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双盯着那辇车。只见一个容貌秀丽的宫女从辇车上扶下一个女子。
此女子眉似青黛,目若秋水,唇似樱桃,面若桃花。内着玉荷色镶银边暗花宫袄,身披一件银色裘衣,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衣袂飘飘,仿佛她是落入凡尘的仙子。
看到她,长孙无双只感觉自己心里一紧,似乎都不会呼吸了。她侧眼看了一下丈夫,只见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女子,仿佛天地间除了她,再不见别人。长孙无双心底一涩,将丈夫的手紧紧握了握,却感觉他的手越来越凉。她只轻轻咬着唇,转过脸,却看见那女子慢慢走上前来。
如果说以前,她以为凭着自己和李世民多年的感情,心里还存了一丝侥幸。但见到李世民此时的神情后,她突然有了一种害怕的感觉,她发觉在杨洛面前,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胜算。
杨洛走下步辇,一抬头,便看见了李世民和他身边的女子。那两人紧紧纠缠的双手,似乎刺痛了她的眼睛。
杨洛强压下心里的酸楚,面上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眼前可是赵国公与夫人?”
李世民听着杨洛这么一说,忙放下长孙无双的手,双手高举,行礼道:“臣李世民参见永安公主!”
长孙无双也身躯微蹲,盈盈一礼:“臣妾参见公主!”
“赵国公及夫人有礼了!”杨洛手上虚扶一把,眼前二人便立了起来。
杨洛仔细打量了一下长孙无双。原来,她就是他的妻子了。身姿丰腴,肤如凝脂,容貌艳丽,气质端庄,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风华。原来真是如此美貌佳人,难怪他为了她,会拒绝父皇的赐婚。
想到这里,杨洛心里暗自苦笑。明明打定主意不再与他有瓜葛,明明打定主意将他遗忘,为何看见他身边有如此可人儿相伴,自己的心里还是会如此难受?以为可以放下,原来要放下,却是那么的艰难。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赵国公及夫人慢来,本宫便先行入殿了。”说完,杨洛便转过身,在紫忆的陪伴下向殿内走去。
“恭送公主!”李世民与长孙无双行礼道。
见杨洛走远了,长孙无双转眼看着李世民,只见他仍痴痴地望着那背影。她眼波一转,浅笑道:“我早听说隋朝宫中皆美人,原以为只不过是谬赞,今日见了永安公主,确有天人之姿,看来传言非虚呀!你说呢,三郎?”
李世民却只转过脸,微微一笑,说道:“宫宴便要开始了,我们还是先进殿吧。”说着便向殿内走去。
看李世民不接自己的话,长孙无双也不再多说,只跟了上去,随着丈夫的脚步进了殿。
宫宴上,杨侑坐在主座,杨洛坐在杨侑下首,居高临下。其余诸人皆坐于下座。
宫宴上,轻歌曼舞,丝竹管弦,一派盛世欢腾之景。可这些,杨洛都没看在眼中,眼波不自觉地流向李世民那边。看着他身边的女子不时与他低语浅笑,眉眼之间,全是温柔和爱恋。似乎,他们很恩爱呢!这大概便叫举案齐眉,比翼连枝吧?
杨洛只觉一股酸意上头,便端起案前的酒樽,一饮而尽,想将心头的酸意压了下去。酒的辛辣猛然呛入喉头,刺得她不由几声咳嗽,眼泪竟流了出来。紫忆见状,忙将手帕递了上去。
“姑姑,别喝那么急!现在好些了吧?”看杨洛被呛,杨侑关心地问道。
“无事!”杨洛拭去眼泪,说道:“这不新年到了吗?姑姑心里欢喜呢!”说完又拿起酒樽。
“姑姑,少喝一点!”杨侑年龄尚小,没看出杨洛有什么不对劲,只劝道:“侑儿知姑姑酒量浅,别饮醉了。”
“难得高兴,一醉又何妨?”杨洛一笑,又饮下一杯。
李渊坐在杨侑旁边,杨侑与杨洛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便笑着对杨侑说道:“陛下,今日宴上并无外人,就让公主尽情欢饮吧。”
杨侑对李渊有几分敬畏,便答道:“唐王说得是!”
看杨侑在李渊面前如此懦弱,杨洛心中一阵烦郁。
“前几日,臣提出求娶公主一事,不知陛下考虑得如何了?”这时,李元吉突然发了话。
此话一出,原本喧闹的武德殿一下安静下来。
长孙无双偷眼看了一下李世民,只见他抿着双唇,只望着李元吉,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再向上看,只见杨洛把玩着手里的酒樽,脸角微微上翘,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听见的是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杨侑坐在上首,看了看李元吉,看了看李渊,又瞟了眼杨洛,面上有些为难,半响才小声说道:“朕还在考虑……”
听到此话,李元吉眉头一皱,说道:“此事陛下已考虑多日,应该考虑清楚了吧!”此时除了杨侑及杨洛,其余皆为李家人,李元吉没有在朝堂上的诸多顾虑,心中不满直接就发了出来。
“这……”杨侑面色一僵,竟不知如何说才好。
见此情景,杨洛放下手中的酒樽,压下怒火,对着李元吉一笑,问道:“齐国公向陛下求娶本宫,不知是何道理?”
“公主天人之姿,元吉一见难忘,特向陛下求娶公主。”李元吉面对着杨洛,微笑着回道。
“只是齐国公向陛下求娶本宫,怕是于礼不合吧?”杨洛说道。
“为何?”李元吉蹙眉道。
“侑儿现在虽然登基为帝,但他说到底也是本宫之侄,哪有侄儿作主姑姑婚事之说?何况本宫父母尚安在,本宫的婚事,自然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方可!”杨洛不紧不慢地说道。
“太上皇曾将永安公主许以元吉!”李元吉答道。
“只是我父皇最终还是废了此婚约!”杨洛答道。
杨广因李渊起兵,废除了杨洛与李元吉的婚约。李元吉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对答。
听到这里,李渊有些坐不住了,他不愿看到自己儿子受屈,遂说道:“永安公主,虽然太上皇尚在,只是世道太乱,太上皇自顾不暇,恐无法顾及公主之婚事。陛下说起来虽是公主之侄,现在确是天子。天子为公主指婚,也未尝不可!”说完便一脸正色盯着杨侑,“陛下,本王说得对吗?”
杨侑看李渊把自己又牵了出来,既不敢得罪李家,却也不敢为杨洛作主,不知该如何是好。
“三弟,你为何定要娶永安公主?”这时,李世民开了口,语气平淡。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自从去年在洛阳见了永安公主,公主便深入我心,向太上皇求娶了永安公主,不料太上皇中途毁约,元吉不甘心,遂向陛下求娶公主!”李元吉答道。
“只是,永安公主现在不愿,三弟也不必强人所难吧?”李世民说道。
“二哥言重了,我怎么强人所难了?公主原本就与我有婚约,现在只是旧事重提而已!”说完,李元吉便向杨侑叫道,“陛下,我是真心喜欢公主,还望陛下成全!”
“这……”杨侑看着这一团乱麻,苦着脸,完全招架不住,看着杨洛,小心翼翼地叫道:“姑姑……”
“无论怎样,本宫婚事只能由父皇作主!”杨洛态度很坚决。
这一下,殿中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杨洛的性格刚烈,李建成是领教过的,把她逼急了,她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想到这里,李建成忙打起圆场,说道:“既然三弟看上了永安公主之容颜,但公主定要太上皇作主,此时这世道,恐怕难以成事。不过,我倒有个折衷的办法。”
“什么办法?”李渊扶额问道。
“世人皆说前蜀王杨秀之四女杨静薇与永安公主有七八分相似,父王不如将此女配与三弟。”李建成说道。
“不!父王,儿子只想求永安公主!”李元吉忙说道。
“父王,那杨静薇我见过,确实与永安公主长得十分相似,犹如同胞姐妹一般。”这时,李元吉之姐李秀菱答起了话。
“真有此事?”李渊说道。
“这杨秀与太上皇乃一女乃同胞,兄弟俩本就想像,他们的女儿长相相似,更不足为奇了!”李建成说道。
李渊点了点头,现在他也不想与杨侑闹得太僵,倒也乐意借此下了台阶,便说道:“既如此,三胡,你也别多说了,父王替你定下了,就娶杨秀之女为妻。”
“父王……”李元吉还想说什么。
“三弟,你喜欢的只是永安公主的容貌,既然有了和永安公主容貌相似之人,就不必强求了。”李世民赶紧截住李元吉。
李渊也挥了挥手,说道:“三胡,休再多说,女人嘛,长得漂亮就行了,何况那杨静薇也是皇孙凤女,此事就这么定了!”
李元吉不甘心,还说辩驳几句,只见长孙无双对他使了一个眼色,然后轻轻地对着他摇了摇头。他便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杨洛坐在案前,睨着这一切,没再参言,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戏。杨静薇,蜀王之女,比杨洛同岁,同在大兴,两人倒也熟悉。从小便知两人长得相似,心中便对杨静薇也多了几分亲近。想到杨静薇因为自己便要嫁与李元吉,杨洛心中不禁有了一丝愧疚之情。
爱人身边早有美人相伴,姐妹要代自己出嫁。此时,各种滋味涌到杨洛的心头,却不能与人言说……她只能端起酒樽,寄情于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