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姨娘不动声色地睃了苏玉妍一眼,见其略垂眼睑似乎在琢磨着什么,便又低叹一声,“其实,你母亲这辈子……说起来也挺委屈的。未出闺时也曾是名满京都的千金小姐,自嫁到信阳,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心里搁着那些旧事不说,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了……她若是想开些,也不至如此……”
苏玉妍此前虽有意无意从江妈妈嘴里听到过只字片语,此时听丰姨娘说宋氏未嫁前竟是名满京都的小姐,不由得心里一动——既然是名满京都的千金小姐,若是身体孱弱,求亲的人也必不会多到快把宋家的门槛踏破——试想想,但凡望族大户,哪家不希望子孙繁盛的?若娶个病秧子媳妇回家,还能指望她为家里开枝散叶吗?所以那时候的宋氏,身体必定是健康的,而且心志也是坚强的,否则,遭遇了妹妹代嫁的尴尬,岂止痛哭一场就能过去的?换作别的闺阁小姐,只怕早已悬梁自尽了。历经过此等波折的人,突然在出阁之后变得身体孱弱起来,这倒让人费解了。
这样一忖,苏玉妍便秀眉微颦,“……如此说来,竟是母亲的不是了?”说着,用略带疑惑的眼神看向丰姨娘。
丰姨娘微微一笑,“孰是孰非,倒也不能单凭一事而作定论。换作任何一个女子,遇到代嫁之事,也难免会有心结……更何况,对方还是那样显赫的门第?”
显赫的门第?这个江妈妈似乎从未提及过。苏玉妍心里疑云又起——如此说来,这代嫁之事,只怕真有蹊跷了!要不然,宋氏又怎会如此冷淡地对待她的娘家人?既然丰姨娘主动提及,倒不如趁机问一问,也好解解心中之惑。她当即仰起脸来,不动声色地反驳道,“母亲生性淡泊,想必也不会有什么门户之见。”
丰姨娘看了她一眼,悠悠说道,“你母亲虽不执门户之见,可你小姨母代嫁的夫家,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侯之门,又岂是寻常人家可以比拟的?”
虽然知道对方家势显赫,却也料不到竟会显赫到如此地步!苏玉妍只觉心中一跳,当下,便接了丰姨娘的话茬,笑道,“可我母亲,也不是寻常女子可以比拟的呀!”
“是啊,夫人聪慧过人,又秉稀世容颜,自非寻常女子可以比拟……”丰姨娘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又展颜一笑,“大小姐如今秉承了夫人仙姿玉容,将来若是能嫁入王公侯门,那也算得上是弥补了夫人这一世的遗憾了……”
苏玉妍扫了一眼丰姨娘那圆润的脸庞,轻声说道,“姨娘在昌宁过了十几年,莫非也觉得昌宁比信阳好?”这丰姨娘话里有话,处处透出想让自己上京的意思,难道仅仅只是因为她母女二子可以随之上京?
丰姨娘闻言,略垂了眼睑,沉吟片刻,复又抬眸看着苏玉妍,“大小姐这话,我可不好答复。好与不好,正如大小姐所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若要我说,那昌宁自然比信阳好。不说别的,仅是吃食,那就比信阳多出几十种来……”
苏玉妍就笑道,“姨娘这么一说,我倒真想去昌宁瞧瞧了。”来到信阳这三年,虽然她多数时间宅在家里,偶尔也会偷偷带上春草春芽两个出去逛逛街,遇到爱吃的菜色,通常会缠着韦妈妈照着做来,所以家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大小姐有两个嗜好,一个是书,另一个则是吃。
丰姨娘不禁呵呵笑道,“等大小姐到了昌宁,亲自尝遍了那些名吃,就知道我所言不虚了。”
苏玉妍也嫣然一笑,忽向她道,“姨娘说了这么多,莫非也觉得我去昌宁会比在信阳好?”苏玉修想已把宋氏打算带他母子二人上京的事说了,丰姨娘若是因为苏玉修的前途而主张上京倒也无可厚丰。
丰姨娘微微一滞,旋即说道,“信阳虽好,终究是弹丸之地,大小姐年将及笄,也该为自己的亲事考虑了……”
“这么说来,母亲此次携我上京,当真是为了我的亲事?”苏玉妍盯着丰姨娘,认真地问道。
“此事……夫人心里想必早有计较,我不过是揣测而已。”丰姨娘眸光一闪,眼睑微垂。
“其实,若不是玉修跟我说起昌宁信中的内容,对于昌宁,我还是挺向往的。”苏玉妍轻叹一声,也不问丰姨娘从何得知此次昌宁之行的内情,只怔怔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虽年将及笄,可却怕那种盲婚哑嫁的婚姻,倘若跟母亲一样……这一辈子又何来幸福可言?”这倒是句实话,别的她不怕,就怕那人不是良人。
“大小姐多虑了。”丰姨娘抬起眼来,望着苏玉妍吹弹可破的面孔,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来,“夫人膝下只有大小姐一个,必定殚尽竭思来为大小姐谋个如意郎君。”
话音未落,就听门外轻咳一声,随即传来苏玉修的声音,“李世伯来了?”
丰姨娘当即站起身来,迎了出去。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就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苏慎口中的李贤志,因其留了尺余的胡子,人称“美髯李”,与苏慎乃至交,以医术精湛而在信阳享有盛名。
苏玉妍口称“世伯”,忙欲下地见礼。
李贤志当即摆手制止,一边走近前来为她把脉,良久,才慢慢松开手来,拈了拈长须,缓缓说道,“妍儿身体一向康健,脉象倒是平稳,只须静养些时日即可……”
听他这么一说,苏玉修这才放下心来。
趁着李贤志开方子,苏玉妍便问起宋氏的情况。
李贤志只说宋氏是长期郁结于心而致昏迷并无大碍,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起告辞。
丰姨娘连忙吩咐李玉修送他出门。
此时夜色已沉,一阵微凉的夜风从半开的门隙里吹进来,带着桂花浓郁的香味,让人顿觉神清气爽。
就算苏玉妍此时心事重重,也不禁深深吸了口气。
丰姨娘见状,便柔声说道,“天色已晚,大小姐还是早些歇息吧!夫人那里……只怕还得您多费费心了。”
事情既然已经激化到这样的地步,苏玉妍自是不敢再存侥幸之心,当即点了点头,“姨娘请回吧!”
丰姨娘便不再逗留,当即起身而去。
屋里便只剩了春草一人。
等丰姨娘一走,春草便战战兢兢地望着苏玉妍道,“大小姐,您刚才可吓死奴婢了!”
苏玉妍却似没有听见她这句话,只向她道,“春芽哪里去了?”
方才在小厨房,除了让韦妈妈做交通员,也顺便让春草做了回情报员。
“奴婢方才去二门处打听过了,说是春芽得了皮疹,家里来人把她领回去了,午时刚过出的门。”春草目光闪烁地望着自家小姐,“春芽昨天不是好好的么,怎么会突然得了皮疹?”
“前几天她就跟我说身上痒痒的,我倒没有留意,没想到,她竟得了皮疹。”苏玉妍心里一忖,随即又问,“是不是丰姨娘带你们到夫人屋里去的?”
“奴婢从二门回来,恰巧碰到韦妈妈和丰姨娘几个往夫人这边来,想着大小姐还在夫人屋里,也就跟着来了。”春草紧紧捏着襟角,有些不安地朝门外看了一眼。“并不知道是不是丰姨娘带着她们过来的。”
“韦妈妈也跟你们一起过来了吗?”。苏玉妍回想起刚才所见的人里,似乎并没有韦妈妈。
“是的。”春草点点头,“韦妈妈跟在丰姨娘身边,一边走还一边说着什么,看到我过来,便突然住了口。”春草想了想,继续说道,“后来到了夫人房门外边,就听到江妈妈大叫,当时我吓得魂都没了,倒也没有留意韦妈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苏玉妍点点头,也不再问,只吩咐春草去给她熬药。
她想一个人静一静。
短短半天,竟发生这么多事,弄得整个苏家上下不宁,都是因为来自昌宁的一封信。
这封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难道真如苏玉修所说,是宋家人为谋求利益而想送自己入宫为妃么?宋家人明明与宋氏关系僵化到那样的地步,却还是要在信中提及这种事情,而且宋氏还为之所动,这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宋氏也将会因此而处于被动的局面。
而宋氏之前,一直是在逃避与宋家人接触的,从她十几年来不回娘家便可窥之一二。可这次为了女儿,竟然肯放弃自己坚持了十几年的信念,可想而知,此次她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所以,无论如何,这次的昌宁之行,只怕是无法避免了。
既然无法逃避,那么,至少也要弄明白宋家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以宋氏的经历来看,宋氏亲人当中,必有贪慕荣华富贵之辈,否则,又怎么会在宋氏生命垂危之时还让其妹代其出嫁呢?究其原因,不外乎是因为宋氏夫家位高权重显赫一时。
而宋氏在临嫁之时恰巧病危,这病来得实在突然,以苏玉妍的揣测,只怕这其中还有蹊跷也未可知。毕竟,深宅大院里那些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出卖亲人朋友的事情层出不穷,多如牛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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