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
莫忘因为这没头没尾的话而讶异地回过头,却也因此而正对上青年的目光,这一瞬间,她怔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对方的眼眸此刻看起来似乎格外的黑,也格外地深邃,好像两弯深不见底的暗夜潭水,将一切光都吸了进去,却泛不起半丝波澜,而刚才能带给人平和温雅感的视线,现在再看,反倒有几分可怖。她仿佛不是被一个人看着,而是被一条漆黑的巨蛇,浑身的汗毛都争先恐后地竖了起来。
女孩下意识后退了几步,脚步有些踉跄,并且微微捏紧拳头。
就在此时——
“咳咳咳……”青年口中突然咳出一口血,而后一手捂住嘴,就那么跪倒在了地上,再次连声咳嗽了起来。
莫忘:“……”喂喂,不带这样的啊,这反差大到已经完全超过了“萌”的标准直逼“可怕”了好吗?
咳嗽间,殷红的鲜血顺着青年的指缝流出,他的身体曲起,整个人似乎都蜷缩成了一团,看起来痛苦极了。
“你、你没事吧?”莫忘小声问,随即就想拍自己一下,都这样了,怎么可能没事?她到底是有多蠢!
可对方居然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马上就被剧烈的咳嗽掩盖了。
女孩愣住:目光……又恢复成了刚见面时的模样……不,现在似乎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连忙跑过去,跪□扶起地上的青年,轻抚着背脊帮他顺气,这样做似乎真的有些效果,渐渐的,对方的呼吸平定了不少,咳嗽声也渐小。
莫忘松了口气:“我打电话给医院
“不,不用了林朝钧却摇了摇头,有着病态红晕的苍白脸色浮起一丝笑容,“老毛病了,并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都吐血了!还能不是大事吗?
“我躺着休息一会就好了
“……那我扶起进去!”
这一次,青年没有拒绝。
女孩于是搀扶着林朝钧站起身,最初是把他的手扛在肩头的,可走了几步后她发现这样又费力又费时间,便索性一个翻手,直接把人公主抱了起来。
“哪个是你的房间?”
“……”即使依旧在咳嗽,林朝钧依旧露出了微窘的表情,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指着一间房说,“那个
莫忘看了下,发现正在苏图图房间的隔壁。
房间收拾地挺整洁,床单被套上也都非常干净,家具之类的是标准的客房配置。
女孩快步地走到床边,将手中的人轻轻地放到了床上,而后轻声说:“我去给你倒点水来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
而已经被“抱”过一次的青年显然也抛弃了最初的客气,微笑着点了点头,很诚恳地道谢说:“谢谢
“不客气莫忘说着就想走出去,却看到对方有些欲言又止的表情,疑惑地问,“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不……”林朝钧顿了顿后,轻声恳求说,“刚才的事,你能别和图图说吗?她知道了,其他人也就都知道了,我……”话音再次顿住。
“我知道了女孩立刻点头,因为她明白,接下来是他难以出口的内容,也是自己不应该探究的内容。她也曾经面临死亡的威胁,那真的非常痛苦,但是,最让她痛苦的其实不仅是未知的“死”,还有“死”后会有人为她哭泣。只要稍微想象下他们握着她冰凉的手泣不成声的样子,就让人从骨子里觉察到寒冷,不寒而栗,情不自禁地打颤,那种事情……
如果真的要死,还不如就干脆地让所有人都忘记她。
这样就谁也不会伤心了。
所以,她非常能体谅青年此刻的心情。
走出房间后,莫忘原本是想去隔壁房间端水的,但立刻又顿住了脚步,因为这样做必然瞒不过图图,那么……她又想起楼下的客厅中似乎也有水,于是转而朝楼下跑去。
而此时,隔壁房间的苏图图还在和林楼解释,顺带话唠地介绍了下林朝钧此人。
同样是此时,林朝钧躺在洁白的床单上,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张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指间的血迹,他不想把洁白的床单弄脏。而之所以这么熟练,实在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
动作间,他不由又想起那个名叫“莫忘”的小女孩。
像她和图图这个年纪的女孩其实并不适合用“美丽”或者“漂亮”之类的词语来形容,而人们也总是习惯性地说“文静”、“可爱”、“乖巧”,这些放在她身上都很合适,或许还要再加上一条,看起来很干净——这一点看眼睛就知道,两颗黑水晶似的,清澈见底,没有多余的杂质。
穿着十分又居家气息的粉色睡衣,上面有着一个又一个的小熊图案,脚踩着毛茸茸的大拖鞋,露出的天蓝色袜子上有着大朵大朵的白云,这是个备受宠爱、在温暖中长大的女孩,也只有这样长大的孩子,周身才会散发出那样的柔和气息。又不知经历过什么,稍微有些敏感,即使也许心中不明白却也下意识地懂得进退,这份小心翼翼很难让人排斥或讨厌,反而更容易引起他人的怜爱。
表情也很真挚,喜怒溢于言表,担心就是担心,害怕就是害怕,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一切的一切都顺从心意地在那张巴掌大的小巧脸孔上显露了出来,皮肤很白皙,所以脸颊泛起红晕时更会格外明显,披散而下的乌发也更显漆黑。那身天蓝色的斗篷……应该是图图的手笔吧?
想起那个同样在家中备受宠爱的小表妹,林朝钧不由微微笑了,乖巧可爱活泼懂事的孩子在哪里都是受欢迎的,更何况她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只是从未听说过其会带朋友回家,现在见到小表妹交到了这样的朋友,他也很为她高兴。
应该是在一起学习吧?
他记得女孩额头的刘海被用一个粉色的笔套固定起来了,上面是海星的图案,这个年纪的女学生,似乎格外喜欢一些看起来有点幼稚却实在可爱的东西,再大一点,笔能写就够了,谁又会在乎它究竟长的怎么样呢?
可是,就是这样的女孩……
为什么……
“你就要死了——他并不是出自本意说出这样充满恶意的话语。
就像之前的那无数次一样。
从小时候起,他就会时而不受控制地说出这样的话。
“妈妈,那个爷爷就要死了
“这棵树会被劈倒
“明天老师会来不了学校
他不知道自己说这些话时究竟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但事后从其他人惊恐的面容就可以得出结论,那绝对不是什么会让人心生好感的样子。
而每次,他所得到的回答都是——
“别胡说!”
“闭嘴!”
“给我出去站着!”
这是很正常的,因为从他口中说出的话,没有一条是好消息。
被讨厌也是正常的。
但可怕的是,这些话,每一次都实现了。
周围人的目光渐渐变得惊惧交加,他更是不知何时得到了一个名为“乌鸦嘴”的外号,没有人愿意靠近他,甚至开始排斥起他们的家庭。父母为此带他搬过非常多次家,也带他去看过医生,但最终都没有将他“治好”。到最后,妈妈整个地崩溃了,像疯了似的想要杀死他再自杀。
虽然最终被父亲拦住了,但他们这个家庭也不可能再维持下去了。
父亲带母亲去外地静养,而他则辗转地寄养在亲戚的家庭。
最痛苦的时候,他也想过死了算了,这样的人生压根没有意义。但某一天,奇迹发生了——他开始咳嗽,非常剧烈地咳嗽,有时候甚至会咳出血。这对于身体来说当然不是好事,但是,从此之后,他说出“那种话”的几率渐渐变小了,从几乎每天都说,渐渐变成了一周一次……一月一次……到最后,好像真的不说了。
虽然身体变差了,但人生却像是丢弃了什么包袱,完完全全地轻松了。
再后来,他来到了图图的家,这家人很温柔也很热心,看到当时面黄肌瘦的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他去医院检查身体,可惜医生也查不出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只说除了静养外没其他方法。他当时以为自己又要被“转手”了,谁知道他们居然把家里最好的房间让给了他,还天天煲汤给他保养。
在他们的精心调养下,身体一天天变得好了,性格也随之开朗,也有了交好的朋友,考上了大学,似乎新的人生也将随之展开。
但他却始终知道,自己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虽然那种能力虽然像是暂时被“封印”住了,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它并没有消失,只是蛰伏在身体的深处,等待着什么时候枯木逢春,东山再起。
所以几乎是一上大学,林朝钧就搬出了苏图图的家,也没有住学校的宿舍,只在附近租了间房——哪怕最终无可避免,他也要尽可能地减少对其他人说出这种话的机会。
而那预感,在今天终于变成了现实。
他又说了。
那样的话。
还是对那样的小女孩——如同花朵般,生长在最美丽的年纪,尚未灿烂地绽放,难道就要这样凋谢么?
二更
林朝钧不是第一次希望“自己说出的话不要成真”,却没有哪次的念头像现在这样的强烈。
大概是因为许久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又或者是因为之前几次预言人类的死亡,对方都是风烛残年的老人……
虽然人的生命不j□j份贵贱年龄大小都同样是宝贵的,但这毕竟还是个孩子啊。看起来乖巧又干净的小女孩,正处于最好的年纪,还是图图的好朋友,这样的事情……
仰躺在床上的青年手扶住额头,心存侥幸地想:真的很久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了,也许它压根不准也说不定。
就在此时,门边传来一声轻响。
手端着托盘的女孩脚步轻巧地走了进来。
“你还好吗?”莫忘一步步走到床边,将手中的托盘放到床边的柜子上,略担忧地问,“真的不需要打电话吗?”
“真的不用林朝钧说话间坐起了身,女孩也适时地用一次性水杯给他倒了杯水,递到其面前,“你先漱口吧说着,又递上了一个一次性的水杯。
“谢谢林朝钧垂下眼眸,还是个很细心很会照顾人的孩子。
“不,不用客气莫忘连连摆手。
看着对方漱完口再喝完水,咳嗽频率的确恢复了最初见面时候的样子,女孩默默松了口气,同时也知道这个时候似乎不应该再打扰了,于是站起身礼貌地道别。
才走了几步后,突然听到身后又穿了一声话语,但这一次与之前似乎不同——
“刚才的话……”
“啊?”女孩回过头。
“你别放在心上青年微微捏紧手中的玻璃杯,大概是因为做了“亏心事”,有些不敢对上女孩那温和的视线,“真的非常对不起
“不……”莫忘摆了摆手,“没事啦,反正那种话我都习惯了之前身体没好前,又不是没听过,现在再听除了“怀念”外压根感觉不到什么啊,反正她都已经恢复了。
“习惯?”对方明显地一愣。
女孩连忙摇头:“不,我是说,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啦
“……”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再见
“……再见
——居然说习惯了这种话,是安慰他,还是……
回到房间后,女孩泪流满面地发现她家小伙伴正在展示“擀面杖法”,挥舞着擀面杖在屋里上蹿下跳,一边蹦跶一边拍胸脯说:“我绝对能保护你们的!”然后就左脚绊右脚摔了个“狗吃泥”。
林楼:“……”
莫忘:“……”
这货真的没问题吗?!x2
莫忘叹了口气,走上前一把没收了某人的擀面杖:“我觉得,你要是再不看书,就要苦练扫地神功了
苏图图:“……小忘你怎么也学会补刀了?住手!!!”tat
林楼果断点头:“+1
苏图图:“……你们别这样!!!”qaq
“所以,”莫忘提起她的左耳朵,林楼非常配合地提起她的右耳朵,而后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给我看书!!!”
“是tat麻麻,她的小伙伴为什么都变成了母老虎?
大概是因为房间隔音效果不够好的缘故,隔壁的林朝钧很清晰地听到了这声清脆的喊叫,他微勾了勾嘴角,想起苏爸苏妈教育孩子时,也总喜欢像这样大喊,不显凶也不显闹腾,反而让人觉得很温暖很可爱。
怪不得图图会和她们做朋友。
而这边的女生们丝毫不知道自己被“偷听”了,只是继续开始了复习,直到晚十点才停了下来,一起爬上了房中的大床,而后在苏图图的“狡猾偷袭”下,打了一会儿枕头战,才精疲力尽地老实下来,先后进入了梦乡。
但是,莫忘却难得的失眠了。
三人是并排睡的,苏图图心满意足地睡在最中间,双手大张,搭在两个好友的身上,睡姿豪迈;林楼则躺在靠墙的最里面,面朝小伙伴侧身而睡,而莫忘……她在翻饺子。
因为身边还有人的缘故,她的动作很轻微很小声,却不知为何,怎么睡都不得劲。
听着身旁女孩们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莫忘真心是又羡慕又纠结,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明明……不认床啊……
果然……还是因为有点担心吧?
她发现自己不觉间还在捕捉着自隔壁传来的咳嗽声,那声音很小很小,如果不仔细去听,压根不可能发觉。对方似乎也在失眠,因为每隔不久就会传来翻身的声音,但至少……还活着。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也没有什么比活着要更美好。
自从被迫亲身去面对“死亡”这一残酷的事实后,女孩清楚地明白了这一点。
——啊……果然还是睡不着啊……
——骚扰骚扰别人好了!
如此想着的女孩,悄悄地拿出了枕头下的手机,将其调整成了静音模式,而后开始发短信。
睡了吗?
想了想后,她发给了四个人。
某种意义上说,深夜发短信也是一道考验关系深浅的关卡,只有关系极好的朋友,才会心甘情愿地抗拒周公的召唤,三更半夜陪人失眠到天明。
不过片刻,一条条信息争先恐后地返还了回来。
陛下,请问有何吩咐?
莫忘扶额,大半夜的她能想做啥啊?不过她深切地明白,哪怕她说自己这个时候想吃豆浆油条,艾斯特估计都会立刻给她弄。
她想了想,回复——
没什么吩咐啦,只是睡不着,想找人聊聊天。
发出去后,她看了下一条短信。
笨蛋,这个时候还不睡,明天是想做熊猫吗?
莫忘黑线,这货就不敢说点好话吗?她气鼓鼓地回复——
你自己不是也没睡吗?!
有什么资格说她啊喂!
下一条!
没有!陛下,无论您有什么吩咐,我格瑞斯哪怕上天入地也一定为您达成。ps:陛下,我好像看到赛恩也在打字,不过我一定是第一个回复的!因为我对您是最忠诚的!
莫忘默默地回复了一行字——
如果你话少点的话,可能就是第一了。
再下一条!
陛下,我你%,格*……他#¥¥%……&*
莫忘看着这一堆乱码,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非常内疚地回复——
赛恩,你还是好好休息,明天继续努力学习中文吧。上次考试老师们宽大地放过了他,这次期中考试如果再没有一点进步……后果很严重啊喂!
才把这条信息发完,短信君们又开始逼着手机君震来晃去,以提醒自己的存在。
艾斯特:陛下,不知道您想聊些什么话题呢?
莫忘:……只是聊天而已,你不用这么严肃啊!
石咏哲:我睡了啊笨蛋,不过是被你吵醒了而已!
莫忘:那你继续去睡吧,再见!
格瑞斯:陛下!!!请务必相信我对您的忠心!!!艾斯特那个可耻的家伙绝对不可信啊!!!艾斯特!!!我要和你决斗!!!
莫忘:我觉得你需要重学感叹号的用法,以及,最后的话你应该发给艾斯特才对!
赛恩:是,陛下,我会%力的。
莫忘:好的,加油!他应该是在说自己会努力吧?
紧接着,又是一阵震动。
艾斯特:那么,陛下,国际时事、国内要闻、军事、科技、时尚、房产、汽车、明星、购物……您选择一个如何?个人觉得时尚、明星与购物不错,不会显得那么严肃。
莫忘:……这不是严肃是什么啊!就算换了个名字也完全改变不了严肃的事实好么!
石咏哲:被你吵醒了怎么还睡的着啊,你呢?怎么突然失眠了?明明平时跟小猪似的。
莫忘:我也不知道啊,就是自然而然就失眠了,所以才想找人聊聊天……你才是小猪呢!(猪头)
格瑞斯:陛下,请耐心等待,我一定会把胜利的消息带给您。
莫忘:喂……你想做什么?等等!
赛恩:陛下,格*……艾…#¥打#¥%。
莫忘:……快阻止啊!这是在说什么打起来了吧?绝对是吧?!
发完这一轮后,女孩痛苦地扶额,她这到底是在做些什么呀,更加精神了更加睡不着了好么?!
艾斯特:陛下,我查过了,您所发的“……”即省略号,您是想谈它的由来、功能、用法、使用技巧还是别的方面呢?
莫忘:你还是早点睡吧!晚安!不行,和这家伙完全无法聊天好么?!
石咏哲:短信聊天不方便,我打电话给你?
莫忘:……不用了啦,我好像稍微有点困了,睡觉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晚安。如果旁边没人她肯定会答应啊,但问题是现在旁边睡着俩妹子,哪怕说话声音再轻也不是无声,而且她也懒得起床,所以哪怕对提议再心动……果然还是算了吧。
格瑞斯:陛……陛下……下一次……我一定……
莫忘:……你好好休息吧。才这么一会就被制服了吗?某种意义上说……点蜡!
赛恩:陛下,不¥……&要¥……&我阻¥……。
莫忘:好了,我明白了,你也早点休息,晚安。也就是说这货完全没派上用场吧!
全部发完后,莫忘把手机往枕头下面一塞,长长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数羊比较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收录cg图——气质温雅的青年仰躺在洁白的床上,单手扶额,似乎在想些什么……补充cg——少女抱着手机,表情很是囧然,在她的旁边,两个睡姿不同的可爱女孩紧闭双眸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新cg持续收录中……)
嗯嗯,双更君归来~不过我发现过年似乎没啥人看文呀,果然大家都去玩了么,模下巴,那我也可以稍微休息下,等过年结束再努力吧,哎嘿~就这么说定了~
感谢以下亲的地雷:
imssh扔了一个地雷——我滚一圈,路过。
imssh扔了一个地雷——我滚两圈,再次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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