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格诺利亚镇的清晨迎来了一场稀稀落落的雨。木质的扇窗紧紧关闭着,但是仍旧能够听到滴滴答答的脆响,以及感受到流动的风中的丝丝寒意。
房间里有些寒冷。维奥拉后背依靠在墙壁上,蜷缩着身子坐在床头。她将病床上那一件被子拉了过来,裹在身上,将冷冰冰的小脚盖住。她鼻子有些红,眼圈儿也有些红肿,泪痕未干。
她又做噩梦了,每天晚上她只要睡着,就会不由自主地做着同样的一个噩梦。那个噩梦是真实的发生过的,尽管它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可是她还是清晰地记着每一个细节。
她想到了什么,小脸深深地埋在膝盖间,啜泣起来。
忽而,笃笃的敲门声传来,吓了她一跳。接着,房间的大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维奥拉,我是夏洛,我可以进来么?”
维奥拉抹了两把眼角的泪,很弱气地说:“进、进来吧……”
推门进来的正是夏洛,他遵守了昨天与米拉的约定,也出于对维奥拉的关心,他过来探望还在公会病床上躺着的维奥拉了。他进来后,回身就将门给关上了,然后走到了病床前。
夏洛观察了一下,虽然维奥拉极力在掩饰着,甚至不敢正视他,将脸侧到一边去,但是他还是知道她刚刚一定是哭过了。想不到,这个小女生竟然会是那么泪腺发达的人。从他见她的第一面开始,她就在不停地为各种理由哭泣着。
夏洛感觉到了房间里的凉意,他取出柜子里另一件被子,盖在了维奥拉身上,然后才坐到床边。
“谢……谢谢你。”维奥拉面对夏洛仍旧有些局促紧张,但是她还是好不容易地鼓起勇气,向他道谢,“我……暖和多了。”
夏洛刮了刮自己的鼻梁,微微地笑了笑,就好像一个害羞的大男孩一样。他拿过一边的纸巾盒,抽出几张纸巾,递给维奥拉。他说:“想要哭,就继续哭吧,不需要因为我在这里就憋着。难受就哭吧。”
维奥拉接过纸巾后愣了愣,她听完夏洛的话之后,忽而小巧的鼻子抽了抽,原本晶莹透亮的双眼上立即布满了泪水。
“呜呜……”维奥拉像是松开了紧绷着的神经一样,一边用小手抹着眼泪,一边嚎啕大哭。
夏洛松了一口气,他接下来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手上的纸巾一张张地递给对方。
他知道,这些天里,温蒂、朱比亚等人少不了劝慰她不要哭,也想要帮她解开心结。但是他明白这样反而会适得其反。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女生,一旦哭了,劝她不要再哭,只会让她想得更多,哭得也会越厉害。他也是这个心理阶段上过来的,所以他打算让她彻底哭一场。
维奥拉哭了大概有三十分钟,才慢慢地停了下来。她很抱歉与害羞地看了夏洛几眼,夏洛则是很有耐心地等待着她开口。
“对不起……我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忍不住就哭出来了……”维奥拉一边说,一边用纸巾抹去眼角的泪水。
“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夏洛看准了时机,对她说,“既然我们将你带了回来,我们就不能不管你的事情。你现在已经是我们的家人了,看吧,你躺在病床上的这几天,大家对你多么热心……”
的确,原本放着花瓶的桌子上,此时摆上了一个小果篮,里面放着众人送来的水果。当然,桌面上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卡娜送来的一瓶酒,纳兹送来的一条鱼——在哈比的背包里拿的——以及艾露莎送来的一把锋利的匕首等等。
维奥拉回想起这几天里,这个名为“妖精的尾巴”公会的成员都很关心她这位病员,偶尔回来探望她,跟她聊聊天,只是大多数时间她都被劝哭了,没能说上什么。尤其是马卡洛夫会长,他每天几乎都要来一次。
但是夏洛是知道马卡洛夫会长的心思的,他一定是听朱比亚说完关于维奥拉的吟唱魔法,就想要将她收到公会里来。不过夏洛不会让他勉强维奥拉的,如果她真心想要留下来,夏洛不会阻止,如果她想要离开,夏洛就会帮她。
她莫名其妙地被他们带到公会里来,如果还就此剥夺了她选择的权利,那就实在是太过分了。
维奥拉感激地看着夏洛,她犹豫了一阵子,终于还是打算向这位能让自己安心的大哥哥和盘托出她的事情。
“我住在一个叫‘流兰’的小镇子里,这个小镇子很安定祥和,大家都相处的很好。我的父母很疼爱我,我们的家庭虽然不富裕,但是生活一直都很快乐幸福。”
“但是一个多月前的一天,一群人闯进了这个小镇。他们大肆地进行屠杀,甚至让流兰镇成了一片火海。我的父母带着我逃命,但是却被他们中的一个人拦住了,那个人很厉害,无论我的爸爸怎么用拳头攻击他,都无济于事。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个魔导士,我们这些普通人是赢不了他的。”
“那个人当着我的面,将我的父母给……他注意到了我,我很害怕,但是又很悲痛,我趴在爸爸妈妈身上哭泣……那个时候我什么都做不到,我很软弱……就在他想要杀死我的时候,我却突然觉醒了魔法……”
“他似乎很惊奇,然后他就没有对我动手。他对我说,让我好好地记清楚他的模样,他等着我来向他复仇。他突然很难听地笑了起来,将我打晕了。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就在流兰镇外的一个山丘上,而整个流兰镇则变成了一片废墟,他们也早已经消失无踪了……”
夏洛听到这里,暗暗心惊起来。那个魔导士真的很恶毒,他不但在维奥拉面前杀死了她的父母,甚至还给她留下了仇恨的种子。现在的维奥拉或许还很单纯,没有那种执念,可是以后呢?她会不会一辈子都毁在这份仇恨上?
不过这个魔导士到底是谁?听维奥拉话里的语气,她似乎也并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可是夏洛也了解到了另一点,她之所以使用那个消除攻击魔法的吟唱魔法后,陷入昏睡和身体虚弱,就是因为她才刚刚觉醒魔法一个多月,能做到这种成绩已经十分厉害了。
维奥拉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没有了爸爸妈妈,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不过后来我遇上了一个魔导士,他叫作鸠拉。他收留了我,还教我正确使用自己的魔法。他使用的魔法虽然跟我不一样,但是他教会了我怎么去使用和控制自己的魔法。我们一起生活了将近一个多月,我也将我发生过的事情告诉了他,他当时很气愤,答应要帮我。可是后来我们突然遭遇了一群人的袭击,我和师父在战斗中分散了,我找不到他,只能到处流浪,后来,我就在船上遇见了你们。”
“鸠拉”吗?夏洛总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他似乎在哪里听到过。突然他猛地一惊,心想,难道维奥拉的师父是那位“岩铁”鸠拉·雷基斯?近来可是有人放出声音来说,这个鸠拉是最有可能当上“圣十大魔导”之一的男人。
鸠拉所附属的公会是“蛇姬之鳞”,他也是“蛇姬之鳞”里最强的魔导士。如果真的是他,那么身为他的弟子的维奥拉可能就不会加入“妖精的尾巴”了。夏洛心想着要跟马卡洛夫会长说一声,让他断了心思。但是他知道马卡洛夫会长不会因为不能收纳进维奥拉,就对她不冷不热的,这点让他颇为心安。
维奥拉后来又哭了一阵,但是总算她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夏洛有些欣慰。他陪着维奥拉说了一阵子的话,他本来想要说些笑话来让她笑一笑,但是他的笑话都有些冷,她听完了,还是不明白夏洛到底说了些什么。
比如,夏洛最后说了这么一个笑话:
“你知道为什么灭龙魔导士的生命力都那么强吗?”
维奥拉当然不知道,她摇了摇头。
夏洛神秘地笑了笑,然后说:“这是因为他们的反射弧太长了啊,哈哈哈哈……”
维奥拉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但是又不好意思问他到底在笑些什么,脸上只能扯起一丝假笑。
“你难道不觉得很好笑吗?”夏洛诧异地说,“我每次说给我妹妹听,她都笑得很厉害的。”
“是……是吗?呵呵,呵呵。”维奥拉又象征性地笑了几下。
拜夏洛所赐,她的确再也哭不出来了。
夏洛只能败下阵来,他叫来公会里的人来照顾她,自己则走去找米拉了。他们约定好一起去探望维奥拉,然后再去郊外。但是米拉刚才临时来了些事务,只能先行解决,让夏洛自己一人进去安慰维奥拉。
夏洛走到前台上时,米拉也正好处理完毕手头上的工作。她今天穿上了一袭青色的长裙,上面绣着几朵淡雅的花儿。她对夏洛笑了笑,问:“维奥拉情绪怎么样?”
“她好多了。”
“我就知道,夏洛会有办法的。”米拉说到这儿,似乎有些气鼓鼓的,“昨天我见到她时,不论我用了什么办法,她都好像很害怕我一样,最后还是哭了起来,让我真的很头疼。”
“温柔的米拉竟然会说这种话,这让别人听到可是会毁掉你现在的形象哦。”
“嗯哼,我在你面前需要那种形象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以前是怎么样子的人。”米拉说,“不过你可别在维奥拉、露西、温蒂这些新人面前乱说,要不然我这个大姐姐就当不成啦。”
她还威胁性地挥舞了一下小粉拳,但是却只是平添了她的妩媚。
“是,是。”夏洛答应得很干脆。
“好了,既然事情都已经办完了,我们就出发吧,外面的雨也已经停了。”
夏洛这才注意到,刚才一直淅淅沥沥的雨,现在早已经停了。两人相对一笑,一同走出公会去。
他们一起出去的事情并没有引起公会里其他人的注意,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但是也有例外的,那就是一开始就在关注从维奥拉的病房走出来的夏洛的人。
朱比亚看着夏洛和米拉那副亲亲热热的模样,心里就很不痛快。她鼓着腮帮子,可是又不敢打搅到夏洛,不过她隐约觉得米拉似乎有什么“不轨企图”,忍不住就从后跟踪了上去。反正她跟踪夏洛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还有艾露莎,她虽然在擦拭着自己的剑,但是也注意到了夏洛和米拉一起出去的举动。她心里闪过好几个念头,心想,“难道米拉想要和夏洛约会吗?”
她有心想要跟上去,但是又苦恼自己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万一被发现了也能搪塞过去,所以她很犹豫。但是当她看到朱比亚已经跟上去时,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既然朱比亚都能够去跟踪那两个人的约会,我为什么不行呢?
于是她一丝不苟地执行起战斗时才使用的跟踪方式。
接着,马格诺利亚镇的大街上就出现了这么一幕:夏洛和米拉在前面有说有笑。朱比亚嘴里咬着手巾,一脸怨妇似的跟在身后不远处。而艾露莎则是时而躲在箱子后面,时而藏在拐角处,让人看了都大感奇怪。
喝得醉醺醺回来的卡娜,突然看到了这么一幕,酒就醒了。她眼珠子转了一转,坏笑了一下,就跟在了艾露莎身后……这么有趣的事情如果不能亲眼见证下去,她一定会后悔的。
夏洛和米拉来到了郊外的小树林里,这更证实了朱比亚和艾露莎的想法,他们看来是想要在这里幽会啊。
“可恶的女人,朱比亚才不会让你得逞的。”朱比亚小声地嘀咕着。
而艾露莎则是越来越不安了,她有些后悔自己跟上来了,刚想要回身离开,却被赶上来的卡娜一把捂住了嘴巴,拖到了一边去。
“嘘……小声点……”卡娜对艾露莎低声说。
艾露莎看清是卡娜,这才没有叫出声来。她有些脸红地问:“你你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来干什么,我就是来干什么的。”
“我才没有要干什么,我要回去了。”说完,艾露莎想要站起身来。
但是卡娜又一次拉住了她的身子,她对艾露莎说:“艾露莎,留下来吧。你可不能一直这么下去,有些事情,你不是很想知道的吗?今天或许我们就能够知道哦。”
艾露莎有些心动起来,她看了看夏洛的背影,最终还是觉得再留一阵子。
而米拉和夏洛没有再走多远,他们在一个空阔的地方停下来。夏洛知道,米拉终于要开始跟他说今天的正事了。
米拉并没有急着说话,她将无名指上的一个戒指展示给了夏洛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