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提着一盏透明小灯的黑袍老男人，被一大一小直勾勾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轻咳了几声，提醒道：“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免得被这雾吞噬了！”
“舅舅，这鱼会讲话欸！”猫猫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两只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鱼头人身的家伙。出生在妖界的妖类不同于人间界的妖物，他们不需要修炼，生来就能用微弱的妖力幻出完整的人形。可是眼前的这头不明种类的鱼，怎么只有一半身子是人啊？
童牧赶忙捂住她的嘴，对着老鱼头，点头说道：“小孩子不懂事，胡说八道！还烦请鱼兄带路。”灵敏的直觉告诉他，这鱼头并没有杀戾之气。不过，那死鱼眼，还有一张一合的嘴巴，套在人身上的画面，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没事。”老鱼头发出咕噜咕噜的低笑声，亲切说道：“这孩子长得可真乖巧！这片林子几百年都没生人进来了……哎，还是不唠叨了，得赶快走，要不然就得和那些不懂事的小虾子，小鱼们一样，死在这片雾里罗。”
“快走吧！”老鱼头慢吞吞地挪动，一步步很是吃力的样子。
“老鱼头爷爷！”猫猫小腿迈开，顶着浓重的鱼腥味，上前去扶他，笑得一脸灿烂：“我扶你！”同时回头眼神示意童牧，扶另一边。星星眼里藏着精光，这是带我们出去的‘路标’！
童牧一头的冷汗，这娃和自己在一起后，好像学坏了。姐姐，我对不起你！他默默道歉，走上前，自觉地扶住了另一边。
“爷爷！”猫猫甜腻腻地叫着，问道：“这个小灯是什么做的，怎么是透明的？”
老鱼头的大嘴张合了一下，神秘地说道：“小丫头，你碰它一下试试？”
猫猫伸出一个指头，轻轻触模了一下。灯面软乎乎地随着她的指尖凹陷下去，她放开手指，灯面又弹了回来。她兴致勃勃地来回戳了几次，都是这样。
“呀，火光变暗了！”猫猫惊呼一声。透明灯面里的小烛火上下跳动，似乎极其不安，摇摇晃晃，好像要灭掉了。
“别怕，我们已经到了。”老鱼头指着前面的大雾，急促说道：“快跳进去吧！”
猫猫和童牧四目对视一眼，快速地达成了共识，同时闭眼，咬牙跳了进去。耳边传来破风的声音，向前倾的身体似乎触碰到了类似结界的柔软东西，而后穿过，双脚稳稳地落在结实的地面上。
猫猫紧闭着眼，不敢睁开。伸出手，在空中胡乱模着，碰到一个冷冷的东西。她睁开了眼，那是一个浮动在空中的小水球，水球里有条红色的小鱼，正一张一合地朝自己吐着泡泡，好像在和自己说话。
“那是我孙子，他在和你打招呼！”老鱼头一边说，一边将透明的小灯放到架子上，月兑上的黑袍，对着猫猫和童牧搓手抱歉地说道：“我家比较简陋，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猫猫打量着这个不大的地方，比自己的小竹屋还小，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空中飘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泡，晶莹剔透，很好玩的样子。她举起手朝小鱼摆了摆，小声说道：“你好！”
小鱼在泡泡里翻了个身，欢快地吐出一堆泡泡。
“小丫头，他在问你名字呢？”老鱼头忙活着收拾出地方给童牧和猫猫坐下，还忙着给孙子当翻译，童牧见此忙走上前帮忙整理。
“我叫猫猫，你呢？”猫猫不敢用手指去碰泡泡，怕把它戳破。
小鱼左右游动着，吐出了一大堆泡泡。
“爷爷，他说什么？”猫猫扭头问道。
“默默！他说他叫默默，很高兴认识你！”宝贝孙子的愉悦心情感染了他，老鱼头的语气里充满了喜悦，“小丫头，快坐吧！”
“叫我猫猫就可以了！”猫猫听话地跑到童牧身边坐下。
童牧一坐下，就按捺不住性子，直接说出了心中的疑惑：“实不相瞒，我曾经来过这片林子。当时这片林子就只是一个大迷宫，并没有任何活的生灵。没想到几百年过去了，这里竟会变了样！你们是妖类吗，为何没有妖气呢？”
“哎！”老鱼头长叹了一口气，被人问到了心中最不愿提及的痛事，整个鱼头都耷拉下来，“我们是水妖族的旁系。”
“螃蟹？”猫猫瞪大了眼睛。
童牧纠正她：“是旁系！就类似于狐妖族群里的小部落一样！”
“哦！”猫猫恍然大悟，问道：“既然你们是水妖族的旁系，为何不生活在水里，而是躲在这林子里呢？还有爷爷你为什么是鱼头人身，而默默连人形都幻化不出呢！”猫猫看了一眼水球里安静的小鱼，它无力地扑打着鱼鳍，似乎也是闷闷不乐的表情。
“说来话长！”老鱼头晃了晃巨大的鱼脑袋，说道“这事要说起来，得从当年妖界各部族混战说起。”
“怎么又是当年的混战！”猫猫蹙起了眉头，她想到了自己可怜的外婆。就是因为这场混战，她才会成为根脉的守护者，最后被自己的亲哥哥杀夫夺子……猫猫偷偷瞄了一眼舅舅的表情，眉头间的沉重，让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抚平，“舅舅！”
童牧轻微地摇摇头，告诉她没事。
“混战前，这里曾经是一片美丽的大海，海域连绵千里，浪声滔滔不绝。我们水妖族在这里活得自由自在，儿孙满堂。我们的蛟王是个勤于修炼之人，他并不喜欢族人与陆地上的妖族来往，所以当年的混战本该不会牵涉这里的水妖族。可是，”老鱼头苍老的声音里藏着深深的无奈，“可是蛟王他苦心修炼，就是为了成为龙神，超月兑妖界，位列仙班。他相信那些失落的卷轴拼凑的天书，可以帮他达成所愿。”
“于是他带领族人，加入了这场战争。可是我们是水妖，长时间离开水，我们就会渴死。”老鱼头突然起身从架子上拿下两个茶杯，瞧了瞧，还算干净。伸出手招来一个泡泡，水哗哗地流到两个茶杯里，他递给猫猫和童牧：“喝点水吧！”
“谢谢！”猫猫捧着杯子刚想往嘴里送，却见到童牧一动不动。
“这水这么珍贵！还是不要给我们了。”童牧眼底深沉，望着杯子里的水，他的心底涌上复杂的感情：“反正等这雾气散去，我们就可以离开了。猫猫，我们不渴，对不对？”
猫猫像是明白了什么。他们是水妖，大海没了，这满屋子飘浮的小水泡就是他们的续命丹。她懂事地将杯子递了回去，说道：“留给默默吧！猫猫不渴。”
老鱼头为难地接过杯子，不好意人，老头我却连杯水都请不起。”
“没有，没有。”猫猫连连摆手，认真地说道：“爷爷刚刚还救了我和舅舅的命，是我们打扰了。”童牧瞧了乖巧的小家伙一眼，很是满意。
“爷爷，这大海后来是怎么没了的？”猫猫引回正题。这么大一片海域，岂是一个法术说变没有，就可以变没有的。
沧海桑田，怎么说也得花上千年的功夫吧！
老鱼头握住杯子的手狠狠攥紧，骂道：“蛟王为了一份残卷，竟将大海的泉眼借给了水妖族正系的蛟王，他们之间本是远方亲戚，蛟王很信任他。谁料正系的蛟王根本就是为了夺泉眼而下了一个天大的圈套！”
“他自己不是有泉眼吗？干嘛要夺人家的？”猫猫不解，正系的蛟王这样做，不是会挑起族群内部的战争吗？
“小丫头，还记得我刚刚说过水妖离水时间长了，就得渴死吗？因此水妖族想要参加征战，就必须要有一个移动的泉眼提供水源。但是正系的蛟王不可能拿走自己海域的泉眼，那样做的话，他的族人就会死光，所以他选中了我们！”老鱼头长叹一口气：“牺牲一个小部落，能让水妖族称霸整个妖界，这种无可救药的想法也只有他想得出来！”
“没有了泉眼，我们这片海域的水妖们只有等死。海水一天比一天少，身边的亲人一个个死去。”老鱼头的声音呜咽起来。只可惜鱼没有眼泪，要不然他一定大哭一场，即使这样很丢老脸。
“爷爷！”猫猫感同身受般得难受起来，小身子往童牧身上靠去，获得一些温暖。
“你们所见的这片森林，就是海水干涸后海底森林的遗迹，它的确是个奇异的大迷宫，常常有妖类被困在这里出不去。”
“原来是这样！”童牧低吟一声，推测道：“因为这里是海底森林，而我们是陆族的妖类，不适应这森林的反应，所以才会觉得妖力被锁，事实上，只是类似于水土不服的反应。若是我们真想用妖力，还是施展的出的，对吗？”
“是的。”老鱼头点点头：“至于我们的妖力，也是为了保护这片最后可以生存的地方，全部送给了森林。”
“爷爷，你们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去其他海域，或是河流呢？”猫猫插嘴问道。
“这……”老鱼头摇摇脑袋，似乎有难言之隐。