,那种感觉,一定比考上神官还好。今年生日梦想就是能一个人吃和自己头一样大的土豆。
世界上又为什么会存在肉那么美好的东西呢?……
世界上又怎么会存在大白米饭那么美好的东西呢?…………
还没等龚小佳解开这些困扰她很久的人生问题的时候,她又想到了对面快餐店里那让她觉得鸡肋的土豆牛肉饭。
明明结合了她最爱的几种食材,但那套餐真的不好吃。叫咖喱,只是因为所有食材都是黄色的,味道根本和白灼没有变化;土豆的小清新的味道被牛肉盖住了,还经常硬邦邦的;牛肉更是,硬得跟牛肉干一样,明明是切成块的,但是一口嚼下去就会自动散成肉丝,还会塞满龚小佳的稀斑牙,弄得她不敢向程意露出她自认为完美的微笑。
但是她只有点那个套餐。因为那是一家以牛肉拉面为主打的快餐店,其他的套餐更难吃。龚小佳觉得包括那个招牌牛肉面也不好吃,但那是程意的最爱。程意每天中午都会选择那家快餐店,所以他肯定很喜欢那家店。也是因为这样,龚小佳也不敢在他面前吐槽那道咖喱土豆牛腩饭。并且,龚小佳总觉得如果自己在程意面前say了NO,程意一定会很不开心。所以无论什么话题,龚小佳都一定会站在一个赞美的角度来进行。
在她苦逼地想想着今天又会被铁丝一样的牛肉丝塞满所有牙缝的时候,他们已经随着人流经过了学校门口的红绿灯,快餐店到了。
正是用餐的高峰期,点餐的队伍已经拍到了店门口,结结实实地填满了店里的主要过道。
程意终于主动说话了:“下次你再走快点吧,早点来就不会有那么多人了。”
龚小佳呆住了,随即感动得快要热泪盈眶。原来他们凑上午饭高峰的原因是因为来晚了,来晚的原因是他们走得不够快,走得不够快的原因是因为程意没有拿出自己最快的速度,而是选择配合龚小佳的速度。
龚小佳感动地想,为什么我腿那么短?明明他已经在放慢速度等我了,我却还是跟不上。一定要长高啊,长高了就能走快一点了。
龚小佳感动到说话都带上了一点颤音,坚决地回答:“放心吧,明天中午放学我一定走快一点,我们一定可以排在队伍的最前面!”说着她还握起了拳头,在胸口用力挥着,“一定,一定!”
程意看着她傻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说:“傻宝宝。”
他终于笑了。本来就小小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缝。并且他还说“傻宝宝”。
龚小佳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脑门上,小小的心里幸福得好像有温水在轻轻荡漾。那时候她坚定地想,明天一定要冲在放学大队的第一个,要引领放学的潮流,要让程意第一个吃到热腾腾的牛肉拉面!咖喱土豆牛腩饭,吃一辈子也行!
龚小佳暗暗地在程意身边握紧了拳头。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已经是她人生中的最后一顿怪怪的咖喱土豆牛腩饭。明天开始,她就再也不会傻傻地追随着程意的步伐,还思考着为什么老是追不上他。
只因为那时候她没有注意到,在快餐店的一个阴暗的角落,一双和程意同样的小小的眼睛,正注视着她。
她心中无比珍视的初恋,就这样子,快要到头了。
九月二号,新学期的第二天。
这一天的太阳努力了很久也没有钻破东方天空铅块一样的云层。应该不会那么热了吧?今天应该不会有太阳。但龚小佳出门的时候,快闷热到窒息了。
好像又是无比平常的一天。
六点半起床,踏上六点五十分的那一班陪伴了自己两年的85路公交车,找到一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龚小佳掏出了藏在书包里的言情小说。以前龚小佳觉得自己很像小说里的女一号,呆呆傻傻的,家庭也普普通通,但她相信自己也能和女一号一样找到一个只为自己倾心的完美王子殿下。嗯,她现在有了程意,这些都不重要了。她捧着小说,这么想着。
经过四十分钟的颠簸,龚小佳在学校正门下车。学校正门到教学楼是一条树木很茂盛的林荫道,快步走到教室的话要五分钟的时间。
于是龚小佳有力地行走着,终于在早自习正式开始的五分钟前到达了教室门口。
真的和以前的每一天都一样。
额头上已经出现汗珠的她听到了教室里面还没有整齐的读书声,做好了迎接教室里涌出的冷空的的一瞬间。
她伸出了手,准备退开教室门,推开每个平常的日子的开始。
然而,还没等到她碰到那扇木门,门便开了。
她呆了一小下,自然地看向从教室里面出来的人。
谁会在这快要上课的坎出教室呢?是谁闹肚子吗?龚小佳想。
很快她就明白她错了。
从教室里出来的,是巡查了教室早读情况一圈的强哥。
从这里开始,龚小佳的这一天好像会不一样了。有不速之客打破了她这一天的平静。
命运像一条线,有谁在某一个档口拨动了它,它就会一直晃悠晃悠,从以前到以后。
但龚小佳那时只是想,为什么那么没有班主任气质的强哥今天会破天荒地巡查早自习呢?啊,可能因为这是重要的初三吧?他以后会不会也就松懈了呢?强哥可不像那种可以坚持到最后的人。
龚小佳紧张了,有点僵硬地说了一声:“老师,早上好。”
龚小佳天生不是可以和老师熟起来的体质,所以不像她班上的有些同学那样敢直呼强哥为“强哥”,而是恭敬地称之为“老师”。
强哥很自然地说:“好。”
就在他经过龚小佳身旁的一瞬间,又很自然地补上一句:“龚小佳,早自习之后到办公室来一趟。”
那句话加得是那么自然,就像信件之后无意间留下的“p.s.”,也像说过早安之后自然寒暄的“吃早饭了吗”。那么自然,自然到龚小佳怀疑强哥只是在打更长的招呼而已。
龚小佳条件发射地吐出一个语气词:“啊?”
于是强哥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她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早自习之后到办公室来一趟。”
所以龚小佳定在了那里,目送强哥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与办公室的转角。
龚小佳开始思考各种原因。她虽然不是什么拔尖的学生,应该说是“过”拔尖的学生,但她绝对没有做过什么欺上瞒下的大事。她平时都快低调到土壤里去了,跟强哥甚至是一句话都没说过,应该没冒犯过强哥吧?难道是因为强哥和龚妈妈一样对她还抱有期待?但没理由过了一年半才来旧事重提,朝花夕拾啊。就算现在再来逼龚小佳考个全班第一,那也只是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啊。在这方面,龚小佳就是残花败柳,再也不会有第二春。
自己还有做什么违背道德观、伦理观、和这个荒唐世界的世界观的事情吗?龚小佳站在教室门口,回头搜寻着贴在门边的《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最近做过什么违背这些条条款款的事情吗?顺带一提,当看到“穿戴整洁、朴素大方,不烫发,不染发,不化妆,不佩戴首饰,男生不留长发,女生不穿高跟鞋”的时候,龚小佳自豪了一下,自己真是太符合一个好中学生的标准了。要是考神官,考大学什么的,都能按照这一标准来进行就好了。忽然她又想到了她的新同桌。哈哈,如果严格按照这一标准来执行,她就能少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了。龚小佳有点开心了。
眯着眼睛从上到下搜索了两遍,也没觉得自己干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龚小佳更没底了。她在上课铃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右前方的美君用双手捂着自己的双耳背着课文;正前方的丽丽影双
手捧书,在复习古文;左前方的阿兔正在往自己的耳朵里面塞防噪耳塞。再看自己这一排,陈璐在课本的遮掩下发着短信;龙雨笛也用手捂着耳朵,应该也是在背书吧。
龚小佳没有感慨从大家早读的状况就能折射出大家成绩的这一事实,而是继续思考着强哥为什么会叫她去办公室。
上课铃响后就是齐读时间了。领读的同学走上讲台,发出把书翻到某一页的指令。龚小佳好像跟着大家一起翻了书,好像又根本连书都没拿出来。总之,她在自己的惶惶不安和大家整齐的朗读声中度过了早读的三十分钟。
下课铃响了。北关的下课铃是欢快版的《致爱丽丝》。龚小佳从来没有觉得下课铃那么突兀,那么刺耳。整段铃声大约三十秒,从第一秒到最后一秒,龚小佳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得冰冷,温度从指尖被抽离。
明明是将近四十度的大热天啊。
龚小佳想要站起来。但是她又跌坐在凳子上。
于是她用双手撑着桌面,再一次站了起来。她发现自己的双脚很无力。她缓缓地拉开自己的凳子,从墙壁和凳子间刚好能容她通过的缝隙中挤了出去。
她的目的地是教师办公室。出了班上教室的前门,沿着走廊往前右转,就是办公室了。现在龚小佳只想强哥忽然过来叫另一个人,并且告诉她他之前认错人了,或者自己在去办公室的路上突发腿疾,总之最好永远也不要到办公室。
但是在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口。
十一班教室到办公室的走廊一半是处在室内的,快到办公室门口的地方就是半露天的了,外面就是教学楼的中庭。如果不会因为重力加速度而受伤,龚小佳就能直接越过二楼的栏杆,跳向中庭,临阵月兑逃。
但龚小佳不是神,甚至考不上神官,所以她不能做出此等逆天的事。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门口的女老师叫了一声“请进”,龚小佳更希望她叫“滚出去”。
推开办公室门,强哥的座位上没人。龚小佳正准备拔腿就跑,却看到在饮水机旁端着杯子的强哥已经用他有神的双眼锁定了她。
龚小佳的身体在强哥的注目下达到了冰点。
强哥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办公桌,示意龚小佳过去,自己则是撕开了手边的速溶咖啡包装,开始冲自己的鸟巢咖啡。
龚小佳迈着机器舞一样的步伐挪向强哥的办公桌。在她好不容易到达之后,强哥也喝着自己的咖啡回来了。
强哥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又用下巴指了指旁边没人的椅子,说:“坐。”
这……难道是一次秉烛夜谈吗?
龚小佳僵硬地坐了下来。
强哥放下咖啡杯,开始翻看资料。难道要批判自己数学刚及格吗?龚小佳想。
谁知道,强哥根本没打算说话。
这时候,龚小佳很喜欢的副班主任梁老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了啊?”龚小佳觉得自己的身体恢复了一点温度。
龚小佳一边起身,一边转过头去,想给梁老师打个招呼。这时候,她发现,梁老师不是一个人。跟在她身后走近的,是和自己同样的初中男生,也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程意。
龚小佳身体的温度,降到了零下。
强哥端起了自己的咖啡杯,绕过龚小佳的身边,来到了对面一排办公桌前面坐下,开始悠闲地翻起了报纸,让龚小佳错觉他只是路人甲。
这时候程意也呆在了那里。可能他在来到办公室之前,也在思考自己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但是现在,无论是龚小佳还是程意,好像都懂了。
梁老师让程意站到龚小佳身边,自己也没坐下,倚着强哥办公桌的隔板。龚小佳看了一眼梁老师,发现她脸上是龚小佳从未见过的严肃。
所以龚小佳垂下了脑袋。
这一次,情况好像有点严重。她想。
梁老师的目光停留在程意身上片刻后,又落到了龚小佳身上。然后,她开口了:“你们都知道,我在年级上教两个班,一个是十一班,一个是五班。所以,对你们两个的情况,都比较了解。”
对啊,梁老师也是程意所在的五班的语文老师。
梁老师接着说:“你们两个,我一直都觉得是比较本分的学生,成绩虽然不算太拔尖……”
龚小佳蓦地抬起了头,心里想的全是“成绩虽然不算太拔尖”。原来在她喜欢的梁老师眼中,她那么没地位吗?
“……但也不太差。特别是龚小佳,语文还不错,还考过年级前十吧?”
龚小佳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梁老师还记得她班上第一的那一次,语文考进了年级前十。等等,为什么会在这种紧张的局面下在意这种事?龚小佳又惭愧地深深地埋下了头。
“你们做了什么,我也不想具体形容了。”梁老师叹了口气,很失望的样子,“龚小佳还考过班上第一吧?看看这两年,都退步成什么样儿了。”梁老师瞥了一眼强哥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龚小佳更相信那是有意)摊开在桌面的成绩册,又说,“初二下期末,年级第六百九十八名,班上,已经中下了。现在已经初三了,你们还在搞这种事。还想考上北关高中吗?”
北关高中,神一样的存在。龚小佳气不过地想,只要能和程意在一起,我考哪儿都行。
“周老师跟我说你们两个的事情的时候,我还不太相信。”梁老师的话让龚小佳震惊了。她先思考了一下谁是周老师,然后明白那不是强哥吗?最后才想到,等等,为什么是周老师告诉她的?
龚小佳就着埋头的姿势看了一眼对面办公桌上的强哥。好像事不关己一样,正津津有味地喝着咖啡,看着报纸。
那一瞬间龚小佳有很多事情没想明白。为什么强哥会知道?为什么知道了又不直接向龚小佳提出来?为什么是这种态度?
梁老师继续着自己严肃的发言,但龚小佳慢慢地没那么认真了。可能是以前保密工作没做好,才被老师发现了。以后只要再小心一点就行了。
那就意味着以后可能就不能跟程意一起排着长队点咖喱土豆牛腩饭了。但是只要能熬到毕业,换一所中学,他们就又能堂堂正正地在一起了。不,可能还是得低调,这样就能一开始就不引起老师的注意。
梁老师说,你们还很年轻,还不能判断什么是好感,什么是爱。
龚小佳想,哼,谢谢提醒。我们是还年轻,所以我们还有好长的日子可以在一起。
似乎想从程意那里得到相同的坚定回应,龚小佳微微偏过头,想看看程意的表情。
却看见,程意用力地将自己的头偏向右边,——那是和龚小佳相反的方向,一动不动。
一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梁老师才说:“回去上课吧。希望你们可以作出以后不会后悔的决定。”
程意一句话也没说,沉默地离开了。程意所在的五班在一楼,而龚小佳的十一班和教师办公室都在二楼。龚小佳也出到了办公室门口。面前是中庭,再高再远的地方就是好像更加阴沉了的天。
她看到程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楼梯口。
龚小佳心里一片空白。
害怕吗?委屈吗?心疼吗?
龚小佳不知道。程意用力地不看她的表情深深地烙印在她脑海里。
她一直看着自己的脚尖,直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第一节就是她最难过的六界史,但是龚小佳今天不想抱怨。周围都是不熟的尖子生,也没人听她抱怨。今天好像讲了龙族的主要人物,好像很多同学都听得津津有味,但是龚小佳从来没有抬头看过黑板。
整个上午就那么浑浑噩噩地过去了。快到放学的时候,龚小佳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通讯录,停留在程意的名字上许久,最终一直往下,选择了“蒋西”与“发送信息”,编辑了一条“中午可以和你一起吃饭吗?”点击发送。没过多久,前排的蒋西就回头来看了龚小佳一眼,然后很快的,龚小佳的手机就振动了。是新信息,两个字,“好啊”。
龚小佳的目光停留在手机屏上整整一分钟,才收起了手机。
站在马路边等待着人行红灯到绿灯的切换,龚小佳还是有点呆。
蒋西总是那么善解人意,竟然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也许这就是蒋西那么受欢迎的原因之一吧?龚小佳想,如果我也那样就好了。
学校门前的马路是城市的主干道,长期塞车。为了保证学生们的安全,最近才修起了这信号灯,但人行红灯的时间总是特别长,所以龚小佳和蒋西都静静地等着。
昨天一起在这里等红绿灯的,还是程意呢。
“好像快下雨了呢。”蒋西说,“这么闷,肯定是大雨。”
龚小佳说:“我有伞。”说着,就木讷地开始翻书包。
蒋西笑了:“别急,还没下呢。”
龚小佳发现好像是的,于是又把粉红书包背回了背后。
蒋西说:“吃什么呢?”
本来说好了今天要早点走,排在点咖喱土豆牛腩饭的队伍的最前面呢。
本来已经决定好吃一辈子的咖喱土豆牛腩饭了呢。
龚小佳有气无力地说:“随便吧。”
如果去马路对面的快餐店,会不会碰到在大口吃着牛肉拉面的程意呢?
但是好像自己心里不太想见到他。
蒋西为难地说:“嗯……随便啊……真是难办啊,吃什么呢?”说着,她开始环顾四周的街道,想要找出另一家饭馆。
龚小佳也木讷地开始张望,虽然她不怎么看得清楚。
但是,在向右后方,也就是学校门口的方向看去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了,或者说她感觉到了——强哥,正在放学的人群中向着龚小佳与蒋西所在的地方走过来。
龚小佳本能地想离开。总之不能呆在这里,简直就是坐以待毙。就算现在冲上车水马龙的马路,被一辆飞驰的卡车撞到穿越,也不能和强哥打照面。
还好,这是正午,主城区卡车限行,还有,人性绿灯正好亮了。
完全没有等蒋西反映过来,龚小佳已经快步迈向了马路对面。蒋西好像已经被人群冲散,但是龚小佳顾不过来。她甚至不敢回头看强哥有没有跟上来。
踏上了马路对面的人行道,龚小佳左右看了看,决定右转。现在面前是一座公用电话亭,龚小佳自动选择了没人会走的电话亭与人行道栏杆的半米宽的缝隙。这也许是种隐藏自己的本能吧?
但那时,龚小佳忽然想到,往右边的话不就是可能会碰到程意的拉面店了吗?还有,要等等蒋西。所以经过电话亭之后,龚小佳又转身往回走。
你可能发现了,那龚小佳不是又直奔可能跟在她后面的强哥的怀抱了吗?确实是的,但是那时候的龚小佳不知道怎么的就又呆了,所以她忘了她到底在躲着什么。但很快地,她又想起来了。
所以她吓了一跳,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自己前面有人。
所以,她一不小心就撞上了无辜的路人。龚小佳听到自己低低地叫出了“啊”的一声。
还好她在前一秒想到了可能会再碰到强哥,脚下有刹车的趋势,不然肯定就要和现在她撞上的人撞个满怀了。
龚小佳不敢抬头,生怕一抬头就会看到强哥那双狡黠的小眼睛。
如果是强哥,就装没注意到吧。在与面前的路人僵持之际,龚小佳这么想。
所以她很诚恳,也很敷衍地低着头对着面前的人拜了拜,说了两声“对不起”,就退了一步,绕过刚才撞到的、依然站在那里的路人,踏上了自己应该踏上的命运的道路,出发寻找遗失的蒋西了。
每天我们在街道上,奔着自己的目的地径直前往。到达那里,便是我们的命运。我们会与无数的路人擦肩,只有很少的时候,会撞到身边的陌生人。那是我们笔直的命运之路的小岔道。龚小佳想。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有时候命运之路不再笔直,不是因为遇上了分叉,而是她的人生遇上了一个大弯道。
就像那时候她不知道,她刚才对着别人的肚子拜了拜,说了两句对不起。
她也不知道,在她呆呆地绕过那人去寻找蒋西的时候,那人在她身后纹丝不动,目光却凝固在她身上,最终随着她回头。
她还不知道,那一天,强哥出校门之后,直接右转,向着与学校在马路同一侧的鸡汁米粉快乐地出发了。
忽然,厚厚的云层中传出一声闷响。旋即而来的指头大的雨点打得人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