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回—呼保义誓约逐失鹿，玉麒麟水泊掌兵符
话说宋江等打破曾头市，卢俊义活捉了史文恭，梁山晁天王大仇得报，且出征数千人，伤亡不足十人，举军欢腾。曾头市上，宋江张榜安民，备说曾家五虎系北地女真的细作，斗杀原曾头市里正八太保张魁，劫掠过往客商，强征汉人青壮入军营。又yù刺探大宋军情，引金军自海上来往来劫掠的情由。有些事真，有些事假。又命放出郁保四，作曾头市里正，只为曾头市镇上这数千人家能不再对梁山军抱着敌意，对外应对官府盘诘。郁保四见梁山替他义父报仇，千恩万谢，情愿入伙做个头领。
宋江令公孙胜驻留枯树山，该管枯树山与曾头市两处人马。曾头市上，留花荣、鲁智深、雷横、石秀、燕青、时迁、焦挺七人驻守，拨下五百马军，一千步军。陌刀营、朴刀营、短刀营各留二百人在此。枯树山上，是鲍旭、李忠、周通、陈达、杨chūn、孔明、孔亮七人驻扎。留五百马军、五百步军，加上原枯树山人马并曾头市一千余俘虏，共计三千余人。宋江对公孙胜交待，教他寻机重夺凌州城，以呈三足犄角之势，抵御官军征剿。再教把随军粮草留三rì口粮外，均付与枯树山，约莫够盘缠个把月。曾头市大寨内，仍有大批粮草在，驻军够三月有余。
诸事安排妥当，宋江命拔营回山。于路秋毫不犯，四月初二，回到山寨。林冲、柴进、裴宣等留守头领都到金沙滩迎接。宋江见到柴进，备说曾头市战果，并教柴进即刻给枯树山转运粮草，凑够三月之用。又点首叫过李逵，对裴宣道：“黑旋风违反山寨军令，私自下山，应当惩戒。他此次下山说降了枯树山，又比武胜了曾头市女真，合该奖赏。该当如何奖惩，律刑司定夺，宋江等无不遵从。”李逵对裴宣拱手施礼，道：“任凭铁面孔目责罚，铁牛知错了。你便打俺一百棍，叫一声疼，不是好汉。”众人都笑，一起上山。
次rì，驻扎山上的所有头领聚义厅上坐地，共八十六筹好汉。宋江与众弟兄商议立梁山泊之主。宋江道：“向者晁天王遗言：‘但有人捉得shè死天王那人，不拣是谁，便为梁山泊之主。’今rì卢员外生擒史文恭，正当为梁山泊之主，不必多说。”卢俊义道：“小弟德薄才疏，怎敢承当此位！若得居末，尚自过分。”宋江道：“员外堂堂一表，凛凛一躯力敌万人，通今博古，天下谁不望风而服。尊兄有如此才德，正当永镇水泊，护佑天王陵寝。也能使弟兄们尽生光彩。宋江主张已定，休得推托。”
卢俊义拜于地下，说道：“兄长枉自多谈，卢某宁死，实难从命。”吴用劝道：“兄长为尊，卢员外为辅，人皆所伏。兄长若如是再三推让，恐冷了众人之心。”原来吴用已把眼视众人，故出此语。
只见“黑旋风”李逵大叫道：“我在江州舍身拚命，跟将你来，众人都饶让你一步。我自天也不怕！你只管让来让去，做甚鸟！我便杀将起来，各自散伙！”武松见吴用以目示人，也发作叫道：“哥哥手下许多军官，受朝廷诰命的，也只是让哥哥，如何肯从别人？”刘唐便道：“我们起初七个上山，那时便有让哥哥为尊之意，今rì却要让别人！”阮小二大叫道：“若还兄长推让别人，那就各自撒开，俺兄弟三个自回石碣村打渔去！”
宋江道：“你众人未解我意，不必多说，我自有个道理。今天下乱象丛生，北地女真已驱逐契丹辽国，占据塞外苏州，屡屡乘船南下，自登州交通大宋。我习玄女天书，又观天象，主天狼星南侵紫薇。此女真比契丹辽国更加暴戾，不rì必有大战起自幽云。搅动宋、辽、金三国混战，天下定将大乱。我梁山虽八百里，也只是一个湖泊而已。若泼天大战至，死守水泊无疑是坐困待毙。故此次破曾头市后，我请公孙一清并十数位兄弟镇守，便是要自此在梁山以外，滨、青、齐、密诸州地面，再占据若干个山寨，互为犄角之势，控制府县粮草税赋，以养强军。若真有大战，我等进可逐鹿天下，退可自保家小xìng命。众兄弟以为如何?”林冲、关胜等军官，大喜不已，皆说兄长高见，攻城略地原是吾等众人本分。
宋江再道：“梁山泊乃吾等之根本，必要一员上将镇守，方保得众人根本不失。且晁天王葬于此，也是梁山诸人的守护神祗，不容有失。今卢员外擒得史文恭，自是晁天王属意，我众人安得不从?”刘唐xìng急，插言道：“哥哥所说俺也半懂不懂，想必是好。卢员外棍棒天下第一，镇守水泊俺也觉道不会有差池。俺只问梁山众人里是哥哥最大，还是员外最大。俺们都听谁的？”宋江一笑，道“吾之意，此后梁山泊内诸事，均由卢员外一言而决。宋江统带众兄弟出水泊，进青、齐、密、滨诸州县，驰骋天下。”李逵道：“读书人说话急死人，含冰吐不出水来。你只说哥哥听员外的，还是员外听哥哥的？要是俺们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却是哥哥做皇帝，还是员外做皇帝？”
吴用斥道：“你这黑厮，口无遮脸。甚么皇帝不皇帝的？天下将乱，万民皆将涂炭，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先别想哪个哥哥做皇帝，先保住你这颗黑头，才是正经。公明哥哥统帅我梁山众人，自是哥哥为尊。员外镇守水泊、公孙先生现镇守凌州、此后必有哪位兄弟也镇守城池，都得听从公明哥哥号令。假若你这黑厮，以后让你守个县城，你还再敢不听号令幺？”李逵闻言一缩头，退到一边厢，再不言语。
宋江以目巡视众人一遭，道：“众兄弟可有异议？”吴用言道：“尊晁天王遗言，员外执掌水泊。梁山军以公明哥哥为尊，员外为辅，众兄弟皆愿依从。”宋江道：“吾等离山旬月，不知雁台可曾竣工？”柴进近前答应：“好叫兄长得知，两rì前雁台刚刚竣工，已休整打扫干净，专等兄长得胜回山，拨付使用。”宋江大喜，教樊瑞近前问曰：“道长可知十rì内有无黄道吉rì，宜授官拜将？”樊瑞屈指掐算半晌，答道：“四rì后四月初七，宜授官拜将。”宋江遂令众人散去，待初七卯时，聚义厅前取齐。
林冲留下，等宋江与众人言毕，上前禀曰：“哥哥下山后，派出的四路细作头领均差人回山报信。”张青、孙二娘带领手下伙家，去青州城门外二里一处叫五棵树的草冈，开设酒店，专一结交往来好汉兼打探军兵消息。备报青州仍是慕容知府坐镇。新任兵马总管名叫山士奇，原是沁州富户子弟，膂才过人，好使枪棒。走杨戬门路，调来青州。惯使一条四十斤重浑铁棍，武艺jīng熟。xìng格暴虐，常醉酒后鞭挞士卒，青州兵素有怨言。杜千、李立带一班jīng细喽啰去滨州城外一个名唤青泥洼的所在开设酒店。滨州荒僻，知府许久未曾赴任，是一个杨通判管着，兵备上只有一个团练使在彼，厢军不足五百人，老弱不振。杜迁已购得了两处庄园，三千余亩过水沙滩土地，已种了燕麦，等待山寨指令。
孙新、顾大嫂已到登州，在离城五里一个废弃土堡开设酒店，名唤团山堡。邹渊、邹润已回登云山入伙。当下的登州知府名唤竺敬，兵马指挥使唤作马劲，是原指挥使马政的亲眷。马政一年前渡海出使女真，便奏请朝廷让马劲充了职位。朱贵、朱富带领原班伙家，去密州城外二里一处唤作辛家尧的河口开酒店，也在附近购买了三千余亩田地，种了高粱和麦子，建起庄园。谢珍、谢宝已经回山，二人查明，清风山、桃花山寨子已经废弃，无人驻扎，也无山民居住。二龙山上新近来了一伙强人，聚集约五六百人，数十匹马，往来打劫不休。清风寨新调了个知寨，名唤许节，淮西人氏。惯使一柄泼风刀，帐下五百厢军。
宋江听了赞道：“几路兄弟不辞劳苦，布置得当，给我梁山东征撒下路脚，可喜可贺。教头这一程主持守寨，诸事安定，宋江在此拜谢。”说罢深施一礼。林冲慌忙相搀：“哥哥说哪里话来，林冲孑然一身，梁山便是家园、哥哥们便是骨肉至亲。出些许微力，哪里劳兄长言谢，枉折了俺的草料。”宋江再道：“教头是对我梁山有大功之人，若不是教头火并王伦，拥立晁天王，我等兄弟哪有今rì？再者教头是梁山第一猛将，宋江此次yù向东征进，教头乃是某手中槊、掌中刀，还望吾兄不辞劳苦，帮宋江走此一遭。”
林冲道：“林某平生之志，无非是凭手中蛇矛，驱强虏、安天下、护佑黎民苍生。哥哥有凌云之志，林冲便做鸿鹄，随哥哥天上地下走一遭！”宋江闻言大喜，携林冲手至下处，再邀吴用、柴进、裴宣，齐至断金亭中坐地。教士兵汲山泉水至，取一红泥火炉点着，将泉水置陶壶中，坐于炉上。另取一瓷壶，五个细巧瓷杯。宋江用竹匙自锡制茶桶内，取一匙山茶置于瓷壶中，用滚开的山泉水连壶冲洗后，将汤水蓖净，再向壶内冲入沸水。歌曰：“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惟羡西江水，金陵城下来。”一时间半山亭里外，清香四溢。宋江给四人各斟上半盏，说声“请”。
柴进一直看着宋江举止，此刻拈起一盏，闻过茶香，再辩茶sè，入口闭目半晌，睁眼道：“这不过就是宽煎素叶儿茶，最是寻常不过。经兄长如此一番冲泡，直如此清香醉人，吾兄大才也。”宋江笑曰：“此雕虫小技也，难得几位兄弟耐心看宋江做作，若是那黑旋风至此，便会嚷着吃酒，哪里耐烦吃茶？”
裴宣见宋江提起黑旋风，便插话道：“不知公明对李逵此番私自下山，yù作何惩戒？”宋江答曰：“今rì请几位来此吃茶，便是有几件事要说，其一便是卢员外就任梁山泊主，如何行礼；其二是李逵违令下山，作何处罚；其三是曾头市擒获三人，如何处置？其四是东征前，粮草、军械、战法、被服等项，如何筹措备办？”吴用道：“吾等谨遵哥哥钧令便是。”宋江道：“军师此言谬矣。小可宋江，只是郓城一小吏矣，文武皆无长才，惟可依仗的，一是兄弟们的拥戴，二是习学《玄女天书》，得玄女娘娘不时提点，早知些许未来之事，带同兄弟们趋吉避凶。rì常之事，须在座诸公休辞辛苦，诚心助我。”众人皆曰“喏”。
宋江叠两个指头，娓娓道来：“第一件事，有赖军师去办，四rì后梁山拜将，一应礼仪卤仗诸事，务须肃穆威严。吾不如刘邦多矣，卢俊义却堪比韩信，军师牢记此话头。”吴用道：“小可晓得”。宋江道：“第二、三件事，须得裴律刑去办。吾曾言道，律刑司之权柄，高于任何一个。即便是宋江，也无权干涉。如何定夺，裴哥哥自行去办。兄断判之词，着即一体遵从。吾只请裴兄先定律条，公之于众，然后凛然遵照，无私无弊。”裴宣起身拜曰：“头领如此豁达，裴宣敢不尽心竭力？”
宋江再道：“第四件事，须得林教头和柴大官人协同办理。宋江下山征曾头市前，已教朱贵等四路细作赴青、登、滨、密四州落脚，滨、密二州已各买下三千余亩庄园土地。柴大官人应能善用四处酒店庄园，种粮秣、开商路，为我梁山积蓄钱粮，以敷rì后征战只用。此次东征，想必仍能夺取些州县库粮，待消耗尽了，就需靠梁山庄园补充了。大官人要戮力经营才是。”柴进曰：“梁山亦有多个赚钱好手在，现山上的杜兴、蒋静、施恩，并俺沧州庄园里数十个掌柜、庄客，都足以替哥哥经营钱粮。此事哥哥且放宽心，柴进一力担当。”宋江再道：“此次攻打曾头市，全赖两队人马得力，燕青、时迁取得布防舆图，明眼打瞎眼，有心算无心，才一举得胜。再一队便是武松的短刀营、鲁智深的陌刀营，各逞威风；刘唐的朴刀营，也可圈点。林教头，你可据此战例，举一反三，探究新战法、新谋略，订出东征方略，照准施行。梁山上下军官头领，皆可调集。”林冲欣喜无已，躬身唱喏。
四月初七rì，天高云淡，风清鸢飞，梁山新筑雁台，彩旗簇拥。雁台阔二十四丈，按二十四气。zhōngyāng立五人，各穿黄衣，手持黄旗，按zhōngyāng戊己土；东边立五人，各穿青衣，手持青旗，按东方甲乙未；西边立五人，各穿白衣，手持白旗，按西方庚辛金；南边立五人，各穿红衣，手持红旗，按南方丙丁火；北方立五人，各穿皁衣，手持皁旗，按北方壬癸水。
吴用捧侯健新制黄铖、白旄，登坛祝曰：“自今以后，替天行道，为生民除害，为天下造福，元戎往勖之哉！”卢俊义揖受黄铖、白旄，乃令左右执捧。
萧让赞礼曰：“请元戎面北，拜兵符。”卢俊义揖拜。乐和领左右各八人，歌“中和”之曲，奏“八音”之章，乐声嘹嘹，动彻上下。
裴宣开读祝文：“维宣和二年，梁山众人昭告昊天上帝、后土神祗曰：“呜呼！天矜于民，民之所yù，天必从之。今梁山众人，祗承上帝，以遏乱略。华夏蛮貊，罔不率俾。聘卢俊义，拜上将军。永镇水泊，晏清四海。所赖有神，克成厥勋。诞膺天命，恳祈照临。神其鉴兹，伏惟尚飨！”
裴宣读罢祝文，卢俊义居中而立。林冲上台喝令：“发鼓竖旗。”两边鼓响，拽起宝纛旗来。林冲请卢俊义戴护顶之宝。吕方用红漆端盘，捧上一顶金盔来。怎生模样，但见：
黄邓邓，耀水镜，攒四凤。六瓣六楞紫金盔，玲珑花丝巧样称。
竖三叉，缨络翻，硃砂迸。珊瑚碧玉周围绕，玛瑙珍珠前面钉。
吕方将盔捧与卢俊义戴上。林冲又传令：“取袍甲上台。”郭胜高捧袍铠，献在台上。怎生模样，但见：
披一领遍金织就大红袍。五彩织装茜草茜，胭脂抹绣千花繁。
着一副紫绒金镶锁子甲。红似火又赤似霞，龙吞口并兽吞肩。
系一条八宝攒就白玉带。紫金雀舌琥珀砌，脂玉玛瑙四指宽。
卢俊义金装甲胄立于台上。裴宣传令：“请公明哥哥授兵符。”宋江捧兵符上台，面南背北站立，卢俊义深施一礼，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接过兵符。宋江向卢俊义唱喏八次，卢俊义还礼八次。拜将礼成，众皆大喜，是rì梁山大排筵席。但见：
琼膏酥酪，锦缕肥红。宝妆果品味香浓，饼锭拖炉摆凤侣。荤有猪羊鸡鹅鱼鸭般般肉，素有蔬肴笋芽木耳并蘑菇。几样香汤饼，数碟透糖酥。滑软黄粱饭，清新薏米糊。sèsè粉汤香又辣，般般添换美还甜。珍馐百味浓厚，难得美酒千锺。
众人尽情一醉，举寨狂欢不休。此正是：只为一人归水浒，致令梁山免兵戈。毕竟山寨如何兴旺，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